《深爱之人》易新华

16、幻肢痛

　　第一个厮守的除夕夜，相爱的情侣缠绵床榻，亲吻，爱抚，年轻的身体贴合在一起，用最亲密的方式互诉深情，尽欢后，疲倦的两人很快进入了梦乡。

　　凌晨两点，海城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去卫生间小解完，回到床上想搂着程清泉睡，才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清泉？清泉？”

　　海城睡意全消，穿上睡衣在家中寻找，最后在次卧床边看见了熟悉的轮椅，程清泉躺在床上，被子蒙住了全身，海城怕他会闷坏，轻手轻脚走过去掀开了被子。

　　“天哪，这是怎么了？！”

　　看清被子里的程清泉后，海城惊呼出声。

　　程清泉脸上满是冷汗，额前的刘海全都汗湿，嘴里咬着毛巾，眉头紧皱，整张脸异常苍白，下唇大概是被自己咬破了，嘴边和毛巾都沾了血迹。

　　海城将毛巾从程清泉口中抽出，再用纸巾擦干他脸上的汗与唇边的血，程清泉紧闭双眼，痛苦地喘息，身上的衣服也都被汗打湿。

　　“清泉，哪儿不舒服吗？啊？”

　　海城坐上床，将程清泉搂在怀中，轻轻拍着程清泉的脸，试图唤醒他：“清泉，你醒醒，告诉我哪里疼！”

　　程清泉微微睁开眼，他听得到声音，虽然声音听起来很遥远，但他知道是海城在说话，右腿的剧痛让他无法思考，他意识模糊，拉着海城的衣服说：“他们在……在锯我的腿……好痛……”

　　“锯你的腿？”

　　海城不明白意思：“没有啊，没有人在锯你的腿，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们在锯我的腿……割我的腿……好痛……好痛……啊……”

　　一阵剧痛袭来，程清泉抓着右腿不断喊疼，海城连忙掀开被子查看他的右腿，截肢面并没有受伤也没有流血。

　　“没有人在割你的腿，清泉，你醒醒，那是噩梦，不是真的！”

　　海城一手搂着程清泉，一手摸上右腿截肢面，想替他揉揉。

　　程清泉挥开他的手，喊着：“不要！不要碰！啊……”

　　海城连忙收回手：“好好，我不碰我不碰！”

　　程清泉又疼出了一头冷汗，紧闭的双眼不断流出眼泪，海城不敢再碰他的腿，只能揉着身体其他部位，帮他转移注意力。

　　“海城！”

　　程清泉突然紧紧抓住海城的衣服。

　　海城连忙回答：“我在我在！”

　　“求你……”程清泉痛苦地哀求：“帮帮我……救救我……不要让他们锯我的腿好不好？我好痛！好痛啊……”

　　“没有人在锯你的腿啊，清泉，你醒醒，别怕！那不是真的痛，那是噩梦。”

　　程清泉痛苦的模样让海城心碎不已，他不断安抚着，想驱赶梦魇，拯救他的爱人，可是疼痛却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

　　慌乱中，海城想起了柯允之，他连忙扶程清泉躺好，去主卧找到手机，拨通了柯允之的电话。

　　“允之！他……他一直在喊疼，他说右腿疼，可是右腿没有伤口，他说有人在锯他的腿，没有人在锯他的腿啊！怎么回事？啊？”

　　海城语无伦次的描述，让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柯允之一头雾水。

　　“城子，你在说什么？你别急，说清楚。”

　　“他的右腿十年前就截肢了，他现在腿没有受伤，可他一直在喊疼，疼出了一身汗，他腿上明明没有伤口啊！”

　　“截肢？谁截肢了？截肢的话，那是幻肢痛吧。”

　　“幻肢痛？那是什么？”

　　海城紧皱眉头，完全理解不了幻肢痛是一种怎样的病症。

　　“幻肢痛就是截肢患者会出现的一种疼痛症状，哎呀，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在哪？把地址发给我，我过去。”

　　“好好，我把地址发你，你快过来！”

　　海城按掉电话，将地址发送给柯允之，回到次卧，搂着程清泉不断安慰：“清泉，没事了，没事了，医生马上就来，马上就不疼了……”

　　路面有积雪，柯允之开了近半个小时才到程清泉家，中间海城拨了五六个电话催促，程清泉的疼痛一直没有缓解，额头的冷汗擦了又不断溢出，海城抱着他一刻也不敢放手。

　　门铃一响，海城立刻跳下床拖鞋也顾不得穿，冲到客厅焦急地打开大门，柯允之进门要换鞋也被他阻止。

　　“换什么鞋，快去看看他！”

　　海城拽着柯允之的围巾，将柯允之带到次卧，掀开被子捋起程清泉的裤腿，露出右腿残肢：“你看，腿上没受伤，他却一直喊疼，衣服都湿了，你快给他止痛！”

　　柯允之查看完情况，从医药箱里拿出药和针剂，对海城说：“倒点温水来。”

　　“好！”

　　海城跑进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到次卧，柯允之已经准备好了针剂，正准备给程清泉注射。

　　海城皱着眉问：“这是什么针？”

　　“安眠的，他这么痛下去不是办法，让他睡一觉，水倒好了吗？你先喂他吃两颗药。”

　　柯允之递给海城两颗药，再帮着扶起程清泉，程清泉半昏半醒，闭着眼紧皱眉头，虚软地靠着柯允之。

　　“清泉，来，吃药，吃完药就不疼了。”

　　海城将药喂进程清泉口中，程清泉配合地喝下两口水，努力将药咽进喉咙，他还有一些意识，知道海城在救他，他只是疼得精疲力尽，做不了回应。

　　吃完药，柯允之给程清泉打了一针，打完针，他又给程清泉嘴唇的伤口上了点药，针剂发挥了作用，程清泉慢慢睡着，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

　　“城子，你先给他擦个澡换身衣服，湿的衣服睡了会感冒，家里有电热毯的话，找床电热毯给他铺上，开个低档，铺在腿下的位置就行，给他的腿保暖，我去客厅等你。”

　　柯允之叮嘱完，收拾好医药箱去了客厅。

　　海城去浴室拧了把热毛巾，给程清泉擦了个澡，换好干净睡衣后，将程清泉抱回了主卧，主卧床上铺了电热毯，海城打开低档，再严严实实地替爱人盖好被子。

　　程清泉睡得很沉，脸上的表情也很放松，海城亲了亲他的额头，守了他几分钟才离开卧室，柯允之坐在客厅等待，海城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到茶几上。

　　“你上次说的骨癌患者就是他吧？”

　　柯允之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他心想，海城这家伙谈个恋爱，心都变细了，一年四季喝凉水的人，也知道倒温水了。

　　“嗯……允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是幻肢痛，能把人痛成这样。”

　　海城坐到沙发上，一脸焦虑地等待柯允之的解释。

　　“幻肢痛是截肢患者很常见的一种症状，肢体没了，神经中枢觉得肢体还在，就用痛觉代替了原本的感觉信号。这个病很棘手，虽然是神经上的问题，痛却是实打实的痛，痛得严重的，有的病人还会因此想不开要轻生……所以平时一定要注意保养，尽量减少发作频率。”

　　“………”

　　听完柯允之的话，海城沉默了，他以为程清泉是噩梦没醒出现了幻觉，可是柯允之却告诉他，那是实打实的痛，还有人痛到想要轻生。

　　海城无言地盯着桌上的茶水，心疼无法疏解。

　　“冬天天气冷，幻肢痛更容易发作，还是要多注意保暖，一会我留两盒止疼药给你，不过药也没什么大作用，幻肢痛在医学上还是个难题。”

　　“允之……”

　　海城颓然地低下头：“我以为他的痛已经停留在过去，谁知道……还会有这样的问题……”

　　“你也别太担心了，你说他已经截肢十年，那这个问题应该也已经伴随了他十年，他痛成那样也没有做出轻生的举动，说明意志很坚强。而且这个病在截肢初期发作比较频繁，之后频率会降低很多，时间跨度长的，几个月痛一次，几年痛一次都是有可能的，一会他醒来应该就没事了。”

　　看着海城痛苦的表情，柯允之感到很意外，他一直认为以海城的外貌家世，将来会爱上一朵傲慢的人间富贵花，没想到最后让海城丢了心的，会是这样一位不被命运眷顾的男人。

　　柯允之看了眼手表，拍拍海城的肩膀，拎着医药箱站起身说：“那我先回去了，老婆还在家给我等门，她不守着，我回去狗会叫，大半夜的吵到邻居。你别太担心，他睡醒就没事了。”

　　“哦……”海城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谢谢你了，允之，大过年的跑一趟。”

　　“谢什么，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好，你开车慢点。”

　　送走柯允之，海城觉得口干舌燥，喝下一整杯水，拿着玻璃杯去厨房清洗，站在水池边，想起刚才程清泉痛不欲生的模样，他鼻子一阵发酸，洗了把脸将眼泪憋了回去。

　　程清泉睡得很安稳，海城轻手轻脚坐到床边，温柔地轻抚爱人的头发。

　　他知道，这十年里的每一次幻肢痛，程清泉一定都是独自咬着毛巾忍耐过去，没有人陪在他身边，心疼他，照顾他，他也许就是痛晕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又没事人一般去给学生上课。

　　在一起快一年了，海城今天才知道幻肢痛的存在，他深感自责，拿着手机，打开引擎搜索‘幻肢痛’，一条条点开看。

　　网上有很多患者深受幻肢痛所苦发帖求助，也有医学网站的科普，用的字眼都是：痛不欲生、痛得死去活来、意志被摧毁、夜晚疼得无法入睡、崩溃得恨不得立刻自杀、电击、火烧、针刺、重压、切割般的剧痛。各种药物治疗往往无效，至今医学界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

　　“难怪你会说有人在锯你的腿……”

　　放下手机，海城撑着额头，流着泪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不明白，身有残疾生活已经很艰难，为什么还会有这种病痛折磨他们，这简直没有道理。

　　海城想不通，想得脑子都乱了，折腾一夜很是疲惫，睡意袭来，他躺到程清泉身边，握着爱人的手进入了梦乡。

　　年初一气温骤降，又下起了雪，海城一早被手机铃声吵醒，迷迷糊糊按下接听，电话一通，父亲海中耀的呵斥声劈头盖脸传来。

　　“臭小子，现在过年都敢不回家了啊？你妈想你想得年都没过好，哭了一晚上，别跟我说你加班，我问了你们江局，压根没加班这回事，你现在就给我滚回来！”

　　海城立刻清醒地坐了起来，他自知理亏，听说母亲哭了也很心疼，语气十分乖巧：“爸，我还有事，得过两天再回去，你让妈接电话，我安慰安慰她。”

　　“电话里安慰有什么用！你快回来，你在哪？我让司机去接你。”

　　“我真有事回不去，你让妈接电话吧。”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隔了几秒，母亲蒋岚接了电话。

　　“城城，你怎么骗妈妈啊，你说要加班，可是你爸问了你们局长，你不用加班啊，你到底在哪儿？”

　　“妈……”

　　海城深感愧疚，轻声向母亲道歉：“对不起，我说加班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是我有位朋友，他一个人过年很孤单，我陪陪他，后天我就回去看你。”

　　“什么朋友？是不是……女朋友啊？”

　　一说到女朋友，蒋岚的语气立刻从担忧变成了八卦。

　　“呃……嗯……”

　　海城支支吾吾给予肯定。

　　蒋岚在电话那头惊喜欢呼：“中耀！城城交女朋友了！城城，什么样的姑娘啊？乖不乖？漂不漂亮？做什么工作的？”

　　“嗯……特别好看，是位老师。”

　　海城侧头看向躺在身边的程清泉，他没说谎，他的爱人确实特别好看，还是位老师。

　　“老师这个职业好啊，她家里怎么样？爸爸妈妈做什么工作的？要找那种家庭合睦的哦，虽然我们家不要求对方家世多好，但和睦生福气的，不能不看重。”

　　母亲的话海城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怕露出破绽，赶紧试着结束话题。

　　“妈，你先别问那么多，我们刚在一起，要给我们一点时间相处啊。”

　　“好好好！”

　　蒋岚连连点头：“你交女朋友，妈妈最开心了，对人家好一点，听到没？”

　　“知道了，妈，你别哭了，过两天我就回去看你。”

　　“哎呀，你不用回来了，好好陪女朋友，要回来两个人一起回来，行了，挂了啊！”

　　蒋岚说完，心情愉悦地挂了电话。

　　海城将手机扔在床头，躺回床上查看程清泉的情况，程清泉已经醒了，还有些虚弱地眨着大眼睛，正对他笑。

　　“昨晚吓到你了吧，是不是有医生来过？”

　　程清泉伸手摸上海城的下颌，海城刚起床没刮胡子，下颌触感有些粗糙。

　　“是允之，他来给你打了针。”

　　“大过年的，麻烦人家了。”

　　“清泉……”

　　海城握住程清泉的手，担心地问：“你的腿……还疼吗？”

　　“不疼了，不是经常发作的，你别担心。”

　　看着程清泉温柔的笑颜，海城知道，昨晚那个拉着他喊疼的程清泉，是疼到失去理智的程清泉，今早这个笑着说不疼的程清泉，才是他以往熟悉的样子，永远都用笑容掩饰一切，哪怕是在他面前。

　　他想要的是爱人在他面前肆意任性，无所顾忌地撒娇，或许是已经养成的性格难改，又或许是他没有给足安全感，他爱的人依旧习惯于独自隐忍伤痛。

　　海城颓然地垂眸，眼神中满是挫败与心疼。

　　感受到他的情绪，程清泉想要缓和氛围，微笑着调侃：“海警官真是艳福不浅呢，除了我这个男朋友，还有个漂亮的女朋友。”

　　“你听见了？这破手机怎么还漏音啊。”

　　海城无奈地轻笑，搂过程清泉说：“女朋友没有，男天仙我倒是有一个，是我向老天爷求来的，一等一的天仙，只是这位天仙太不听话了，腿疼也不知道叫醒我！”

　　“我怕吵醒你嘛……”

　　程清泉刚起床的声音带着鼻音，语气也难得有点撒娇意味，软软糯糯的，让海城很受用。

　　想起昨夜的情景，海城眼圈泛红，叹息一声叮嘱道：“下次再腿疼，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无论我是在睡觉，还在上班，你都要告诉我，让我陪你一起面对，知道吗？”

　　“嗯……”

　　程清泉靠在海城胸口轻轻点头，他不想海城难过，转移话题问：“你真的不回家吗？要不还是回去一趟吧，你爸妈肯定很想你。”

　　“他们本来是挺想我的，一听我有了女朋友就不想我了，他们现在肯定聚在一起，各种猜测我和女朋友的爱情故事呢。”

　　“按规矩，年初一你该回去给你爸妈拜年的，你还是……咳咳……”

　　室内温度有些低，程清泉话没说完，捂着胸口咳了起来，海城连忙拉过被子将他裹紧。

　　“清泉，我们今天就搬到我那去吧，你这的室温还是太低了，医生说过，你这咳嗽的毛病，一定要注意保暖。昨晚允之也说了，你的腿不能受凉，否则还会疼的。”

　　“今天就去？今天年初一，外面还下着雪，过段时间再搬吧。”

　　“又过段时间？你从年前一直推脱到现在，再拖冬天都要过去了，你每天都咳嗽，还有你的腿，你都不知道昨晚看你疼成那样，我……我有多心疼……我……”

　　回忆起昨晚让人心碎的情景，海城声音哽咽，眼泪落了下来。

　　“你怎么哭了啊……”

　　程清泉吓得连忙撑着坐起身，慌张地伸手为海城擦泪，海城很少哭成这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滴落。

　　海城一边哭一边责怪：“因为你都不听我的话！一直拖着不肯搬，昨晚你疼成那样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心疼死了……允之说了你需要保暖，我那有地暖，房间里很暖和，还有按摩浴缸，可以泡澡驱寒，对你的身体都是有好处的，可是你就是不肯搬……我看你就是故意要气我！气死了我你好找个新男朋友！”

　　“我我……我不是故意要气你的……我是怕给你添麻烦嘛……”

　　程清泉心疼得不行，皱着一张脸，妥协道：“要搬就搬嘛，我们今天就收拾东西搬过去好不好？你别哭了……别哭了……”

　　“真的？”

　　海城立刻停止哭泣，抓住程清泉的手腕说：“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许反悔哦！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海城抹了把眼泪，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身手矫健得不行，脸上也乐呵呵，悲伤表情一秒切换成得意的傻笑。

　　程清泉懵了：“……你装哭啊？”

　　“嘿嘿。”

　　海城打开衣柜，手上收拾行李，脸上嬉皮笑脸：“也不都是装的，一开始是真哭，后面就想着干脆顺水推舟，动静整大点，来个苦肉计，我经常审犯人，这点演技还是有的。”

　　海城说着，指了指程清泉，严重警告：“哎！你已经答应要搬了，你是人民教师，要以身作则，不许反悔啊！”

　　“你……混蛋！”

　　程清泉气得抓起枕头就往海城身上丢，海城眼疾手快接住，丝毫不受干扰，吹着口哨，厚脸皮地继续收拾。

　　程清泉被气笑了，没好气地提醒：“你光收拾衣服吗？轮椅和拐杖也要带去吧？”

　　“不用，我那都给你买了新的。”

　　“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

　　海城边叠衣服边回想：“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吧，门槛也改造过了，我那空间很大，可以不用拄拐杖，在家坐轮椅去哪都很方便，没有阻碍的。哦，对了，我还给你买了个车位，方便你停车。”

　　“你还想得挺周到……”

　　“那当然！”

　　海城一脸骄傲：“宠你我可是第一名！”

　　“贫嘴你也是第一名。”

　　程清泉调侃完，微笑着低头，轻轻揉捏睡裤下的右腿，昨晚一夜折腾，他的右腿截肢面还有些隐隐作痛，去有地暖的地方住，对他的身体确实是有好处的。

　　他心中还有些忐忑，怕给海城添麻烦，他孤独惯了，怕给任何人添麻烦，即便那个人是深爱他的海城。

　　可正在收拾行李的海城是如此高兴，笑得露出虎牙，欢快地哼着小曲，于是他也强迫自己释然，别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