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11、柯允之的提醒

　　程清泉纠结了三天，这三天，他一直想起程之彦手机屏幕上，那个笑得灿烂的少年，他还是恨极了程之彦，但无论如何，程清阳是无辜的。

　　他想帮帮程清阳，不为别的，只因为他知道罹患癌症是怎样绝望的滋味，也知道化疗有多痛苦。

　　三天后，程清泉做足心理准备，来到肿瘤医院住院部，走进了程清阳的病房。

　　豪华的单人病房内，程清阳闭着眼睛靠在病床上输液，他剃了光头，戴着口罩，眼周有黯淡的阴影，与照片上的阳光少年判若两人。

　　程之彦和妻子黄雅琳坐在病床两侧，一个在削水果，一个担忧地看着输液瓶。

　　程清泉想起了他十六岁住院时的情景，他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有多羡慕同病房的病友，他们都像程清阳一样，有父母陪伴在侧。

　　病房内的一家三口并没有注意到门外，程清泉刻意清了清嗓子。

　　“泉泉！”

　　程之彦放下手中正在削的苹果，惊喜地迎上前，听见父亲的声音，程清阳也缓缓睁开了眼。

　　“泉泉，快坐快坐。”

　　程之彦拉着程清泉坐到病床边，向妻儿介绍：“雅琳，这就是泉泉，阳阳，这是你哥。”

　　“你好。”

　　黄雅琳笑着打了声招呼，她的身份有些尴尬，但想到程清泉或许能救她儿子的命，她还是努力展现友好。

　　程清阳没有说话，口罩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程清泉，他也觉得自己与这位初次见面的哥哥长得有些像。

　　“我来抽血，看能不能配上。”

　　程清泉的语气很平静，他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丝牵强微笑。

　　“谢谢你，泉泉！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谢谢你！谢谢你！”

　　程之彦高兴得就要落泪，激动地上前想握住程清泉的手，程清泉双手揣进风衣兜里，抗拒地躲开。

　　程清阳将哥哥的抵触情绪看在眼中，对父亲说：“爸，你带我妈去花园里散散步吧，我想和我哥单独说会话。”

　　“啊？哦，好，你们兄弟俩聊，雅琳，我们去买点水果。”

　　程之彦拉着黄雅琳匆匆离开，安静的病房内就剩下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

　　“哥……”

　　程清阳撑着病床稍稍坐起：“我最近才知道了你的事，知道后，我就一直想见见你，替爸向你说声对不起。”

　　程清阳虚弱的声音带着深深内疚，与程之彦虚伪的言辞不同，是发自内心真诚的道歉，程清泉有些意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爸抛弃你们母子是他的不对，这点我也无法原谅他，以前我并不知道，我这个幸福的家庭，是建立在你和阿姨的痛苦之上的……”

　　程清阳撑着坐直，低下头向程清泉鞠躬：“哥，对不起，这些年让你们受苦了。”

　　“你快躺好。”

　　程清泉扶着程清阳躺下：“以前的事不提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治好你的病。”

　　“哥。”

　　程清阳拉住程清泉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并不是因为想你给我捐骨髓，才这样说的，我是真的很愧疚，觉得很对不起你。”

　　“我知道。”

　　程清泉微笑着拍拍程清阳的手。

　　“我和他的恩怨与你无关，你是无辜的，别想太多，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如果我们配型成功，你还要做手术呢。”

　　“哥……谢谢你……”

　　程清阳的声音愈渐微弱，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程清泉坐在床边，看着一脸病态的程清阳，心情有些复杂，第一次见面，短短几句对话，他就接受了这个弟弟，程之彦他永远无法原谅，但对程清阳他并不排斥。

　　他想救程清阳，他不想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如枯叶般凋零。

　　第二天，程清泉空腹来医院抽了两管血，通过低分辨后，医生又为他抽了六管血，寄去北京做高分辨配型，两周后，结果出来了，配型全相合，他可以为程清阳捐献造血干细胞。

　　程之彦高兴地陪着程清泉去做了体检，体检合格，医生让他们做好准备，近期安排捐献。

　　半个月后的国庆节，海城回来了，他没有提前告诉程清泉，想要制造一个惊喜。

　　程清泉休假在家，刚铺好纸准备画画，门铃响了，晚餐叫了外卖，他以为是骑手来送餐，便拄着双拐走到门边，直接打开了门。

　　“Hello！”

　　门外没有穿蓝衣的骑手，只有他日思夜想的大个子，挎着旅行包站在那，对他挥手笑得灿烂。

　　“海城？！”

　　程清泉瞬间心跳加速，展了笑颜。

　　“清泉！！”

　　海城将旅行包丢进室内，冲上前抱住程清泉的腰，将他抱得离了地面，双拐散落在一旁。

　　“你……你放我下来！”

　　程清泉锤着海城的手臂，脸上却笑得开怀，海城用脚带上门，抱着程清泉躺倒在沙发上，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在怀中，他痴痴望着，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天哪，我想你想得都快要疯了。”

　　“我也是。”

　　程清泉直勾勾盯着海城：“每天都想，想得都快要疯了。”

　　“清泉……”

　　海城低头吻上程清泉的唇，热烈深情的吻，仿佛要将离别时缺的都一并补上。程清泉被吻得眼神迷离，环住海城的脖子忘情回应，直到海城伸手摸进他的衣服，他才恢复理智。

　　“我……我叫了外卖，先等等，一会骑手就到了。”

　　“别管他了。”

　　海城吻着程清泉的脖子，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不行。”

　　程清泉不想为难骑手，推开海城，红着脸支支吾吾地拒绝：“等外卖来了……再做……”

　　海城听话地刹住车，躺倒在一旁无奈地感叹：“哎，要疯了，我现在真的用尽了所有意志力，才能克制住自己。”

　　“辛苦你忍一忍了。”

　　程清泉坐起身，伸手摸上海城的头发，海城的头发剪短了些，瘦了点，皮肤也晒得更黑了，但依旧帅气得让他挪不开眼。

　　他亲了亲海城的额头，温柔地问：“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做几个菜给你接风洗尘。”

　　“想给你一个惊喜嘛，抓到了人我就一刻也等不了，庆功宴都没去，只想回来见你。”

　　海城拉过程清泉的手，细腻亲吻爱人的掌心，眼中是百转的柔情，分别的日子他日日思念，实在是煎熬。

　　气氛正愈渐暧昧，有人敲响了大门，是骑手来送餐，海城收敛了满眼欲望，打开门接过晚餐，走回沙发边。

　　“晚餐只点了一份？我也还没吃呢。”

　　“我给你做。”

　　程清泉指了指散落在地的拐杖：“把我的拐杖拿过来吧，想吃什么？”

　　海城捡起拐杖递给程清泉：“家里还有牛肉吗？我想吃你做的牛肉面。”

　　“有，牛肉都是卤好的，我昨天新炸了几瓶辣椒油，就等你回来呢，你饿了就先把外卖吃了吧，一会我陪你吃面。”

　　“嘿嘿，我就知道我老婆最疼我了！”

　　海城傻笑着，眼睛弯成了弧。

　　程清泉心情好得很，撑着拐杖站起身，走到厨房准备做牛肉面，海城陪在一旁，和他聊着广州的趣闻，边说边捧着外卖盒，自己吃一口，喂程清泉一口。

　　外卖对于海城来说也就是垫垫底，吃完又眼巴巴盯着锅里，等着吃面。

　　程清泉为他煮了一大碗牛肉面，用料足足的，上面盖满了大块的酱牛肉，都看不到底下的面，再淋上特制的辣椒油，简直要把人香迷糊。

　　出门在外，海城心心念念着程清泉的厨艺，牛肉面吃得狼吞虎咽，连汤都喝了半碗。

　　程清泉夹着碗里的面条，若有所思地盯着海城，后天就要去医院打动员剂，做捐献前的准备，既然海城回来了，肯定是瞒不住的，他犹豫一番，试探着提起。

　　“前阵子……程之彦来找我了。”

　　“程之彦？谁啊？”

　　“我爸。”

　　“哈？”

　　海城瞬间皱起眉头：“他找你干嘛，他怎么还有脸来找你啊？！”

　　“他让我给他二婚生的儿子捐骨髓，那孩子得了白血病……”

　　程清泉吃了口面，故意轻描淡写地回答。

　　“什么玩意儿？！”

　　海城一时情急，飙出了跟母亲学的京腔，他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难以置信地盯着程清泉。

　　“你别告诉我你答应了！”

　　“嗯……”

　　程清泉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我去抽血做了配型，已经配上了，后天就要去做捐献前的准备。”

　　“…………”

　　对于程清泉的先斩后奏，海城很是生气，他靠进椅背，表情凝重地皱着眉，努力压抑住心中的怒火。

　　“要做哪些准备？”

　　海城克制过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

　　“就……打四天动员剂，每天两针，第五天就可以捐了，你别担心，医生说了，对身体不会有影响的。”

　　程清泉扒拉着碗里吃剩的面条，等着海城发火，他觉得海城一定会发火，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海城只是站起身，沉默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去了厨房洗碗。

　　洗完碗，海城拎上旅行包走到大门边，侧身对程清泉叮嘱：“这两天我回帝豪住，你早点睡，休息好，后天一早我来接你去医院。”

　　海城不敢留宿，他怕自己会发脾气，小别重逢，他也不相信自己的忍耐力，程清泉需要养好身体应对捐献，他不能碰他。

　　走出单元楼，海城找到自己的车，坐上驾驶座，将旅行包重重甩在副驾驶，他越想越气，一拳砸在车门上。

　　他无法想象程之彦提出那种无理要求时，程清泉是怎样的难过，他下定决心要保护好的人，还是在他不可控的地方受到了伤害。

　　半小时后，海城驱车来到了发小柯允之的诊所，柯允之刚给诊所消完毒，正想回家，见海城来了，调侃地吹了声口哨。

　　“哟，什么风把海三公子吹来了？”

　　“允之，我有事问你。”

　　海城表情凝重地走进诊所，见他神情不对，柯允之连忙带上大门，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允之，得过骨癌的患者可以捐骨髓吗？会不会伤身体？”

　　海城靠坐在柯允之的办公椅上，两条大长腿垂着，声音也有气无力。

　　“谁得骨癌了？”

　　柯允之为海城倒了杯水，拉了张凳子坐在他对面。

　　“你就回答我会不会。”

　　“骨癌治愈了，只要体检合格，要捐也行，现在都是抽外周血，和献血差不多。打动员剂的时候肯定会难受，但要说对身体的实质影响嘛，据我看过的病例来说，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两周左右就可以恢复了。”

　　听完柯允之的回答，海城稍稍安了心。

　　“他的骨癌已经十年没有复发，算治愈了，对吗？”

　　“临床上五年没复发就算治愈了，十年当然算，怎么了，到底谁得了骨癌？”

　　柯允之很好奇，谁能让海城这么上心，大晚上跑来问他这些话。

　　“允之……”

　　海城坐直身体，紧张地握着水杯，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骨癌治愈的人，还会再得癌症吗？”

　　柯允之有些不敢回答，他看得出，这个得过骨癌的人，对海城非常重要，但作为医者，他还是要说实话。

　　“治愈和痊愈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临床治愈不代表完全痊愈，随着时间推移，部分患者还是会有复发的可能性，我见过骨癌临床治愈后，八年，十年，甚至二十年，又得癌症的病例……”

　　柯允之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海城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握着杯子的手也微微颤抖。

　　“城子……”

　　柯允之语重心长地提醒：“如果你心上有个这样的人，还是要多注意一些，提前做好思想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