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12、爱是良药

　　从柯允之的诊所出来，海城知道他该去御景帝豪，可是他一路开车，最终还是停在瑞京花园，回到了程清泉家。

　　室内昏暗，只有浴室的灯照亮走廊，程清泉洗完澡正滑着轮椅出来，他的脖子上挂着毛巾，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穿着睡衣和平角裤，右腿的残缺一览无遗。

　　“你怎么回来了……”

　　看见站在走廊的海城，程清泉有些被吓到，停在原地，双手僵在轮椅手推圈上。

　　海城没回话，走过去将程清泉推进卧室，拿出吹风机替他吹干了头发。

　　收起吹风机，海城蹲在轮椅边，握住程清泉的手温柔地说：“清泉，我知道这件事你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是怕影响我的工作。可是我希望你能明白，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是比你更重要的，以后再遇到伤心的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不要因为怕影响我工作，或者是怕我生气伤心，而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好吗？”

　　“嗯。”

　　程清泉听话地点头，柔顺的刘海垂在额边，乖巧得惹人疼爱。

　　海城心中一阵怜惜，轻轻摸了摸程清泉的脸，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到床上后，拿着衣服去了浴室。

　　洗完澡，海城躺到床上，关了台灯，搂过程清泉说：“睡吧，晚安。”

　　“你……”

　　程清泉在黑暗中抬头看海城的轮廓。

　　“你不想做吗？”

　　闻着爱人发丝间的洗发露香味，海城笑着亲了亲程清泉的额头。

　　“当然想啊，分开的这些日子，我每天晚上都想你想得受不了，只是这么久没见，我怕我做起来就刹不住车了，你这两天要养好身体，我什么都不会做，这样抱着你就够了。”

　　海城的话让程清泉动容，同样是男人，他知道海城隐忍欲望的背后，是出自多么深的爱意。

　　“海城。”

　　“嗯？”

　　“你回来了真好。”

　　程清泉闭上眼睛，靠在海城的胸口聆听心跳。

　　海城的爱像汪洋大海，他的委屈滴进去，稀释在海水中，慢慢瓦解消融，这是世上最温暖，最让他安心的怀抱，所有伤害在这个怀抱中都能得到治愈。

　　这个秋日夜晚，他在海城的怀中，睡得格外安稳。

　　两天很快过去，注射动员剂的第一天，海城五点半就醒了，他心情糟糕，下楼跑完步，买了早餐回到家，去浴室冲了个澡。

　　冲完澡，他舍不得吵醒熟睡中的爱人，等了半小时才轻轻捏了捏程清泉的鼻尖。

　　从梦中醒来，程清泉眯眼看着海城，洗完澡的海城身上带着海洋沐浴露的香味，清爽又好闻，程清泉一脸幸福笑意，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

　　海城凑过去，用鼻尖轻轻摩挲程清泉的鼻尖。

　　“我梦见，你变成了一位白头发的老爷爷，带我去了一个很漂亮的树林，树林里的小动物都会说话，树也是活的会说话。我们住在一颗银杏树下的小木屋里，银杏树黄黄的叶子落在周围，特别的美，我到水洼边一照，发现我自己也是个白头发的老爷爷。”

　　“哈哈哈。”

　　海城笑了，程清泉的梦做得天真无邪，像孩子的卡通世界，可爱至极。

　　“等我们老了，退休了，我就带你去环游世界，说不定真能遇见会说话的树。”

　　“嗯，等我们老了，你还要这样叫我起床，让我一睁眼就能看见你。”

　　“好。”

　　海城用温柔似羽的声音，向程清泉许诺下他们的晚年：“等我们老了，我每天都叫你起床，你一睁眼就能看到我。”

　　热恋中的情侣在床上耳鬓厮磨说着情话，半小时后才起床，吃完早餐驱车赶往医院，程之彦早早等在注射室门外，见到他们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

　　“泉泉，谢谢你能过来！”

　　程之彦指了指跟在程清泉身后的海城：“这位小伙子……是你的朋友吗？”

　　“嗯。”

　　程清泉的态度依旧冷淡。

　　海城也臭着一张脸，他全身上下除了打底的白T恤，全都是黑色系，黑夹克黑裤子黑运动鞋，保镖气场全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小伙子长得真帅，个子好高啊。”

　　“切。”

　　听了程之彦的恭维，海城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嫌弃溢于言表。

　　程之彦也不恼，陪着笑脸带他们走进注射室，一针动员剂推完，除了最初有些刺痛，程清泉没有任何不适，情绪很放松，保镖海城却在一旁紧张到不行，一对英挺长眉皱得快要打结。

　　护士刚拔出针头，他立刻凑到程清泉耳边问：“疼不疼？有哪不舒服吗？”

　　程清泉摇摇头。

　　海城不信：“针都扎进肉里了！怎么可能不疼啊，不舒服要说，不要硬撑着！”

　　“真的没什么感觉，这才刚打进去呢，你别太担心了，表现得太明显，别人……”

　　程清泉想提醒海城，别让旁人看出他们的关系，话还没说完，海城已经走到护士身边，缠着护士问问题。

　　“护士，能不能抽我的血去化验一下，看我能不能替他捐献啊？”

　　“啊？”

　　护士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可她是个颜控，看在海城颜值的份上，她的态度也格外温和：“你要是早点来配型或许还有可能，受捐方这都快做手术了，来不及了，而且你要是和受捐方没有血缘关系，配型成功的概率是很小的。”

　　“那……那捐献这个什么造血干细胞真的对身体没有伤害吗？”

　　“也不是没有一点伤害，毕竟是要从身体里抽血的，不过过段时间就会恢复了，人的造血干细胞是可以再生的……”

　　护士态度和蔼地为海城解释了很多，海城只记住了开头那句：也不是没有一点伤害。

　　护士提醒他们去药房领钙片、止痛贴和扑热息痛，海城听着这些药名眉心又皱出个川字，扶着程清泉边走边抱怨。

　　“上了你和柯允之那小子的当了！还说没事，护士都说对身体还是有伤害的，现在又要去领这些药，连止痛贴都发，说明一会你肯定会开始疼，我就不该太惯着你，让你来淌这趟浑水！”

　　“没事的。”

　　程清泉拉拉海城的手，小声安慰：“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这点疼还是忍得住的。”

　　“你不是三岁的小孩，你是美丽的骗子！”

　　“哈哈。”

　　程清泉被海城如临大敌的表情逗笑了。

　　海城可没心情笑，想到程清泉还要再打七针，他一肚子火，回头杀气腾腾地瞪了程之彦一眼，瞪得程之彦刻意与他们拉开距离。

　　四天时间，八针动员剂注射进体内，程清泉浑身酸痛了四天，每天都反复发热，海城请了几天假，寸步不离地陪伴照顾，每天都去大林店里买补汤，想着法给他补充营养。

　　采集造血干细胞的两天，程清泉每天在病床上一躺就是几个小时，血液从导管流出，进入分离机，抽取完需要的细胞后又输回体内。

　　海城陪在病床边，眉头拧成了死结，扎了几天针，程清泉两条雪白的胳膊上留下了好几个青紫针眼，看得他火冒三丈，而更让他火大的是程之彦的态度转变。

　　最初几天，程之彦是万分殷勤的，每天都来注射室探望，即便程清泉态度冷淡，海城对他充满敌意，他也不介意，始终低眉顺眼地讨好。

　　直到动员剂注射完毕，见捐献已成定局，他才露出真面目，不愿再演戏，一心扑在程清阳身上，没再来看过程清泉一眼。

　　明明都是亲生的孩子，待遇却是云泥之别，一个捧在掌心，一个弃如敝履。

　　这口气程清泉能忍，海城却是咽不下的，捐献完后还需留院观察一日，他趁着程清泉睡着，在护士的指引下，找到了程清阳的病房。

　　程清阳已经进了移植仓，黄雅琳寸步不离守在仓外，程之彦刚从移植仓回来，正巧与海城撞见。

　　海城一见到程之彦，便气上心头，火大地揪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甩在墙上，程之彦明白海城找上门的原因，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

　　“你要打的话别在这打，我家保姆马上要来送饭，别让她看见……”

　　程之彦用手挡着脸，眼睛盯着地面，看都不敢看海城。

　　“你还知道要脸啊？”

　　海城觉得无比讽刺，按着程之彦的胸口狠狠威胁：“我至今没对你动手，是因为你是清泉生物学上的父亲，我不想给他造孽。你花言巧语骗他捐了骨髓，目的已经达到了，从今天起，你要是再敢伤害他，我不会放过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程之彦自知理亏，怯懦地应允。

　　海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松开手转身就走，程之彦在身后唤住了他。

　　“你是不是泉泉的……男朋友？”

　　“是又怎样。”

　　海城挑了挑眉，回答得毫不避讳。

　　程之彦畏畏缩缩地走到海城面前，盯着地面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去打扰泉泉的，我利用了他的善良，我对不起他，我该死，我死后会下地狱……但是我希望你们也能体谅我的苦衷，我已经不可能改变他对我的印象了，他很恨我，在他心里我永远是个坏人，我害怕和他接触，只要见到他，我就会想起自己过去的罪孽。我只能把亏欠他的父爱全都给阳阳，至少在阳阳面前，我能当个好爸爸，我能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好人……”

　　“你脑子没病吧？”

　　海城觉得甚是可笑，嘲讽道：“你既然知道亏欠了清泉，就应该努力去赎罪，他一年不原谅你，你就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去感化他，他那么心软，总有一天会改变对你的态度。冤有头债有主，把对清泉的亏欠弥补给程清阳？亏你想得出来！不要给你自己找借口了，你没什么苦衷，你就是个逃避责任的懦夫！不过清泉也不需要你了，他现在过得很好，有我爱他，我会把你们亏欠他的全都弥补给他！至于你，你只有一句话说对了，你永远对不起清泉，你该死，你死后会下地狱！”

　　骂完这些话，海城将挡在面前的程之彦推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回到程清泉身旁，海城坐在病床边，满眼心疼地盯着爱人的睡颜，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拿出手机，打开了与父亲的微信对话框。

　　他从小就对父亲有诸多不满，父亲太过严厉，又总是忙于工作，少有时间陪伴家人，他讨厌父亲的专制，讨厌父亲的官场作派，所以他不想当什么大官，只想永远和师父奋战在基层。

　　他与父亲很少交流，偶尔发几条消息，双方的态度也生硬得像陌生人，此时此刻，他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触，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父亲，似乎，还算是个好爸爸。

　　-爸，注意身体。

　　短短五个字发过去，很快收到了父亲的回复：有空回家吃饭。

　　看着屏幕上的回复，海城突然就绷不住了，这些天的心疼，焦虑，担忧，汇集成停不住的泪水，他握着程清泉的手，趴在床沿默默流泪。

　　程清泉的状态不太好，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夜，第二天中午出院后，回到家也一直嗜睡，海城不敢吵醒他，锅里的补汤一直温着，也不敢叫他醒来喝。

　　晚上八点半，海城洗完澡出来，本想将嗜睡的爱人叫醒，哄他吃点东西，卧室床上却没了程清泉的身影。

　　“清泉？”

　　海城边喊边在家中寻找，最后在客厅外的阳台找到了程清泉，程清泉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夜空，身旁放着一对拐杖，瘦弱的背影看起来像是易碎的琉璃，无比落寞。

　　海城一阵揪心，拿了张凳子走过去，坐在程清泉身旁，他还未想好该怎样安慰，程清泉先开了口。

　　“今晚的星星好亮啊，小时候我不开心了，就会这样坐在阳台看星星，有时一看就是一整夜，第二天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程清泉侧头对海城微笑：“不知道这个办法还管不管用。”

　　海城皱了皱眉，左手搂着程清泉的腰，右手拍拍自己的胸口：“想哭就在我怀里哭一场吧，别把坏情绪憋在心里，会憋坏的。”

　　“他第一次求我的那天，我已经哭过了，为他哭两次，不值得。”

　　程清泉深呼吸一下，看向夜空：“我刚才做梦梦见了我的爷爷，我还没和你说过他吧，他是位英雄，是参加过抗战的老兵，一生光明磊落，唯一的污点就是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程之彦和我妈离婚的时候，本来想要分割财产的，是我爷爷骂了他一顿，他才净身出户。爷爷一直想着各种办法接近我，弥补我，每天都会端着他做的好吃的，在幼儿园门口等我，瘦瘦高高的身影，无论寒暑，风雨无阻，就站在那等我放学……可惜我妈一口都不让我吃，她太恨程之彦了，所以也不允许我接近爷爷。我六岁的时候，爷爷去世了，出殡那天，我妈牵着我站在路边，偷偷地送爷爷，听说……爷爷最后走的时候，是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咽气的……”

　　说到这，泪水从程清泉的眼角滑落，他不会再为程之彦流一滴泪，可是想到与爷爷遗憾的祖孙之情，眼泪却控制不住。

　　海城也红了眼眶，他看了眼夜空中的繁星，突然明白了程清泉去捐献骨髓的原因：“你去救程清阳，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也是爷爷的孙子，对吗？”

　　程清泉有些惊讶，海城竟然能看懂他的心思，他轻轻点头：“嗯，他是爷爷的另一个孙子，也是个好孩子，我不后悔救他。”

　　“你这么爱爷爷，他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海城伸手拭去程清泉眼角的泪，温柔地安慰：“爷爷也很爱你，他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你呢，我姥爷也在天上，他们可能已经认识了，这会正在上面聊天。”

　　语调一转，从温柔变成搞笑，海城双手叉腰，压低嗓音，学着自家姥爷的语气说：“老程啊，你家这孙儿真是太优秀了！我家三儿能找到你家清泉这么好的对象啊，真是祖坟冒青烟啦！有清泉陪着我家三儿啊，我这把老骨头可以瞑目喽！”

　　海城说着又换了个姿势，模仿起了程清泉的爷爷：“老蒋啊，你这话说得太客气啦！你们家海城也很优秀啊！海城那孩子啊，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威武霸气，气吞山河！哎呀，啧啧，帅得人神共愤，太帅了，简直太帅了这小伙子！把我们家清泉啊迷得五迷三道的，我们家清泉爱得呀，哎哟，恨不得天天把海城抱在怀里亲……”

　　“喂！”

　　程清泉被说得又羞又恼，打断海城的自卖自夸，哭笑不得地抗议：“没看到我正在伤感吗？你不是要安慰我吗？怎么还说起相声来了！”

　　“哈哈哈。”

　　海城故意摆出无所谓的态度说：“程之彦干的那点破事，哪值得我们程老师亲自伤感啊！忘了那些糟心玩意儿吧，以后有我陪着你，我会好好疼你，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不难过了，好不好？”

　　“嗯……”

　　程清泉笑了，心里的阴霾散去了大半，海城就像太阳，所有忧愁见了他，都得躲着走。

　　“乖乖在这等我。”

　　海城亲了亲程清泉的额头，然后跑去厨房盛了碗汤，端到阳台，路过客厅时，还不忘顺手拿过沙发上的毛毯，程清泉只穿着单薄的睡衣，他怕他着凉。

　　毛毯轻轻披在程清泉身上，将他裹得像只襁褓中的小猫，海城被萌得不行，满意地笑笑，勺了勺汤，吹温后喂到程清泉嘴边。

　　喝下第一口汤，程清泉皱着眉，表情复杂地盯着汤碗：“这是……什么汤啊？”

　　“这个啊，这可不是大林店里的厨师炖的哦，是我独创的土鸡乌鸡老鸭鸽子海参藏红花冬虫夏草人参当归汤。”

　　海城一脸骄傲地介绍完，将汤匙送到程清泉嘴边：“来，再喝一口。”

　　程清泉躲开迎面而来的汤匙，忍着笑再一次确认：“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汤？”

　　“土鸡乌鸡老鸭鸽子海参藏红花冬虫夏草人参当归汤啊，哦对了，我还放了红枣和桂圆，味道是不是有点甜？”

　　海城似乎不觉得自己炖的汤有什么问题，回答得自信满满，一本正经，程清泉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亏你记得住这么长的名字……哪有人这样炖汤的，什么都往里加，喝完这碗汤我要补得流鼻血了。”

　　“不会的，你身体本来就虚，这些都是强身补血的，相信海医生，来，把这根虫草吃了。”

　　“啊？”

　　程清泉嫌弃地盯着汤匙中的虫草，捂着嘴拒绝：“我……我不想吃，太像毛毛虫了。”

　　“唉，这不是毛毛虫，是中药，一点都不难吃，我吃给你看。”

　　海城身先士卒，面带笑容吃下一根虫草，吃完又勺了一根喂到程清泉嘴边：“乖，吃一根，嚼一嚼就咽下去了。”

　　“唔……”

　　程清泉皱着脸，心理建设了好一会才张口咬住虫草，随便嚼几口便吞了下去。

　　“哎呀，我们程老师真棒！来，再喝口汤，张嘴，啊……”

　　海城用宠溺的语气，像哄孩子般哄着程清泉喝汤。

　　程清泉醉在这份宠溺中，听话地一口口喝，汤并不美味，加了太多料，味道复杂得难以形容，可在他心中，这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一碗汤，一碗治愈他内心创伤的良药。

　　他是海城的宝贝，被无比珍视地深爱着，这份爱让他再次与人生中的不平和解。他不敢抱怨命运，生怕惊动了神明，将他这唯一的欢喜也收走，他可以身有残疾，可以得不到父爱，可以在别处受尽委屈，只要有海城这唯一的甜，就仍是感恩的。

　　繁星高挂夜空，见证了爱意抚平伤痛的全过程，身材高大的男人，端着汤碗，小心翼翼喂爱人喝汤，他那裹在毯子里，猫一般的爱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笑意。

　　“海城。”

　　“嗯？烫吗？我再吹凉点。”

　　“不烫……海城。”

　　“嗯，怎么了？”

　　“我爱你。”

　　“哈哈哈，程老师怎么突然肉麻啦，我更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