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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程之彦的请求 ...

  •   假肢一个月后制作完成,请了最好的技师,用了最好的进口材料,花费了近百万的费用,海城对程清泉的报价却只有三十五万。

      程清泉戴着假肢走出工作室,新接受腔十分舒适,走路步态也很稳健,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仿佛又拥有了一条完整的右腿。

      他不想坐,不想躺,只想一直走,一直走下去,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再次舞蹈。

      他不再是二十八岁,身有残缺的程清泉,他是十五岁,双腿健全,汗流浃背,在舞蹈室努力练舞的芭蕾少年。

      海城默默跟在程清泉身后,陪着他爱的人在北京街头漫无目的地走,路人不会知道,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这两个英俊男人,此刻,正在迎接一场新生。

      回家的出租车上,程清泉突然提出想去北京舞蹈学院看看,这一个月他们游遍了北京城,打卡了许多著名景点,唯独没去过北舞。

      到达北舞,程清泉站在路边久久望着学院大门,回忆起了许多年少往事。

      这里曾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梦想,他为之满怀期待地努力过,如果没有生病,他会在这里上学,毕业,然后终生与他最爱的舞蹈相伴。

      但他终究没能实现梦想,十多年后的今天,才第一次站在了北舞门外,以一个路人,一个游客的身份。

      “海城,帮我拍张照吧,把北舞的名字照进去。”

      程清泉背靠学院大门,面对镜头灿烂地笑,阳光撒在他身上,仿佛十七八岁刚入学的新生,兴奋地与学校合影。

      看着这样的爱人,海城在手机镜头后心疼得红了眼眶。

      小情侣们离开北京返家的第二周,海莉在私立医院诞下了一位小公主,取名叫舒芊涵,小名圆圆,海家上下都为小公主的到来激动不已,海莉的婆婆早逝,母亲蒋岚从生产到月子中心,一直陪在女儿身边。

      海城每次去看望小侄女,都会被母亲催促着快找女朋友,他只能插科打诨,转移话题敷衍过去。

      过了炎热夏季,气温转凉,渐渐入了秋,一桩旧案的犯人在广州露了踪迹,海城跟着师父杨士原去了外省抓捕。

      在一起后第一次分开,海城不在,程清泉每天回到空荡荡的家中都很失落,只要海城有空,他们每晚都会视频通话一解相思,有时就这么开着视频相伴入睡,每天只有看到海城的身影,听见海城的声音,他才能安心。

      他似乎已经忘了,遇见海城前的他是怎样独自生活的,爱情给了他甜蜜,也给了他软肋,让他变得脆弱,如今的他已经无法离开他的太阳,再回到无边黑夜里。

      周三早晨,程清泉一如往常八点前到了画室,他刚放下背包,准备整理画具,一位中年男人来到了画室门口。

      “你好,请问……你是程清泉吗?”

      “是的。”

      程清泉转过身,微笑着礼貌回应:“我是程清泉,请问你是?”

      “我……”

      中年男人眼神怯懦,许久才吞吐出一句:“我是……程之彦。”

      程清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防备地后退一步。

      程之彦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小姨每次来看他们母子都要骂程之彦,骂程之彦抛妻弃子,骂程之彦薄情寡性,骂程之彦猪狗不如,他从小听着,早已将这个名字牢记在心。

      家里没有程之彦的照片,所有合照程之彦的脸都被母亲剪了,他将程之彦想得面目可憎,可如今他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气质温文儒雅,穿着价值不菲的西装,即使上了年纪,依然还有一副体面好看的皮囊。

      看着程之彦脸上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程清泉恶心得想吐。

      “请你出去,我不认识什么程之彦。”

      程清泉转身整理画具,努力克制着情绪。

      “泉泉……”

      程之彦抓住程清泉的衣袖,卑微地恳求:“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我有话想对你说。”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程清泉用力甩开程之彦的手:“二十八年了,我和妈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我妈去世的时候你又在哪?她去世的消息小姨通知了你,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我妈已经不在了,你现在来见我还有什么话可说!”

      程清泉气得双眼忿红,他很努力地想控制住情绪,可是他现在满腔怒火,烧得就要失去理智,二十八年的怨愤,被眼前这个男人点燃。

      “泉泉,我知道你恨我,都是爸爸的错,是爸爸对不起你们……”

      程之彦一边忏悔,一边泪流满面。

      程清泉漠然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他觉得可笑至极,这个人张口闭口都自称爸爸,可是爸爸两个字,对他来说却是世界上最陌生的词汇,他从未拥有过一丝父爱,甚至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长什么样。

      程之彦还在哭着恳求原谅,程清泉已经听不进那个人在说些什么,他不断想起母亲轻生前决绝的表情,想起他们母子俩受过的所有苦。

      他无法原谅,绝对无法原谅。

      他用还算平静的语调逐客:“你走吧,不要逼我赶你走。”

      “泉泉,你就给我一点时间吧,我……”

      “滚出去!!”

      程清泉指着画室大门,红着眼怒吼着驱赶程之彦,二十八年,这是一向温润的他发过最大的火,对着他唯一憎恨的人。

      “好,好,我走,我下次再来找你……你……你照顾好自己……”

      程之彦不敢再强求,佝偻着走出画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程清泉才放松警惕,脱力跌坐在椅子上。

      “你要我照顾好自己?”

      眼泪不断滑落,程清泉摸上右腿,假肢坚硬的触感让他自嘲地笑出了声。

      “说的好像……你在乎一样……”

      面对程清泉的抗拒,程之彦并没有放弃,连续一周他每天都去画室找程清泉,百般讨好地道歉,哭着恳求原谅,实在像极了一位浪子回头真心悔过的父亲。

      程清泉素来心软,最受不得这样的软磨硬套,一阵纠缠,当程之彦说周末要请他吃晚餐,郑重向他道歉时,他答应了。

      他想听一听,程之彦到底要怎样向他们母子俩忏悔。

      周末小雨,天气微凉,程清泉穿上海城送他的浅驼色风衣,如约去了那家名叫蜀湘小苑的餐厅。

      蜀湘小苑的菜在市里是出了名的辣,程之彦嗜辣,所以他猜程清泉也是爱吃辣的,他特意提前一天定了包厢,包厢安静,方便说话。

      “你点菜吧,泉泉,想吃什么只管点。”

      程之彦将菜单推到程清泉面前,态度小心翼翼。

      “我随便,你点吧。”

      程清泉面无表情地将菜单推回去。

      “那好,我点……”

      程之彦叫来服务员,点了四菜一汤,他仔细烫干净玻璃杯,为程清泉倒了杯热茶,又烫好碗筷,工整地摆在程清泉面前。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父亲照顾,眼前的画面让程清泉很不适应。

      “有什么话你直说吧。”

      程清泉盯着茶水里慢慢上升的茶叶,不想看程之彦。

      “泉泉……”

      程之彦小声地开了口:“以前都是爸爸不好,那时候年轻气盛,不负责任,让你从小就没有父爱,爸爸郑重地向你道歉……”

      程之彦的语气很诚恳,程清泉听了,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

      “你妈去世的时候,我有去殡仪馆,可是我不敢走进灵堂,我们离婚的时候,她说过她到死都不想再见我……还有你生病的事,我知道后有找过你小姨,想给你支付医药费,但你小姨拒绝了我,她说我的钱脏。这些年我也想过去找你,可我实在是没脸见你,所以才一直没出现,其实我是惦记你的,就算父母感情不合,哪有不爱孩子的父亲,当年我净身出户把你留给你妈,也是为了你,你那时还小,比起父爱更需要母爱……”

      程清泉抬眼看向程之彦,他并不相信程之彦冠冕堂皇的说辞,可是,他的内心竟然有一簇渴望父爱的火苗就要燃起。

      他喝了口茶,将那团火苗浇熄。

      “我后来又成了家,有了你弟弟,说来也巧,虽然你和你弟弟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可是你们长得真像,啊……我这有他的照片。”

      程之彦拿出手机放到程清泉面前,手机屏幕上是他和一个男孩的合影。

      程清泉看着屏幕上那个笑得灿烂的男孩,从清瘦的身形看到漂亮的眉眼,程之彦说得没错,他们确实长得挺像。

      都遗传了程之彦的外表。

      “是不是很像?他叫程清阳,二十一岁了,在读大三,学习成绩很好,他以后也想当老师。你看,你们兄弟俩连志愿都一样,他想当老师,你已经是老师了,血缘是不是很奇妙?”

      程清泉没有回答,他一直盯着程清阳的笑脸,他像程清阳这么大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灿烂地笑过。

      二十一岁的他,是不会笑的。

      四菜一汤陆续上齐,除了那碗汤,其他四个菜里都有红彤彤的辣椒。

      “来,泉泉,吃菜。”

      程之彦热情地为程清泉夹菜。

      看着碗里沾满辣油的菜,程清泉的眼神愈渐冰冷,他的父亲,就像大街上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对他没有丝毫的了解,连他不能吃辣都不知道。

      “我不饿,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说完我就走。”

      “泉泉……”

      程之彦放下筷子,表情突然悲伤起来。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爸爸也不想来求你,可是你弟弟得了白血病,已经很危险了,如果再没有合适的造血干细胞,他就……我跟他妈妈去做了配型,都没有配上,也一直等不来合适的捐赠……”

      程清泉愣住了。

      什么白血病,什么造血干细胞,这个男人不是该对他忏悔过去吗,怎么开始说些奇怪的话。

      见程清泉没反应,程之彦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哀求:“泉泉,爸爸求你了,你弟弟只有二十一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啊……捐献造血干细胞不会伤害你的身体,你只要抽些血就行,求你了,泉泉,救救你弟弟吧!”

      程之彦边哭边抓着程清泉的手臂,程清泉被晃动着,呆滞地看着程之彦哭到扭曲的表情,他想,程之彦,你的基因是有多差,两个儿子都得了癌症。

      可是,为什么得癌症的不是你呢。

      “原来你找我,是为了这件事。”

      程清泉的声音冷冰得不带一丝情绪,他突然觉得好讽刺。

      “不!”

      程之彦连忙否认:“爸爸也是想你了,想见你,只是你弟弟他……他真的等不了了……”

      程清泉冷漠地直视程之彦的眼睛。

      “你说你想我,那为什么二十八年你从来没出现过,你儿子病了才来找我?”

      “因……因为……”

      程之彦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回答不上来。

      “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死活,你只想要我的血救你儿子的命。”

      程清泉一针见血地说出真相,说完站起身想走,程之彦扑上去,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

      “泉泉啊……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钱?房子?爸爸有钱,有公司,有房产,我是彦鸿科技的CEO,彦鸿科技你知道吗?是很有名的上市公司,我可以把我所有的股份和资产都给你!只要留些钱给清阳做手术,剩下的都给你,好不好?”

      “我要你的钱做什么……”

      程清泉暗沉双眸,微微弯腰与程之彦对视:“我不要你的钱,你把我妈还给我,我就救你儿子。”

      说完,程清泉甩开程之彦的手,用他能走的最快速度离开了那个包厢。

      程之彦跪在他身后大喊:“泉泉!你弟弟在省肿瘤医院!你去救救他!他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夜空飘着细雨,路上没几个行人。

      程清泉觉得窒息,他只想离开那个餐厅,离程之彦越远越好。

      他神情恍惚,站在雨中想了许久才想起车停的位置,找到车,他一刻不耽搁地发动,一路开到瑞京花园车库,觉得离程之彦够远了,呼吸才顺畅些。

      右腿突然钻心地疼,是几个月没发作过的幻肢痛,那不存在的右小腿,却传来了刀割般的剧痛,他脸色苍白,蜷缩着捂住右腿,疼出了一身冷汗。

      半小时后,疼痛才逐渐缓解,冷汗打湿了白衬衫,程清泉脱了风衣,仰头靠进椅背,回想起程之彦满嘴谎话哀求他的模样,他讽刺地笑了。

      那个男人知道母亲去世,也知道他生病,他以为他是来忏悔过去,良心发现想要弥补他缺失的父爱。

      可是他没有问他骨癌截肢疼不疼,没有问他化疗会不会难受,没有问他母亲去世后,一个人是怎样生活的,也没有问他身有残疾会不会过得很辛苦。

      而是问他,能不能去医院做配型,因为他的另一个儿子得了白血病,那个儿子只有二十一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可是,爸爸。

      我生病的时候也只有十六岁啊。

      我失去了腿,失去了梦想,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家,失去了我所珍视的一切,化疗掉光了头发,幻肢痛折磨得我痛不欲生,每次发作,我咬着毛巾,疼得浑身湿透,疼痛几乎摧毁了我的意志。

      那时的你可曾想起过我,可曾有过一丝心疼。

      程清泉觉得自己之前那一点对父爱的期待,显得如此可笑,实在太好笑了,他笑出了声,笑得停不下来,眼泪都笑了出来,眼泪越流越多,他怎么都擦不干净。

      最后,他瑟缩在座椅中,抱着头泪湿了衣衫。

      程清泉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在车里睡着的,醒来已是半夜两点,深夜的车库阴森恐怖,他离开车库,上楼回了家。

      到家脱去假肢,他瘫软地躺进沙发,从风衣口袋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手机上满屏都是海城的消息和未接来电,他没接电话,海城的每条消息都在诉说着担心。

      程清泉正想点开语音留言,海城的电话突然拨了进来,他很意外,愣了几秒才按下接听。

      “喂?!你终于接电话了,吓死我了!”

      海城的声音很焦急,等了一会,没听见回应,他又问:“喂?清泉,听得到吗?”

      “嗯……你怎么还没睡?”

      听见爱人的声音,程清泉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怕海城担心,他努力控制着语调。

      得到回应,海城长舒口气:“你从下午开始就没接电话,我怎么睡得着,你要是再不接电话,我就让同事去你家看看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上班有点累,回家就睡着了。”

      “原来是睡着了啊……”

      海城放下心来,哄孩子般温柔叮嘱:“那你继续睡,被子盖好,别着凉了,明早起来要好好吃早餐啊,吃蛋,喝豆浆,多吃几种水果,别图省事只喝粥,营养太单一。”

      “嗯……”

      听着海城的关怀,程清泉的眼泪流得更加汹涌,他多希望海城能在身边,他想在海城怀中大哭一场。

      “海城……”

      程清泉停顿片刻,轻轻说:“你要一直爱我,好不好?一直爱我,永远爱我,只要你爱我,我就能活下去,我就什么都不怕。”

      海城此刻正躺在酒店床上,隔壁床是睡得酣声震天的杨士原,他以为程清泉是做了噩梦,梦见了过往,他心疼地皱起眉,翻了个身,捧着手机轻声许下诺言。

      “清泉,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永远永远深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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