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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个八度的空隙   九月末 ...

  •   九月末的东京下了一场雨,气温一夜之间降了五六度。表参道的银杏树开始变色,叶子边缘先黄,往里渐变成浅绿,像有人用毛笔在每片叶子上点了一下。久瀬慎在衣柜前站了片刻,拿出一件薄款深灰毛衣——不是什么特别的款式,但触感很好。他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然后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卷完之后又想了想,多卷了一圈。露出手腕上那块深蓝色表盘。不是刻意的,但也没有藏起来。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早饭。玉子烧和味噌汤,最近早上总是这个搭配。不是不会做别的,是神代遊每次问他想吃什么,他都回答这两个——玉子烧和味噌汤,有时候是可丽饼,有时候是法式可颂。那道玉子烧他现在能在三分钟之内卷好,锅铲翻卷的力度和角度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不再需要计算蛋液在锅底凝结的速度。厨房窗户开了一条缝,秋分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和邻居家飘过来的咖啡香。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神代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公文包,肩上搭着一件风衣,鞋柜上的备用钥匙少了一片——那片银色的,没有钥匙扣,简简单单的一片,现在在神代遊的钥匙串上,和他港区公寓的门卡、办公室的电子密钥挂在一起。他把公文包放在沙发旁边,走进厨房。从背后环住久瀬慎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围裙系带今天没有松,系得很好。但他还是伸手调整了一下那个结,让它更对称一些。

      “今天围裙系带是你自己系的,结的位置偏左了一点,我已经调好了。”

      “不对称让你不舒服了。”

      “不是不舒服。是不习惯。习惯了对称。”

      “你以前系的时候是偏右的。”久瀬慎把玉子烧卷好放进盘子里,关了火转过来,后背靠着灶台边缘,和神代遊面对面,“左和右,加起来就是对称。”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神代遊的额头中央。

      神代遊握住他那只手,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深蓝色表盘。“表戴了多久了。”

      “从冲绳回来就没摘过。”

      “表带的颜色变深了一点。接触皮肤的地方有点磨损。需要送去保养。我可以帮你安排。”

      “不用。磨损是正常的。不磨损才不正常。”他把手从神代遊手里抽出来,端详自己的手腕,表带内侧确实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那是汗水和时间留在皮革上的印记。他对着那片印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以前在维也纳,教授说好的乐器要用才有价值。放在琴盒里不拉的琴会死。不是坏掉,是死掉。木头不再振动,琴弦不再张力变化,整个琴身会慢慢失去共鸣。表也是一样的。放在保险柜里的表是收藏品,戴在手上的表才是时间。这块表在走。每一秒都在走。磨损就是它走过的证明。”

      “你把百达翡丽比作小提琴。”

      “差不多,都是手工做的,都会磨损,都值得修。”他把玉子烧端到餐桌上,“吃饭。”

      他们在晨光里安静地吃完了早饭。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玉子烧甜度正好,味噌汤的豆腐从绢豆腐换成了木棉豆腐——神代遊上周说想试试口感更扎实的版本,久瀬慎就换了。谁也没有特意提这件事。只是在采购的时候把绢豆腐换成了木棉豆腐,就像在茶室换了一杯焙茶。

      吃完早饭后神代遊去厨房洗碗,久瀬慎坐在沙发上翻谱子。水流声和碗碟轻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周三,茶室,中秋快到了,月亮很圆。老板说二楼露台那盆金桂开得很好。”

      “金桂。”

      “对,金桂,丹桂是红色的,金桂是橙黄色的,更香。”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从植物学上确认一下,金桂不是丹桂。”神代遊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两只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

      久瀬慎笑了一声,把谱子放在膝盖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厨房门口那个人。“以前我在YouTube上发过一期视频,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弹完之后说了一句——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棵丹桂,秋天开花的时候很香。那期视频你也看了。”

      “看了。那期视频的背景音乐是你自己哼的一段旋律。不是德彪西,是你即兴的。后来那段旋律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首曲子里。我一直在等它的完整版。”

      “你连即兴的片段都记得。”

      “所有的都记得。”

      久瀬慎没有说话,他把谱子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几小节。然后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神代,中秋那天晚上,把时间空出来去茶室看月亮。还有桂花,金桂,你说的那个植物学确认——去了就知道了。”

      周三傍晚,表参道的茶室二楼露台。老板果然在露台上摆了几盆盛开的金桂,橙黄色的花瓣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香气不像玫瑰那样浓烈到需要退后一步,而是淡淡的、忽远忽近的,和焙茶的茶香混在一起。神代遊先到了,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不是财经报告,是一份打印好的谱子。车尔尼作品599,第四十二条。这首比第三十七条难一点,左手有琶音,右手有小跳音。他在办公室里练了很多遍,林田说大阪分社的同事现在听到钢琴背景音已经不会在视频会议里发问了,只是在聊天框里默默发一个鼓掌的表情。

      久瀬慎到的时候,神代遊正低头在谱子上写标注。铅笔在纸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在楼梯口站了片刻,看着这个画面。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等他写完。

      “第四十二条。比第三十七条多了琶音。你练了多久。”

      “两周,琶音部分不太流畅。”

      “琶音不是练出来的,是听出来的。耳朵要先听到每一个音的位置,手指才会跟上,不是手指不够快,是耳朵还没到。”

      “耳朵还没到。”神代遊重复了这几个字,把铅笔放在谱子上,“这句话,林田的姐姐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她说琶音的关键不是速度,是均匀。耳朵要先听到均匀,手指才能弹出均匀,你们的专业术语是相通的。”

      “不是相通的,是我们都在教你。”久瀬慎端起桌上的焙茶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向露台角落那架立式钢琴,打开琴盖,坐下,“琶音的部分,我弹一次。不是示范——是跟你一起弹。你左我右,跟巴赫那次一样。车尔尼也有两个声部,第四十二条的左手琶音是底色,右手跳音是点在上面的光。你是底色,我是光。”

      神代遊走到琴凳旁边坐下。两个人在傍晚的露台上并肩坐着,桂花香从身后飘过来,焙茶在桌上冒着最后一点热气。他们开始弹。

      左手琶音从低音区升上来,像水波一样均匀地铺开,右手跳音在高音区一点一点落下来,像月光洒在那片水波上。琶音在第三小节出现了不均匀——有一个音早了,有一个音晚了。但久瀬慎的右手没有停。他在第四个音上等了一等,让那个晚到的琶音赶上来,然后继续。最后一个和弦,两只手同时在键盘中央落下。

      “第三小节有个音早了。”

      “对,第四个音晚了,你在第五个音等了我。”

      “不是等你,是等你和那个音一起到。”

      “你在音乐上的措辞,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精确。不是‘等你’,是‘等你和那个音一起到’。”

      “因为你每次弹错的时候,不是手指没跟上。是你在想下一个和弦的结构。你在分析琶音的音程关系,从第一个音到第四个音的跨度,你在脑子里算了一遍,手就慢了。你在用博弈论弹车尔尼。手和脑子在对话——脑子说等一下我要算一下,手说不用算已经记住了。以后让手说了算。脑子在旁边听就行。”

      神代遊在傍晚的桂花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转过来看着久瀬慎。

      “让手说了算。让耳朵先听到。这些都不在我的学习模型里。从小到大,所有事情都要先算清楚才能做。弹琴是第一次,不算就做。你用即兴补我的错音,用‘耳朵还没到’解释琶音,用‘一起弹’代替示范。你不是在教我弹琴。你是在教我——有些事情不需要算。”

      久瀬慎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从博弈论教室到茶室露台,你变了很多。以前你不会说‘不需要算’这种话。”

      “以前你也不会让一个错音等人。你会从头弹一遍。”

      “我也变了。”

      桂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露台的木地板上,也照在钢琴黑白的琴键上。表参道的银杏树在楼下沙沙地响。

      “今天是中秋前夜。月亮很圆。小时候外公会在院子里摆月见团子,就是那种糯米做的白色小团子。堆成金字塔的形状,顶上放一个橘子。我不太喜欢吃,但是喜欢看。团子白白圆圆的,很像月亮。后来去芝加哥之后就没摆过了。维也纳也没有。今年忽然又想摆了。”

      “月见团子。神代家从来没有摆过。但可以在这里摆——在茶室。”神代遊站起来走到露台栏杆旁边,向下看了看。茶室老板正在一楼整理桌椅,他叫了一声——“请问有月见团子吗。”

      老板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巧没有现成的——现在做。能等十五分钟吗。”

      “能等”

      十五分钟后,老板端上来一盘月见团子,白色糯米团子堆成小小的金字塔形状,顶上放了一个橘子。团子旁边配了一小碟黄豆粉和一杯新泡的焙茶。久瀬慎看着那盘团子,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小时候院子里摆的,就是这个。一样的糯米团子,一样的橘子,一样的黄豆粉。那时候外公坐在藤椅上,我坐在台阶上,看着月亮吃团子。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你那时候几岁。”

      “大概十岁。妈妈还没走。”

      神代遊没有说话。他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个团子,蘸了一点黄豆粉,放在久瀬慎面前的小碟子里。然后又夹了一个给自己。

      “以后每年中秋都摆。在茶室,在外公家,在涉谷的公寓。每年都摆。你可以教我吗。月见团子怎么做。不是买现成的。是和你一起做。”

      久瀬慎低头看着小碟子里那个白白圆圆的团子。然后点头。“糯米粉和豆腐。不是水,是绢豆腐。用豆腐和出来的糯米团子更软,放凉了也不会变硬。这是我妈教我的。”

      那行字写完之后,神代遊把这页纸从记事本上撕下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不是放在公文包里,不是放在办公室抽屉里。是放进口袋。和钥匙、手机、那张记了“左和右加起来就是对称”的便签纸放在一起。

      他们吃完团子之后在露台上又坐了很久。月亮越升越高,桂花香在夜风里愈发清冽。久瀬慎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月亮。神代遊看着他。

      “你在看什么。”

      “看你。不是看月亮。”

      “今天是中秋。月亮比较重要。”

      “月亮每年都有。你不是每年都在我旁边。”

      久瀬慎把视线从月亮上移下来,落在神代遊的脸上。秋分的月光很亮,亮到能看见他眼尾那一道细纹——笑纹,以前没有的。他在桂花香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博弈论课上第一次小组讨论的题目吗。”

      “拍卖市场的策略设计。你用三句话推翻了我的模型。第一句——你的模型假设所有参与者都是理性的。第二句——真实拍卖场上有人会情绪化出价。第三句——你忽略人性里最不理性的那部分。”

      “你背得一字不差。”

      “是。”

      “我当时说——模型再漂亮也是废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敢那么说吗。”

      “不知道。当时我以为你是来混学分的声乐系学生,被你推翻之后觉得你有意思,有意思到值得重新算一遍。”

      “因为我害怕。站在你面前推翻你的模型之前,我手心全是汗。但我知道,如果那次我不说,我就永远不会在你面前说话了。你在教室里太耀眼了。所有人都在看你。我知道如果我想被你看到——不是被你喜欢,是被你看到——我必须在你最擅长的领域里和你对话。我不能唱歌给你听,不能弹琴,不能在博弈论上超过你。但我可以指出你漏掉的东西。不是比你更聪明。是比你更在意人。你算数字,我算人。你不是漏掉了变量。你是漏掉了我。”

      桂花落在钢琴上,落在空了的团子盘子里,落在他们中间的小木桌上。这大概是他今晚最长的一段话,比他在直播里任何一次沉默都更安静。

      “你不是漏掉的变量。你是我算不出来的变量。从头到尾,都是你。大一第一次小组讨论,你用‘不理性’推翻我的模型。我后来反复推导过你的推理,发现你的推理在逻辑上有一个漏洞——你假设情绪化出价是随机的,但情绪化出价也有规律,可以被建模。当时我想,下次课告诉你。但我没有。因为如果补上了这个漏洞,你的推翻就不成立了。我不想让你的推翻不成立。”

      “所以你在博弈论课上留了一个漏洞。就为了让我赢。”

      “不是让你赢。是让你留在对话里。怕把你辩倒了,你就不跟我说话了。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让一个漏洞留在那里。林田后来帮我整理大学笔记的时候问过我——神代先生,这一页的推导有逻辑缺口,您当时发现了吗。我说发现了。他说为什么不补上。我说补上了,就没有机会听他说下一句话了。”

      久瀬慎站起来走到神代遊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弯下腰,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吻。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很轻,很短,退开后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不是哭,是一种很安静的确定。

      “漏洞不用补了。博弈论对你来说已经不是策略了。对我来说也不是。但有一件事你算对了——我留在对话里了。”

      露台下面的表参道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中秋的灯笼,暖黄色的灯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石板路上。茶室老板在一楼放起了三线琴的CD,冲绳民谣的旋律从楼梯口飘上来。神代遊站起来,伸出手。久瀬慎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曾经在键盘上敲下无数冰冷精准的交易指令,曾经在博弈论笔记本上帮他记满笔记,曾经攥着一盆白色山茶花站在他公寓楼下,曾经在神社的手水舍舀水洗手,曾经用铅笔在车尔尼谱子上标注“手腕放松”。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今晚不想弹肖邦,不想弹德彪西。弹一首新的。还没写完,只有几个和弦。主题是中秋和糯米团子和桂花。还有一个人——等了很多年,今年终于不用一个人看月亮了。”

      他们走回钢琴前,并肩坐下。久瀬慎的左手放在低音区,神代遊的右手放在高音区。钢琴响了。不是车尔尼,不是巴赫,是他即兴弹的几个和弦——安静,缓慢,像月光洒在冲绳夏天的海面上,像秋分夜风里的桂花落在糯米团子上。神代遊用右手在高音区加了一个极轻的音符,落在两个和弦之间,像露台上那杯焙茶冒出的最后一口热气。

      久瀬慎没有停下来,他让那个音留在那里。然后继续往下弹。这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它还没有结构,没有主题,没有标题。但它有两个声部。一个在低音区,像树根,一个在高音区,像桂花。

      弹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垂下手,视线仍留在琴键上。“这首曲子还没写完。写完的时候,我想让它有两个标题——一个中文,一个日文。日文叫月見。中文叫——”

      “《看月亮的人》。”

      久瀬慎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月光,还有桂花香,还有这个秋分夜晚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月亮的时候,我也在看你。博弈论不适用于中秋。中秋的月光没有策略。只有两个人。一个在看月亮,一个在看他。”

      久瀬慎把手放在琴键上,再一次轻轻按下一个和弦——C大调,最简单最干净的那个。然后他说:“回头我跟老板说,这个露台的中秋夜,以后每年我们都预约。”

      深夜他们离开茶室,沿着表参道的银杏树往地铁站走。灯笼还亮着,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桂花的香气在夜风里若有若无。久瀬慎走在外侧,神代遊走在内侧。走到路口时他停下来,拉住神代遊的袖子,把他从内侧拉到外侧。

      “今天换一下。上次七夕是分享风险。今天是分享——月饼。过几天,我做月饼。不是买的,是做的。冰皮月饼,不用烤箱。豆沙馅,不太甜。比Nutella更配焙茶。”

      神代遊被拉到外侧,站在银杏树投下的影子里,低头看着久瀬慎。“以前你说可丽饼是记忆,玉子烧是早晨,焙茶是重逢。那月饼是什么。”

      “月饼是圆的东西。所有圆的东西,都在说同一件事——你回到了起点,但起点已经不一样了。芝加哥是起点。茶室是新的起点。外公的院子是起点。你的琴凳也是起点。月饼不需要象征什么。月饼只需要被吃掉。在月亮下面,配焙茶。一人一个。”

      “对称。”

      “对。对称。”

      神代遊伸出手,把久瀬慎肩膀上落着的一小片银杏叶拿掉。银杏叶的边缘是金黄色的。他把这片叶子放进了口袋里——和那张记着糯米粉与绢豆腐比例的便签纸放在一起。“你知道你刚才这番话用什么术语可以描述吗。”

      “什么术语。”

      “纳什均衡的最优解。双方选择同一策略——都在月亮下面吃月饼。没有人想偏离。偏离的成本是月饼凉了。”

      “你用博弈论分析月饼。”

      “不是分析。是归档。把你说的话存进Arcturus的文件夹里,和所有的便签纸、所有的谱子、所有的车尔尼标注放在一起。存好了。不会丢。”

      久瀬慎看着他的口袋——那个装着银杏叶、便签纸、谱子和车尔尼标注的口袋——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印下一个吻,和露台上那个一样轻,但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不长,只是多停了几秒,足够让他在秋分的夜风里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中秋快乐。月饼还在研发阶段。玉子烧明天早上照常供应。”

      “木棉豆腐。”

      “知道了。木棉豆腐。你已经说过三次了。”

      “三次够吗。”

      “不够的话明天早上再说一次。”

      他们继续往地铁站走。中秋的月亮在他们身后升得更高。表参道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银杏叶沙沙地响。茶室露台上的桂花还在开着,月见团子的空盘子里落了几瓣花。那架立式钢琴安静地站在露台上,琴盖上留着两个人的铅笔标注,还有那首还没有写完的、关于看月亮的人的曲子。

      而在港区的公寓书房里,神代遊的书架上,那本博弈论教材的空白处又多了一行铅笔字。字迹和扉页上那行褪色的笔迹出自同一个人。

      ——“中秋前夜。桂花开了。糯米粉和绢豆腐的比例是10:3。她教我的。博弈论不适用于月见团子。团子不需要策略。只需要趁热吃。”

      他把铅笔放下,合上书。窗外中秋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书架旁边的三角钢琴上。琴盖上摊着车尔尼第四十二条的谱子,第三小节左手的琶音旁边,有人用铅笔新标了一个记号——“耳朵到了。手也到了。不用等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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