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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车尼尔与巴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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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东京后的第一个周三,神代遊在办公室里做了一件所有分析模型都无法预测的事。
他在上午的投决会上走神了。不是那种疲惫的涣散,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市场分析组的负责人正在汇报东南亚科技板块的波动率预测,PPT翻到第三页时,神代遊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议题完全无关的问题:“车尔尼作品599,第三十七条,左手部分的跨度有多大。”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几秒。负责人愣在屏幕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解一道从来没有在CFA考试里出现过的题目。
林田反应最快:“神代先生,需要我帮您查一下吗。”
“不用。会后我自己查。继续汇报。”
汇报继续,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刚才发生了什么。神代先生问了一个关于钢琴练习曲的问题。在投决会上。他自己问的。
会议结束后林田抱着平板跟在他身后走出会议室,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神代先生,车尔尼作品599第三十七条的左手跨度,需要我帮您找一份谱子吗。”
“不用。我有了。谱子放在办公室。昨晚练了三遍,第三遍左手在第三小节卡住了。”
林田沉默了两秒。他在脑子里迅速整理了一句话,反复确认它不会越界之后才说出口:“如果您需要——我姐姐是钢琴老师。可以帮您问问那个小节的指法。”
神代遊停下脚步,转过来看着林田。林田以为他会说“不用”。但他说的是一句林田从没听过的话:“谢谢。第三小节左手需要从C跨到E,我的手指跨度够,但转换慢了。有什么建议吗。”
“我今晚就问他。”林田说,声音里有一种努力压抑但没完全压住的受宠若惊。
傍晚七点,神代遊坐在港区公寓的书房里,面前是一架三角钢琴。这架琴买了很久了,以前只是一个摆设,一件和书架、办公桌一样属于“神代遊公寓标配”的家具。调音师定期来调,但琴盖打开的次数据说一只手数得过来。从冲绳回来之后,琴盖上多了一叠谱子——不是打印的肖邦,不是德彪西,是车尔尼作品599。最上面那张是第三十七条,谱子上用铅笔密密麻麻标注了指法和换气点。
他坐在琴凳上,卷起袖口,手指落在琴键上。开始弹。第一遍,前两小节流畅,第三小节左手转换慢了,和弦糊了。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没有皱眉,没有说“错误不可接受”,只是把第三小节重新弹了四遍。第二遍全曲,左手那个跨度过了,但右手的节奏在倒数第二小节抢了半拍。他停下来,用铅笔在谱子上标了一个记号。第三遍,全曲完整,没有错音,没有抢拍。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后,他拿起手机,对着琴谱拍了一张照片。谱子上密密麻麻的铅笔字,都是他的手迹。他把照片发给了久瀬慎。没有配文。
回复来得很快:「第三小节的指法标得好细。你练了多久。」
「昨晚到今天。加起来大概二十遍。」
「二十遍就能弹成这样。你的手指条件本来就适合弹琴,跨度大,指尖有力。以前浪费了。」
「不是浪费。是以前没有需要弹给谁听。现在有了。」
已读。隔了几秒。
「周六来茶室吗。老板说二楼靠窗的位置一直给我们留着。他说那架钢琴很久没人弹了,上次你弹完之后音色变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钢琴也想被听到。」
「周六。几点。」
「下午三点。这次不弹肖邦,不弹德彪西。弹巴赫。车尔尼练好了也弹。你坐在我对面就行。不是观众,不是评审。你就是坐在那里。听。」
「好。下午三点。茶室二楼。我坐在你对面。」
周四晚上,久瀬慎照常开了直播。镜头对着手部,他先弹了几首常规曲目暖手。肖邦的夜曲,德彪西的前奏曲。弹幕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冲绳回来之后他和神代遊都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任何合照或正式声明,但论坛上那个实时追踪楼已经盖到了历史最高。“论文写完了吗”在楼里发了一篇长文,被转到各个平台,标题是——“对峙月光不需要官宣了。他们已经在过日子了。”
今晚的弹幕氛围和往常不太一样,不是追问和猜测,而是闲聊。有人问他冲绳的海好不好看,有人问他夏天会不会写新的曲子,有人说今天东京好热。他弹完德彪西之后停下来看弹幕,挑了几个问题回答。
“冲绳的海——很蓝。比十二月的蓝得多。夏天去的,踩了水。冰淇淋也很好吃,海盐味的。”
弹幕立刻开始刷——“和谁一起去的!!!说清楚!!”“踩水这个画面ks你为什么不露脸我要看你的脚丫子”“海盐冰淇淋是不是在読谷村的便利店买的是不是是不是”。他没有回答“和谁一起去的”。但他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了下一首曲子。
直播快结束时他说:“周六下午不在家。茶室,老板说二楼靠窗的位置给我留着。有个朋友最近在练车尔尼,说要弹给我听。”弹幕直接炸开,满屏的问号和感叹号交替滚动——“朋友??什么样的朋友会特意去茶室弹车尔尼给你听??”“sy在学钢琴这件事ks就这么水灵灵说出来了??”“不是评审不是观众,只是坐在那里听。这就是他们的方式啊。不是演奏,是分享。不是表演,是对话。”
他关掉摄像头,靠在椅背上,打开推特看热搜趋势。和往常一样不点开具体内容,只是扫了一眼标题。然后锁屏,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白色山茶花又冒了一片新叶子。
周六下午,表参道的茶室。二楼靠窗的位置,老板提前摆了两杯焙茶,杯沿上照例没有写名字,但一个杯子旁边放了一小碟Nutella,另一个放了一小碟白味噌。久瀬慎先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谱夹放在桌上。谱夹里有一份新打印的谱子——不是他写的,是巴赫的二部创意曲第一号,旁边用铅笔标了一些指法提示。神代遊从楼梯口走上来,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黑色谱夹。
“你带谱子了。车尔尼,还是巴赫。”
“都有,车尔尼第三十七条,练了无数遍。巴赫刚练,还不熟。”
久瀬慎把桌上的焙茶推过去一杯。“不熟也没关系。巴赫不需要熟。巴赫需要的是对话。你弹一句,它回你一句。错了也没关系,它不会怪你。它只会等你弹下一句。”他顿了一下,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碟Nutella,“这个碟子,是你让老板放的。”
“上次在冲绳吃可丽饼的时候你说Nutella太甜了。今天想再确认一下——搭配焙茶的苦,会不会刚好。”
久瀬慎用指尖蘸了一点Nutella放进嘴里,然后端起焙茶喝了一口。甜味和苦味在舌尖交替,然后融合成一种温润的、不腻的回甘。
“刚好。”
神代遊在钢琴前坐下。琴凳高度可调,他花了片刻把高度调整到适合自己的位置。然后打开谱夹,翻到车尔尼第三十七条,把谱子放在谱架上。久瀬慎没有坐到他对面,而是就坐在他旁边的琴凳上,隔着不太宽的距离。他可以看到谱子上密密麻麻的铅笔标注——指法、换气点、力度记号,还有一个手绘的小小箭头在第三小节左手的跨度上,旁边写着“手腕放松!!不要硬跨!!”三个感叹号,笔迹力道几乎穿透纸面。
他低头看着那些铅笔字,轻声开口:“你写‘手腕放松’,自己做到了吗。”
“第三遍之后做到了。前两遍太用力,手腕僵了。林田的姐姐远程指导——她是钢琴老师。她说我的问题不是跨度不够,是太想一次到位。放松之后反而跨得更准。”
久瀬慎想象了一下林田的姐姐——一个素未谋面的钢琴老师,远程指导一个百亿基金掌门人练习车尔尼左手跨度。他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你为了这首曲子,问了多少人。”
“不多,比你想象的少。林田,他姐姐,还有YouTube上几个车尔尼教学视频的评论区。”
“你在我视频底下开小号点赞还不够。现在在别人视频底下问指法?”
“不是开小号。是用实名账号问的。评论区有人认出来了,问我是不是被盗号了。”
久瀬慎的笑声从喉咙里闷出来,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抬头看着神代遊的侧脸:“你真的是——用官方蓝标号,在车尔尼教学视频底下问指法。那个up主回复你了吗。”
“回复了。他说——指法建议已经发在评论区,祝练习顺利。如果还有问题可以私信。私信里他问了一句‘您是不是本人’。我说是。他说‘好的。建议左手提前半拍做准备,不要等到了再跨。’很有用。第四遍开始就不卡了。”
然后他开始了。车尔尼作品599第三十七条。C大调,简单的旋律,规整的和弦,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位置。没有炫技,没有处理,没有音乐厅级别的表现力,只是准确。左手第三小节那个让他卡了无数遍的跨度,今天一次过了。最后一个和弦结束在C大调的主和弦上,干净利落。他弹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把脚从踏板上移开,转过来看着久瀬慎。
“怎么样。”
“很好。左手那个跨度,你做到了。”
“练习了不止二十遍。后来你猜我练了多少。”
“多少。”
“五十二遍。把第三小节单独拿出来练了五十二遍。林田说他听他姐姐的建议,在办公室放了一个便携键盘。午休时间练。大阪分社的同事在视频会议里听到过背景音——不是手机铃声,是车尔尼。后来大家都习惯了,没人问了。”
久瀬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琴凳边缘,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神代遊的手指。这个人在办公室里放了一个便携键盘,在午休时间练车尔尼第三十七条的左手跨度。他的下属在视频会议里听到了背景音,后来都习惯了。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在冲绳的海边说——“你弹什么我都听。”
“巴赫,那首二部创意曲,你练了多少遍。”
“第一声部五十二遍,第二声部刚练,还不太熟。可能会弹错。”
“巴赫的二部创意曲,左右手各是一个独立的声部。它们不是伴奏和旋律的关系——是两个平等的声音在对话。你弹一个,我弹一个。”
神代遊低头看了看键盘,然后把琴凳往左边挪了一点,腾出右边的位置。久瀬慎坐到琴凳的另一半。两个人,一架钢琴。神代遊在低音区,久瀬慎在高音区。
“你左我右。第一声部在右手,你先弹。第二声部在左手,我跟你。”
他们开始弹。巴赫二部创意曲第一号,C大调。右手先进入,旋律干净清晰,像一个提出问题的人。两小节后左手进入,接过主题,稍低一些,更稳,更像在回应。两个声部在键盘上交织、追逐、重叠,有时错开半拍,有时同时落下。他错过了两次进入,其中一次犹豫了一瞬,导致两个声部之间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缝隙。但久瀬慎没有停下来——他用右手在高音区即兴补了一个过渡音,把那个缝隙填上了。最后一个和弦,两只手在键盘中央相邻的位置同时落下,C大调,完全协和。
“你刚才错了一次,第八小节,第二声部进入晚了。”
“对,犹豫了。”
“没关系。错的地方,我补了一个音。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那个过渡音不在谱子上。是你即兴加的。巴赫不会介意。他当年在教堂里弹琴,管风琴,也是即兴的。巴赫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即兴演奏家。他在世的时候,没有人说他弹错了——因为每次都不一样。每次都是当下的、不可复制的。”久瀬慎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下一个C大调和弦,“所以你弹错的每一次,都是你和我之间独有的版本。林田听不到,大阪分社听不到,茶室楼下的客人听不到。只有我听到了。”
神代遊没有说话。他把放在琴键上的手收回来,覆在久瀬慎的手背上。久瀬慎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两只手在琴键上方交握,刚才那两个独立的声部,现在安静地叠在一起。
当天晚上,久瀬慎在推特上发布了一条新推文。没有图片,没有视频,只有一句话——“今天在茶室弹了巴赫。二部创意曲。两个人。一架钢琴。他左我右。错了一次。补了一个音。巴赫不会介意。”
评论区从第一分钟就开始沸腾。高桥由奈在论坛的实时追踪楼里转发了这条推特,并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我是高桥由奈。我认识久瀬慎很久了。他以前弹肖邦第一叙事曲的时候,每个音都必须精准无误。错了一个音他会把整首从头弹一遍。今天他说‘错了一次。补了一个音。’这不是放松标准。这是信任。他相信那个和他一起弹琴的人,会接住他的错误。”
论文写完了吗也在楼里发了帖:“今天的内容根本不在我的论文研究范围内,但我想说——两个独立声部在键盘上平等对话。这不是他们关系的隐喻,这就是他们关系本身。不是主旋律和伴奏,不是主角和配角。是巴赫的二部创意曲。两个声部,同等重要。错了一个音,另一个声部会补上。不是纠正,是补上。纠正是否定。补上是承接。他们不是在对峙。他们早就不在对峙了。他们在合奏。”帖子末尾她打了一行字——“我的毕业论文已经交了。但这篇追踪帖,大概会一直写下去。”
神代遊在凌晨转发了久瀬慎的那条推。没有添加任何文字,只有一个转发。但他在转发设置里改了一个选项——可见范围从“仅关注者”改成了“公开”。这是他的账号第一次对所有人可见。
又过了一周,七夕那天。东京的七夕不是情人节,是写愿望的日子。表参道的茶室窗边挂了几根竹枝,老板准备了彩色纸条和笔,供客人写短册。神代遊提前到了,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支笔和一条短册。想了很久,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短册挂在竹枝上。久瀬慎到的时候,竹枝上已经挂了好几条,有些是其他客人写的,有些是老板写的。他拿起笔和一条短册,想了片刻,写了一行字。然后挂在神代遊那条旁边。两条短册并排挂在竹枝上,被窗外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神代遊的那条写的是——“博弈论不再适用于我们的时间。我们的时间从博弈论教室开始,在茶室里找到了最优解。最优解不是策略,是你。”
久瀬慎的那条写的是——“从可丽饼到焙茶。从肖邦到车尔尼。从对坐到并肩。从芝加哥的冬天到冲绳的夏天。等到了。不再等了。”
茶室老板端来两杯焙茶,看了看竹枝上那两条短册,然后又看了看坐在窗边的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悄悄地在两条短册旁边多挂了一条空白的。空白短册在微风里轻轻转着,像是在等下一年的愿望。
论坛里有人拍到了竹枝和短册的照片发在楼里。照片里能隐约看到两行字,但看不清楚具体内容。论文写完了吗在回帖里写到——“我不需要看清楚。因为我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所有从第一章追到现在的人都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那不是愿望,是陈述。愿望是给未来的,陈述是给过去的。他们已经不需要愿望了。他们只需要陈述。陈述从博弈论教室到茶室的路程,陈述从肖邦到车尔尼的时间,陈述从对坐到并肩的距离。”
久瀬慎看着窗外银杏树上挂着的七夕装饰,又看了看对面正在用手机拍竹枝的神代遊。“你写的是什么。”
“写了我们以前是什么,现在是什么。你写的呢。”
“写了我们吃了什么,等了多久。”
“很具体。”
“跟你学的。你给钢琴曲取名叫焙茶。我写短册总不能比你更抽象。你以前写分析报告,把每个细节都归档。现在我写短册,也把所有细节写进去——可丽饼,焙茶,肖邦,车尔尼。”
“归档不是为了分析。是为了记住。有些事情不需要分析,只需要记住。”
那天晚上他们在茶室待到打烊。老板没有催他们,只是把茶壶留在桌上,说走的时候帮他把门带上就行。临走时久瀬慎拿起笔,在留言簿上翻到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很小的五线谱,四小节,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有音符。神代遊低头看了看,然后接过笔,在五线谱下面写了一个和弦的级数分析——I,IV,V,I。完美的终止式。他用博弈论分析了最后一个音符。然后在这个和弦下面写了一个词——“最优”。
走出茶室时表参道的七夕彩灯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久瀬慎走在外侧,神代遊走在内侧——和以前一样,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因为久瀬慎忽然停下来,拉住神代遊的袖子,把他从内侧换到外侧。
“今天换一下。风从这边吹过来。我挡一半。”
“外侧有自行车道。不安全。”
“那你站在外侧的时候,自行车道也在你那边。”
“我习惯了。”
“那就一起习惯。以后换着站。你站一会儿,我站一会儿。不是轮班,是分享。”
神代遊在七夕的夜风里站在外侧,低头看着这个把他从内侧拉出来的人。然后笑了一下。
“分享风险。这在博弈论里叫风险共担。在七夕的语境里叫什么。”
“叫两个人一起挡风。”
凌晨一点,久瀬慎坐在公寓沙发上,腿上摊着谱纸。他写了一首新曲子。不长,四分钟,主题是七夕的竹枝和短册。旋律里有一小段变调,引用了巴赫二部创意曲第一号的中段,但把原本的C大调改成了F大调——更暖,更低,更像秋天。在谱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写了几行铅笔字。不是曲名,不是日期。
——“今天在茶室弹了巴赫。两个人。一架钢琴。他说错的地方算即兴。我说即兴是对话。博弈论不再适用于我们。不是因为它错了,是因为我们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从博弈到对话,从对手到两个人。从‘有意思’到‘不再等了’。七夕的短册上,他写了最优解。我写了等到了。字迹不一样,意思是同一个。”
铅笔放下。他合上谱夹,关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钢琴上那盆白色山茶花上。花还在抽新叶子,嫩绿的叶尖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明天是普通的一天,后天也是。但他们会在普通的早晨七点一起吃早饭,在普通的茶室里弹巴赫和车尔尼,在普通的七夕竹枝上写属于他们的短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