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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南瓜与营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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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第三周,东京下了第一场雪。
久瀬慎在凌晨被某种安静的重量唤醒。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不是平时那种暖黄的路灯光,而是一种清冷的、漫射的白。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涉谷的巷子被雪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路灯下雪花还在无声地落,街角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亮着蓝白色的光,映在雪地上像一小片碎月亮。
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床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雪景。发给神代遊。没有配文。
回复几乎是即时的——对方显然也已经醒了,或者根本没睡。
「涉谷的雪比港区大。我刚才在书房看到同一片云飘过去。你公寓门口那条巷子,雪积了多少。」
「还没有积起来。刚下。地上是湿的。」
「如果积雪超过两厘米,穿那双防滑的鞋。鞋柜里那双深蓝色的,鞋底有防滑纹。」
久瀬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着的脚,脚趾在木地板上微微蜷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鞋柜里有哪双鞋。」
「上次帮你收鞋的时候看过鞋底。你常穿的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底纹路很浅,雪天会滑。深蓝色那双是户外款的,齿纹深一些。不是特意检查——是刚好看到了。」
「知道了。雪再大就穿那双。你怎么还没睡。」
「在写年终总结。刚写完。最后一段引用了你的话。」
「什么话。」
「你说博弈论不适用于早饭和冰淇淋。我写进了致董事会的那封信里。不是原句——是改过的版本。改了措辞和语境。你想看吗。」
久瀬慎靠在窗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弯起来。「发给我。」
几秒后,一张截图发过来。神代遊的邮件草稿,收件人是Ascella Capital董事会全体成员。邮件的最后一段写着:“本年度最重要的风险调整,不是任何市场变量,而是我个人的决策模型已从单人博弈转向双人均衡。双人均衡不需要预测对手的策略,因为对方不是对手。是共享同一个目标函数的合作者。感谢各位在过去一年中对我的私人安排所给予的理解与空间。”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按在胸口,在安静的、下雪的凌晨,赤脚站在窗前,一个人笑了很久。然后打开私信回过去。
「你管这个叫引用我的原话?博弈论不适用于早饭——你改成了单人博弈转双人均衡。你写的不是年终总结,是翻译。把我的日常用语翻译成董事会能听懂的语言。」
「准确地说,是把你的日常用语翻译成我的职业语境。你的原文更简洁。但董事会不会理解什么是早饭。他们理解什么是目标函数。」
「目标函数。我们的目标函数是什么。」
「以前是各自最大化自己的收益——事业、舞台、不被别人定义的人生。现在是共享一个目标——让两个人在早晨七点都能吃到玉子烧。味噌汤用木棉豆腐。焙茶少糖。」
久瀬慎看着这行字,用手指在起雾的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很小的音符。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神代遊准时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杯热焙茶——从代官山那家咖啡店外带的。雪已经停了,巷子里的积雪被铲到两边,路面是湿的,空气冷冽而清新。门开了。久瀬慎系着那条藏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袖口有一点长,盖过了手腕上那块深蓝色表盘。
“七点整。雪地步行时间有没有重新计算。”
“算了。从港区走到涉谷,雪天地面摩擦系数下降,步行时间比平时多了几分钟。所以我提前出发了。”
“提前出发。然后准时到。”
“对。提前出发和准时到不矛盾。矛盾的是我以前会把提前出发叫成准时。”
久瀬慎接过保温袋,把焙茶放在餐桌上。“进来。玉子烧马上好。”
厨房里味噌汤已经在锅里咕嘟着,玉子烧的蛋液刚倒进锅里,发出轻微的滋响。神代遊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餐桌旁边坐下。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久瀬慎的背影。
“围裙系带今天是自己系的。结的位置——居中。”
久瀬慎没有回头,但他笑了一下,声音闷在白色高领毛衣的领口里。“对称吗。”
“对称。”
“那就好。”
吃完早饭神代遊洗碗。久瀬慎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份谱子。不是新曲子,是《焙茶》——已经写完了很久的那首,在茶室里弹过,在直播间弹过,在外公家弹过。此刻他拿着铅笔在上面改一个和弦。
“焙茶写完了。为什么还要改。”
“写完了,但每次弹的时候都有一点点不一样。这个和弦——降A改成还原A。原版是降A,更暗,更像煎茶。改成还原A之后亮了一点,暖了一点。更像焙茶。”
“煎茶偏淡。焙茶更暖。你说过的。从煎茶到焙茶,不是换了茶,是换了温度。”
久瀬慎把铅笔放下,转过来看着神代遊。他手里还拿着洗碗巾,袖口卷到手肘,指尖沾着水珠。他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背后是晨光照亮的灶台和刚洗干净的碗筷。
“你说得对。不是换了茶——是温度变了。以前这首曲子的主题是重逢。等了很久终于能坐在一起喝茶,那个瞬间的温度。现在不是重逢了。是每天早上你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做玉子烧,是你在雪天计算步行时间,是你用博弈论术语给董事会写年终总结。温度变了。从重逢的温度,变成日常的温度。所以和弦也要变——不能一直是降A。它需要升半个音,变得更暖。只升半个,不是全音。升太多会失去原来的味道。半个就够了。”
神代遊把洗碗巾搭在料理台上,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谱子上那个被反复涂改过的和弦。降A被擦掉过好几次,旁边还有铅笔反复擦拭留下的灰色痕迹,还原A写在它旁边,墨迹是新的。他拿起旁边的铅笔,在那个还原A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旁边写了一个字——“可”。
“不是好的意思。是可逆的意思。如果你哪天想改回去,可以改回去。不是定稿,不是最终版。是可修改的。所有我给你标注过的谱子——都可以改。”
久瀬慎低头看着那个“可”字和旁边那个小小的圆圈。他想起大学时神代遊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逻辑严谨,从不涂改。如果有错误,他会整页撕掉重写。现在这个人在他的谱子上用铅笔写了一个“可”。不是“好”,不是“正确”,是“可”——可修改,可逆,可以被推翻。
“你以前从来不涂改。错了就撕掉重来。”
“那是以前。现在学会了涂改——跟你学的。你写曲子,一个和弦能改好几遍。每次改都不撕掉原来的,只是在旁边写新的。旧的还在,新的也在。所有版本共存。”
久瀬慎把谱子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神代遊面前。他伸手把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回他的额角,指尖顺过发丝后停在他的耳后。
“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在芝加哥,有一次你在我的博弈论笔记上写了一个批注——你的纳什均衡推导漏了一个变量,补上。我当时气了很久。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你写的是‘漏了’。用的是红笔。”
“我记得。红笔,字迹很重。你气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你都没跟我说话,每次下课都走得很快,食堂也不坐我对面。后来你原谅我了吗。”
“早就原谅了。但没告诉你。后来那本笔记我一直留着。在书架上,夹在博弈论教材和德彪西谱子中间。你写的那行红字还在。现在下面多了一行铅笔字,前几天写的——你漏掉的变量,我已经补上了。久瀬慎。”
神代遊在晨光里垂下眼帘。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他伸手把久瀬慎拉进怀里,不是那种从背后环住腰的姿势,是面对面,两只手交叠在他背后,下巴搁在他头顶。围裙还没解,玉子烧的甜味还留在空气里,厨房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那本博弈论教材,扉页上写的那行字——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有个人每次上课都在画五线谱。那行字,我写了很久了。现在那本书里夹了很多东西。你写的谱子,茶室的杯垫,冲绳的机票存根,秋分的银杏叶,那张记了糯米粉和绢豆腐比例的便签纸。还有今天写的‘可’——也会夹进去。”
久瀬慎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所以你是在做档案管理。把所有跟我有关的东西,全部归档。”
“不是归档。是保存。归档是给过去用的。保存是给未来用的。”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神代遊的胸口,感受他毛衣下面的心跳——稳定,有力,和这个人做任何事一样精确。但此刻它的频率比平时快一点。他听到了。
下午,久瀬慎一个人去了表参道的茶室。神代遊在公司有年终会议,他说晚上过来。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上积了一层薄雪,和秋天满树金黄的景象比起来,有一种安静的、收敛的美。老板在二楼露台上挂了些冬青枝,说是冬至快到了。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焙茶,谱夹摊开在桌上。不是《焙茶》,是那首在秋分露台上即兴的、还没有写完的曲子。秋分时它只有几个和弦,现在他已经写完了第一乐章。
主题是冬天。但和之前在YouTube上弹过的那首《七点》不一样——《七点》是早晨的冬天,阳光穿过冷空气照在餐桌上,是暖的。这首是深夜的冬天,雪无声地落,路灯下的自动贩卖机亮着蓝白色的光,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串脚印从港区延伸到涉谷。他拿起铅笔,在谱子第一页的标题栏写下曲名——《雪天的脚印》。
老板端来一碟刚烤好的红豆年糕,放在他桌上。“赠品,天气冷”他指指窗外,“今年冬天可能会很长。”
久瀬慎抬头看向窗外。银杏树上的积雪在阳光下开始融化,水滴从树枝上落下来,在石板路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印记。冬天可能会很长,但今年冬天有人在凌晨算好了雪地步行时间,提前出发,准时到。他把红豆年糕放进嘴里。甜的,热的,糯米拉出长长的丝。
傍晚神代遊开完年终会议赶到茶室。他进来的时候肩膀上有雪花——外面又下雪了。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还没解。久瀬慎抬头看他,伸手把他头发上的雪花轻轻拍掉。
“外面下大了。你走过来没打伞。”
“雪不大。不需要伞。”
“你肩膀上的雪花都快结成冰了。西装是意大利面料,不能水洗。”
“无所谓。干洗店在楼下。”神代遊坐下来,老板端来一杯新泡的焙茶。他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桌上摊开的谱子,“新曲子。雪天的脚印。”
“下午写的。你还没听过。第一乐章刚写完,后面还没想好。冬天还没过完。你刚才从港区走过来的时候,地上有脚印吗。”
“有。雪地很新,只有一串脚印。从港区到表参道,沿着青山通走了很长一段。路过你上次说的那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热茶。店员说今天雪太大,客人很少。然后我继续走。脚印在涉谷的巷子里拐了几个弯,最后到了这里。”
“这首曲子的第二乐章,就是那些脚印——从港区到表参道。不是直线,有拐弯。第三乐章还没发生。可能是一起走回去,也可能是雪停了之后并排的脚印。两个人的。”
神代遊低头看着谱子,那些安静排列的音符在纸面上像雪地上的脚印,一行一行,从第一小节延伸到最后一小节。他伸手轻轻触碰谱子上的一个音符,力道很轻,像触碰正在落下的雪花。
“这首曲子——写完了之后,能不能让我弹。不是合奏,不是车尔尼,不是巴赫。是你写的这首。我一个人弹。左手部分简单一点,右手部分保留原样。改不改和弦——你说了算。”
久瀬慎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把谱子转过来,面对神代遊。拿起铅笔,在左手部分画了几个圈。
“这里的和弦——降E改成C小。更适合你。降E跨度太大,你的手够得到但会吃力。C小更自然,手指不需要绷那么紧。不是降低难度。是让你的手舒服。”
“降E是原调。改了之后色彩会变。”
“变了就变了。原调是为钢琴写的。C小是为你的手写的。这首曲子本来就和你有关。它的脚印是你的。和弦用你的手来定。”
神代遊低头看那些被铅笔圈起来的音符。然后拿起另一支铅笔,在久瀬慎画的圈旁边写了几个字——“按此修改。原作者批准。”笔迹很轻,和多年前在博弈论笔记上写“漏了”时那种又重又利的字迹比起来,像换了一个人。
久瀬慎看着那行字,把铅笔从他手里抽出来,和自己的铅笔一起并排放在谱子上。两支铅笔,一支是自己用来写曲子的,一支是他用来标注的。并排放在一起,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今天晚上去我那里吧。不是早上七点,是晚上。你下班后直接过来。我给你留门。不是备用钥匙——备用钥匙是万一用的。这次是特意留的。”
神代遊端起焙茶喝了一口。窗外雪花继续落,表参道的路灯在雪中亮起暖黄色的光。他放下杯子。
“几点。”
“八点。不用带任何东西。带你自己。”
“好。”
晚上八点,港区公寓。神代遊从公司直接回家,比平时早了整整几个小时。林田在内部群里发的更新只有一行字——“神代先生准时下班。六点整。准时。走了。”群里没有人回复,但所有人都在线。
他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他早上出门时没有开玄关灯。客厅里钢琴旁边的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那架三角钢琴上。久瀬慎坐在琴凳上,正在弹一段很轻的旋律。不是任何一首已有的曲子,是即兴。他听到开门声,手指没有停,只是微微偏过头。
“你回来了。饭在桌上。不是玉子烧。是咖喱。晚上吃玉子烧太奇怪了。咖喱是牛肉的,微辣。味噌汤也有,木棉豆腐。”
神代遊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公文包。他听着厨房里微波炉轻微的嗡嗡声,闻着咖喱的香气,看着钢琴前那个穿着白色高领毛衣的人。然后他放下公文包,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餐桌上摆着两份咖喱饭和两碗味噌汤,勺子已经摆好。他坐下来,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抬头看久瀬慎。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咖喱的。”
“高桥由奈教的。她说咖喱是最不容易失败的料理,只要把食材切好扔进去煮就行。我觉得还行。牛肉切得不够均匀,有几块太大,有几块太小。不均匀。”
神代遊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大小不一的牛肉块,用勺子舀起一块最大的放进嘴里。“大的更入味。小的更有嚼劲。不是不均匀——是多样。你在咖喱里放了牛肉、土豆、胡萝卜、洋葱。四种食材,切法不一样,成熟时间不一样,在同一口锅里找到了同一个味道。博弈论里叫多重均衡——不同的起点,收敛到同一个稳态。”
久瀬慎用勺子搅着咖喱,忽然笑了一声,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你用博弈论分析我的咖喱。分析完了吗。”
“没有。结论还没写完。结论是你穿我的围裙——比我穿的时候合身。”
久瀬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围裙。是刚才在厨房里随手从挂钩上拿的——神代遊的围裙,深灰色,没有任何图案,带子很长,他系了两圈才系紧。他确实穿得更合身。不是围裙的问题。是他在这间厨房里,已经不再觉得自己是客人了。他收住笑,用勺子舀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软了,筷子一夹就碎。不均匀,但很好吃。
晚饭后神代遊洗碗。久瀬慎坐在客厅地上,背靠沙发,面前摊着《雪天的脚印》的谱子。他用铅笔在第二乐章的空白处写新的小节,嘴里轻轻哼着旋律。神代遊从厨房擦着手走出来,没有出声,只是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看着他咬铅笔头的习惯性动作,看着他在谱纸上画下一个又一个脚印。落地灯的暖光把整个客厅染成橘黄色。窗外东京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落在港区的写字楼和涉谷的公寓之间,也落在表参道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久瀬慎写完最后一个小节,把铅笔放下,仰起头。从沙发边缘倒着看神代遊。
“写完了。第二乐章。后面有一段左手很简单——故意写简单的。你可以弹。”
“现在就弹。”
他们并肩坐在琴凳上。神代遊在低音区,久瀬慎在高音区。钢琴响了——不是合奏,是交替。神代遊先弹左手那段简单的低音,几个和弦,缓慢地、平稳地,像雪地上第一串脚印。然后久瀬慎的右手进入,旋律在那些脚印上轻轻覆了一层新的雪。左手和右手没有重叠,是交替的。你弹一段,我弹一段。脚印,雪。脚印,雪。最后一个和弦,两只手同时在键盘中央落下。不是交替,是叠在一起。
“这首曲子不是独奏。是两个人在雪地里走路。一个从港区出发,一个从涉谷出发。在表参道相遇。以前我们都是各走各的——你去维也纳,我回东京。脚印是分开的。现在脚印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不是分开,不是重叠。是交替。你走一段,我走一段。最后在中间相遇。”
“这首曲子还没有标题。不是叫雪天的脚印吗。”
“那是下午想的。刚才弹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太对。它不叫雪天的脚印——叫《交替》。不是独奏,不是合奏。是交替。”
神代遊在琴凳上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映在落地灯的暖光里,睫毛上有很淡的光晕。
“博弈论里也有交替。序贯博弈,一个人先行动,另一个人观察到之后再行动。但序贯博弈有先手优势。交替没有——你弹一段,我弹一段。没有谁先谁后。两个声部平等。博弈论不适用于交替。”
久瀬慎伸出手,用小指勾住神代遊的小指。“那就不适用。这首曲子的副标题——博弈论不适用。”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然后松开手,拿起铅笔,在谱子标题栏写下新的曲名——《交替》。副标题:博弈论不适用。
深夜,久瀬慎躺在沙发上,头枕着神代遊的腿。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落地灯还亮着,谱子散落在地板上,铅笔滚到了沙发底下。
“冬至快到了,日本冬至吃南瓜。你吃过吗。”
“没有,神代家没有这个习惯。”
“我也没吃过,外公说冲绳冬至不吃南瓜,吃糯米团子。跟中秋差不多。但今年想试试南瓜。煮软了捣成泥,加一点酱油和糖。不是甜点,是配菜。配玉子烧和味噌汤。”
“南瓜的博弈论分析——南瓜是葫芦科植物,原产美洲,江户时代传入日本。冬至吃南瓜的习俗起源于江户时代后期,因为南瓜富含维生素A,可以补充冬季蔬菜摄入的不足。不是迷信。是营养学。”
“你把冬至吃南瓜的民俗用营养学分析了一遍。结论呢。”
“结论是——你做我就吃。”他低头看着腿上久瀬慎闭着眼睛的脸。他的睫毛在落地灯的暖光下投出很淡的阴影,呼吸均匀,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在笑,是放松——完全的、不需要设防的放松。这个人曾经在维也纳的出租屋里整夜失眠,在直播镜头前面永远只露一双手,被问到感情状况时用“算有吧”搪塞过去。现在他躺在这里,枕着他的腿,讨论冬至要不要吃南瓜。
“慎。”
“嗯。”他的声音带着睡意。
“今天早上的年终总结——董事会回复了。只有一句话——批准。期待明年双人均衡的年度回报。他们用了你的措辞。”
久瀬慎没有睁开眼睛。但他嘴角的弧度变深了。他把脸往神代遊的腿侧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膝盖,声音越来越轻。“期待回报。那你告诉他们——回报不是数字。是玉子烧、焙茶、雪天的脚印,还有冬至的南瓜。这些都不计入年报。计入另一个账本。”
“什么账本。”
“博弈论不适用账本。记在这个账本上的东西不计回报,不需要策略,不算纳什均衡。只记每天发生的事。”
他翻身侧躺,从沙发缝里摸出那支滚落的铅笔,又从茶几上抓过一张空白的谱纸,借着落地灯的光写了几行字。写完把谱纸递给神代遊。神代遊接过去,低头读。
——“博弈论不适用账本。条目一:冬至前夕。雪。他提前出发准时到。条目二:咖喱牛肉切得不均匀。他说不均匀是多样。条目三:他第一次穿我的围裙,带子绕了两圈。条目四:他说明天早上做南瓜。条目五:还没发生。条目六:预留给明天。”
他看完之后把谱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所有便签纸、银杏叶、车尔尼标注放在同一个地方。然后伸手轻轻拨开久瀬慎额前的碎发,指腹划过他的太阳穴,触到他的鬓角。声音很低,像在做一次重要的、不可逆的存档。
“博弈论不适用账本。条目六——今晚他躺在我腿上睡着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东京的冬夜安静地铺展开来。涉谷的巷子里那串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表参道的银杏树在雪中沉默地等待来年春天的新叶。港区公寓的落地窗前,两个人靠在一起,和这间屋子里的落地灯、三角钢琴、散落一地的谱纸、两杯已经凉了的焙茶一样,安静地、笃定地,等冬至到来。
而在那本博弈论教材的空白处,又多了一行铅笔字。字迹和扉页上那行褪色的笔迹出自同一个人,笔触轻而稳,像雪落在雪上。
——“冬至前夜。他第一次在我的公寓做咖喱。第一次穿我的围裙。第一次枕着我的腿睡着。博弈论不适用账本已开立。条目六,已填。条目七,预留。预留的意思不是空白,是明天还没来,但明天一定会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