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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并肩 风暴来临之 ...

  •   风暴来临之前,总有一段,异样的宁静。
      那段日子,竟是苏砚回到屿城以来,最平静、也最……她不愿承认的,温暖的一段时光。
      修复进展顺利。《海潮图》的补绢已近尾声,那片曾被烧成灰烬的海,正在她的手下,一寸一寸,重新有了轮廓。搜证那边,虽然撞了墙,可周维民的录音、林记者的加入,让她看到了缝。两条路,都在往前走。
      而她和陆迟之间,那层维持了许久的、冷硬的壳,也在不知不觉间,薄了下去。
      转折是从一场虚惊开始的。
      那天深夜,海上起了大风。不是台风,却也来势汹汹。苏砚被风声惊醒,第一个念头,就是主厅里那卷正在阴干的《海潮图》——补绢用的浆,最怕骤冷骤热、最怕受潮。这样大的风,万一卷了雨进来,万一主厅的窗没关严……
      她披衣起身,往主厅赶。
      刚进院子,就看见主厅的灯亮着。
      陆迟已经先到了。
      他正站在那卷画前,眉头紧锁,小心地,检查着窗户的密封,又伸手探了探室内的温湿度。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看见是她,那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我来看看画。”他说。
      “……我也是。”苏砚怔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可那一刻,一种奇异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悄地,流淌开来。
      他们都是,在这样一个深夜,被同一个念头惊醒、为同一卷画,赶来的人。
      接下来的大半夜,两个人,谁也没有回去睡。
      风越来越大,主厅那几扇老旧的木窗,被刮得咯吱作响。苏砚不放心,要给那卷画,做更周全的防护。陆迟二话不说,就成了她最得力的下手。
      她说要加一层挡风的软帘,他立刻去找了来,踩着凳子,帮她一点一点钉上。
      她说室内湿度有点高,他立刻去搬了除湿的器具,安置在最妥帖的位置。
      她需要挪动那只盛着画的囊匣,他便稳稳地,托着另一头,跟着她的节奏,一寸一寸,挪到最安全的角落。
      风最大的那阵,主厅东侧一扇老窗的插销,被生生刮脱了。窗扇“哐”地一声,被狂风掀开,夹着潮湿的夜风,直直地,往那卷画的方向,灌过来。
      “画!”苏砚脸色一变,扑过去,伸手去护那只囊匣。
      几乎是同时,陆迟一个箭步,冲到那扇窗前,用身子,死死地,抵住了被狂风顶开的窗扇。
      “去关里间的门!挡住风!”他冲她喊。
      苏砚立刻会意转身,飞快地,把通往里间的门,连同那卷画一起,护进了背风的角落。
      陆迟在那头,和狂风较着劲,一寸一寸,把那扇窗,重新合上,又顺手,扯下自己的外套,三两下,把那松脱的插销,死死地绑紧、固定。
      一连串的动作,两个人,一个护画,一个挡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却配合得,严丝合缝。
      等那扇窗,终于被牢牢固定住风,被关在了门外,两个人,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苏砚回过头,看着那个还抵在窗边、微微喘着气的男人。他的衬衫,被风掀得凌乱,发梢也乱了,可那双眼睛,却在确认画安然无恙之后,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一刻,那种并肩作战、共同护住了一样珍贵之物的默契,像一股暖流,悄无声息地,淌过了两人之间。
      两个人配合得,竟出奇地默契。
      像是做过千百遍。
      苏砚一边干活一边,恍惚了。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
      也是这样的,在听潮馆。她跟着母亲做修复,遇上要紧的活,陆迟总在一旁打下手。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安静得力,跟着她的节奏,递工具,搭把手。她说东,他从不往西。两个人,一个眼神,就懂彼此的意思。
      那时候,母亲看着他们,常笑着说,你们俩啊,倒像是,搭了一辈子的伙计。
      十年了。
      那句玩笑话,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早就,烧成了灰。
      可此刻,在这个风声呼啸的深夜,在这卷被烧毁又被一点点修复的画前,那种默契,那种并肩竟,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仿佛十年的恨,十年的伤,十年的隔阂,在这一刻,都被这风声,被这卷画,被这并肩的默契,悄悄地,抚平了。
      ——
      天快亮的时候风,终于小了。
      那卷画,安然无恙。
      两个人,并肩坐在主厅的台阶上,看着窗外,天边一点一点泛起的鱼肚白。一夜的忙碌和紧张,褪去之后,是一种筋疲力尽的、却异常松弛的安宁。
      “……守住了。”陆迟轻声说,望着那卷画,眼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
      “嗯。”苏砚也松了口气。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晨光一点一点,漫进主厅,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苏砚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他大约是累极了,靠坐在台阶上,微微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晨光勾着他的侧脸,那张平日里冷硬、疏离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柔软。
      她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添了几道,十年前没有的细纹。他的鬓边,也有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白发。
      这十年,他过得,也不轻松。
      苏砚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那句憋了许久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疑问,鬼使神差地,溜到了嘴边。
      “陆迟”她极轻地开口“当年……”
      她想问。她想问,当年那场决裂到底,是为什么。她想问,那卷画,是不是,你守的。她想问,姑姑说的“被逼”是真的吗。她想问,这十年你,远远地看着我,又是为什么。
      她憋了太久。在这个并肩守了一夜画的、卸下了所有防备的清晨她几乎,就要问出口了。
      陆迟睁开了眼。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极深极重的情绪。
      那情绪,专注得,灼热得,让苏砚的心,漏跳了一拍。
      “当年”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苏砚有些事我,一直想……”
      可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周管家。他神色匆匆地,赶到主厅门口。
      “先生”他喘着气“城里来电话说……说陆正业陆总那边,有要紧的事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陆迟眼底那点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骤然,黯了下去。
      那句话,又一次,被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和疏离。
      “……我去去就回。”他对苏砚说。
      苏砚也站起来,点了点头,把那点几乎要决堤的、连她自己都措手不及的柔软重新,压了回去。
      “去吧。”她说。
      她看着陆迟的背影,匆匆离去。
      她不知道,那个被打断的清晨,那句没能问出口的话,那一夜失而复得的并肩——
      将是她和陆迟之间,那段短暂的、温暖的宁静,最后的余晖。
      风暴已经,到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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