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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话 那一夜,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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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安安做了噩梦。
苏砚是被哭声惊醒的。隔着两进院子,那哭声本不该传到西厢,可她这些日子睡得浅,稍有动静就醒。她披衣起身,循着声音过去时,陆迟已经先一步到了安安房里。
小家伙缩在床角,抱着那只兔子布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大约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小脸煞白,怎么哄都止不住。陆迟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可那孩子,却一个劲地,朝苏砚这边伸手。
“阿姨……”她抽抽搭搭地“阿姨抱……”
苏砚顿了一下。
她本想退到门外去的。这是陆迟和孩子之间的事,与她无关。可那双泪眼汪汪的小手,直直地朝她伸着,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她到底,还是走了过去,把那个滚烫的、抖个不停的小身子,接进了怀里。
孩子一进她怀里,竟渐渐止住了哭。她把小脸埋进苏砚颈窝,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抽噎着,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苏砚僵硬地抱着她,不太熟练地,学着陆迟方才的样子,拍她的背。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抱过一个孩子了。上一次……上一次,是十年前,在她肚子还平坦的时候,她隔着小腹,想象着怀里抱着一个这样小小的、软软的身子,是什么感觉。
那个想象,到底没能成真。
苏砚的喉咙,紧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渐渐睡熟的孩子,眼底翻涌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又温柔的东西。
陆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昏黄的夜灯下,他的目光落在她和孩子身上,那里面有一种苏砚没留意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
把安安重新放回床上、掖好被角,已是后半夜。
两个人一起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静,只有窗外的潮声,一声一声。
“喝杯热的吗?”陆迟忽然问“我去煮点牛奶。安安受了惊,你大约也睡不着了。”
苏砚本想拒绝。可那一夜的困倦和那点被孩子勾起的、尚未平复的心绪,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两个人在偌大的厨房里坐下。陆迟煮了奶,给她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地升着。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没有谈合同,没有谈修复进度,没有针锋相对,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以前,常做噩梦。”陆迟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刚到我身边那阵子,几乎夜夜都哭。”他顿了顿“父母走得突然对她,太狠了。”
苏砚捧着那杯温奶,没有接话。
“我请过医生。”陆迟继续说“医生说,这样的孩子,缺的是安全感。要慢慢来,要让她知道,有人会一直在。”他低头看着杯里的奶“可我一个人,给不了她这些。我太忙又……不擅长。”
苏砚抬眼看了他一眼。
灯下这个男人疲惫的侧脸,褪去了白日里那副疏离冷硬的壳。他说起那孩子时,眉宇间是一种笨拙的、却毫不作假的牵挂。
“这段日子”陆迟轻声说“她睡得安稳多了。”
他没有说为什么。可那目光落在苏砚身上时,那点未尽的意思,不言而喻。
苏砚移开了视线。她不想接这个话头。两年之后她就走,她不能让这孩子把“安稳”和她绑在一起。
为了岔开,她随口问了一句:“那卷画,你为什么,一定要修?”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一个商人,为了一栋楼、一幅画,搭上一场假婚约,怎么算,都不划算。
陆迟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它值得。”良久他低声说。
“一幅烧成那样的画”苏砚看着他“在大多数人眼里,已经是废了。修它要花的人力、财力、时间远比它本身的价值高得多。在生意人眼里,这是笔亏本买卖。”
“值不值得救”陆迟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海上“从来不是看它还剩多少价值。”
他顿了顿。
“是看它曾经,是什么。”他一字一句,声音低而郑重“是看有没有人,还记得它本来该有的样子。一样东西,哪怕烧成了灰,碎成了片,只要还有人记得它的好,肯花功夫,一点一点把它修回来——它就还没死。它就值得。”
苏砚捧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这话是在说那卷画。
可不知为什么,她听着,却觉得,他说的,又不只是那卷画。
那语气里的执拗那“肯花功夫一点一点修回来”的笃定那“只要有人记得就还没死”的固执——像是在说,某个烧成了灰、碎成了片,却被他记了整整十年、守了整整十年的,别的什么。
她的心,没来由地,乱跳了一下。
她飞快地低下头,掩住眼底的波动,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奶,喝了一口。
“……夜深了。”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我回去了。”
“嗯。”陆迟也站起来“我送你。”
这一次,苏砚没有拒绝。
两个人穿过那两进黑沉沉的院子,谁都没有说话。夜里的海风带着凉意,吹动回廊下的灯。陆迟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外,始终隔着那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到了西厢院门口,他停下脚步。“早点歇。”
苏砚点了点头,推门进去。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迟还立在夜色里,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极轻地朝她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那个背影,在月色里,依旧有些孤单。
苏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那句“只要有人记得它的好,它就还没死”在她心里,反反复复地响。
她忽然意识到,她正在变得,越来越分不清——这个男人,到底是她恨了十年的仇人,还是另外一个,她从未真正看清过的人。
而这种分不清,比单纯的恨,要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