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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姑姑 那位姑姑, ...

  •   那位姑姑,是在一个午后,独自来的听潮馆。
      苏砚正在主厅,给那卷《海潮图》做全色。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十多岁、气质温婉的妇人,站在门口,正怔怔地望着她。
      那妇人,苏砚在陆家那场家宴上远远见过。是陆迟的姑姑,陆家的女儿,早年嫁去了外地,极少回屿城。
      “您是……”苏砚放下笔。
      “我是阿迟的姑姑。”妇人走进来,目光却没有落在苏砚身上,而是越过她,落在了那卷残破的《海潮图》上。
      她的眼神,一下子就湿了。
      “这画……”她声音发颤“真的要修回来了。”
      苏砚的心,动了一下。
      一个陆家的女儿,看着这卷烧毁了十年的画,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神情?那神情里,有怀念,有痛惜,还有一种苏砚说不清的、近乎愧疚的东西。
      “姑姑认得这卷画?”苏砚试探着问。
      “认得。”妇人走到修复台前,伸出手想碰,又怕惊扰了什么,最终只是悬在半空“十年前,我见过它。那时候它还没烧。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一卷海。”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画它的那位沈大师……”她说“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一个人。”
      苏砚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
      沈大师。母亲。
      这位姑姑,认得母亲。而且言语之间,对母亲满是敬重和痛惜。
      “姑姑认得沈大师?”苏砚极力稳住声音。
      “认得。”妇人的眼眶红了“那年听潮馆修复,我常来。沈大师人好,手艺更好。她待人温和,做事认真。那样一个好人……”
      她说到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猛地刹住了话头。
      主厅里,一时静了下来。
      良久那姑姑才转过头,看着苏砚,目光里是一种极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姑娘”她忽然问“你姓苏?”
      苏砚的心一紧。“是。”
      那姑姑定定地看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苏砚几乎以为,自己的身份要被看穿。
      可最终,那姑姑什么都没有点破。她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藏着十年的沉重。
      “姑娘”她说声音放得极低极轻,像是怕被谁听了去“姑姑老了,有些话不该说。可看着你修这卷画,我这心里,实在憋得慌。”
      她凑近了些。
      “当年的事”她一字一句“不像外头传的那样。”
      苏砚的呼吸,停住了。
      “那场火……那桩栽到沈大师头上的罪……”姑姑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是真的。我当年就觉得不对。我也替沈大师说过话……”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我人微言轻。”她哽咽着“家里老爷子一句话,就把我们这些反对的声音,全压下去了。我护不住沈大师……这些年,我夜里常常梦见她……”
      苏砚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等了十年、想要亲耳听到的——母亲是被冤枉的,那场火另有内情,陆家当年有人栽了赃——
      此刻竟从一个陆家女儿的口中,亲口证实了。
      她几乎要站不稳。
      她想扑上去,抓住这位姑姑,问清楚所有所有的细节——谁栽的赃?为什么?那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她生生忍住了。
      她不能。她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和目的。这位姑姑是善意的,可这善意背后,牵扯着整个陆家。她得稳住。
      “姑姑”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唏嘘“既然沈大师是冤枉的,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替她翻案?”
      姑姑摇了摇头,满脸是十年的无力和愧疚。
      “翻不了。”她说“老爷子在的时候,谁敢提?提了就是跟整个陆家作对。再说”她顿了顿“那场火烧死了人,定了案。要翻谈何容易……”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苏砚,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恳切。
      “姑娘”她说“我看你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你好好修这卷画。把沈大师没修完的修完。也算替我们这些愧对她的人……还她一个公道。”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那卷画,眼里满是不舍和痛惜,才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苏砚,迟疑了片刻,终于极轻地补了一句。
      “还有……阿迟那孩子。”她说“姑娘你别太怪他。”
      苏砚的心一震。
      “当年的事”姑姑的眼神复杂极了“他也是被逼的。他有他的苦衷。这些年,他过得也不好……”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深深地看了苏砚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苏砚读不懂的东西,然后转身,走进了门外的天光里。
      主厅里,只剩下苏砚一个人。
      她站在那卷画前,久久没有动。
      姑姑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她心里那潭深水。
      母亲是冤枉的——这坐实了。她这十年的恨,没有错。
      可姑姑最后那句“阿迟也是被逼的”“他有他的苦衷”——
      却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刚刚因“母亲被冤枉”而重新坚定起来的恨意里。
      被逼的?苦衷?
      陆迟当年亲口把她推开。亲手把她推进了地狱。这也能是被逼的?
      苏砚握紧了拳头。
      她不信。她不愿意信。
      因为一旦信了——她这十年的恨,十年的痛,那个最冷的冬天,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
      就全成了一场天大的错。
      她宁可他是十恶不赦的仇人。
      也不敢去想,他会是那个同样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可姑姑的话,已经说出口了。
      那道她拼命想合上的裂缝,又被人狠狠地撬开了一道。
      她走到修复台前,重新拿起那支全色的笔。
      可那支笔,悬在画上半天,落不下去。
      她的手在抖。
      姑姑那句“他也是被逼的”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一下一下。
      被逼。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什么样的“逼”能逼得一个人,亲口对自己说出那样绝情的话?什么样的“苦衷”值得用,毁掉另一个人的一生,去成全?
      她想起十年前,决裂那天,陆迟的脸。
      那张脸,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把她推开。可此刻,隔着十年的光阴,再回想起来,她忽然记起一个,她当时痛到麻木、根本无暇细想的细节——
      那天陆迟说那些绝情话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死死地攥着。攥得指节发白。攥得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那时候,她只当,那是他凉薄的、不耐烦的姿态。
      可如今——
      苏砚猛地,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她不能,凭着一个细节,凭着姑姑几句语焉不详的话,就去动摇,自己这十年的根基。
      那太蠢了。也太危险了。
      她需要的,是证据。是真相。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陆迟当年,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那样做。在那之前,任何的揣测,任何的心软,都只会,乱了她的阵脚。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那支笔。
      一笔一笔,她把心神,重新沉进那卷画里。
      只有在这卷画上,在这门她最熟悉的手艺里,她那颗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心才能重新,找回一点秩序。
      窗外潮声不息。
      苏砚站在那卷半修的画前,第一次觉得,她想要查清的真相,或许比她以为的,要沉重得多。
      也残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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