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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物 陆怀山移交 ...

  •   陆怀山移交的第三批旧档里,有一只箱子。
      是母亲的遗物。
      火灾之后,母亲的私人物品,本该早就散佚了。可不知为何,竟有一小箱,被人仔细地收着,保存得完好如今,随着旧档,一并移交到了苏砚手上。
      苏砚把那只箱子,搬回西厢,独自一人,打开了它。
      箱子不大,里头的东西也不多。
      几件母亲的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点点,岁月沉淀下来的、淡淡的樟脑味。几支用旧了的画笔。一方母亲常用的端砚。还有一沓泛黄的旧照片。
      苏砚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照片。
      照片里,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在脚手架上工作的母亲。对着一卷古画凝神的母亲。还有……还有一张,是母亲和年幼的她的合影。
      照片里,母亲笑得温柔,年幼的她,被母亲搂在怀里,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她,这世上仅存的,和母亲的合影了。
      火灾烧掉了一切。她身边,连一张母亲的照片都没有。这一沓照片,是有人替她,从那场大火里,抢救下来的。
      苏砚的眼眶热了。
      她把那张合影,小心地,抽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她的手,触到了箱子最底下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小的包裹。
      苏砚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她一层一层,揭开那旧报纸。
      里面是一团,浅黄色的毛线。
      和——一只织了一半的,小小的,毛线鞋。
      苏砚的呼吸,停住了。
      那只鞋,很小很小。小到只能套进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脚。它织了一半,鞋面才起了个头,剩下半截,还连着那团没织完的毛线,和一根,别在上面的竹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苏砚捏着那只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十年了。
      她以为,她早就把这件东西,连同那段记忆一起,埋进了最深的地底。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看见它了。
      可它竟被母亲收着。被人从那场大火里,抢救出来。如今又回到了她的手上。
      ——
      十年前。
      那个最冷的冬天。
      她被赶出陆家,被赶出屿城。她带着满身的伤和恨,逃到了异乡。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一个人,在那间四面漏风的出租屋里,对着验孕的结果,怔了整整一夜。
      那是陆迟的孩子。
      那个亲口把她推开、踩着她母亲尸骨上位的男人的孩子。
      她恨他。恨到骨子里。
      可那个小生命,是无辜的。
      她摸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在那个又冷又黑的夜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该怎么办。
      最终她还是,留下了他。
      不是为了陆迟。是为了她自己。她想这世上,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母亲没了,家没了,名声没了。她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如果能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陪着她——
      或许她,就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她开始,偷偷地,为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做准备。
      她买了最便宜的毛线。她不会织东西,就照着书,一针一针地学。她笨手笨脚,织了拆,拆了织,手指被竹针,戳了无数个口子。
      可她乐此不疲。
      那是她逃离屿城之后,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一点光。
      她想等孩子出生了,她要亲手,给他穿上这双,妈妈织的鞋。
      可那双鞋到底,没能织完。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一个人,吃不好,睡不好,又要没日没夜地打工,养活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终于在一个又冷又病的夜里——
      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小生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
      没有人知道。
      没有医生。没有家人。没有那个,本该和她一起,迎接这个孩子的男人。
      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间冰冷的、四面漏风的出租屋里,蜷成一团,把所有的痛,所有的血,所有的眼泪都,一个人,咽了下去。
      天亮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她爬起来,把那团没织完的毛线,和那只织了一半的鞋,仔仔细细地包好,藏进了箱子的最底下。
      然后她擦干眼泪重新,走进了那个,抛弃了她的世界。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碰过毛线。
      从那以后“妈妈”那个词,成了她,碰都不敢碰的禁忌。
      从那以后她,把自己的心活活,冻死了。
      因为她知道,一个连自己孩子,都没能护住的女人,没有资格,再去爱,任何人。
      ——
      西厢的灯下,苏砚捏着那只织了一半的小鞋,一动不动。
      十年了。
      那段记忆,那个从未来到这世上的孩子那个,连她自己,都几乎要遗忘的、最深的伤——
      此刻借着这只小鞋,毫无预兆地重新,回到了她面前。
      她没有哭。
      她只是,捏着那只鞋,捏得指节发白,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烫得厉害,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有些痛,痛到了极处,是流不出眼泪的。
      良久她缓缓地,把那团毛线,那只小鞋重新,用那张旧报纸,一层一层,仔细地包好。
      然后她把它,放回了,箱子的最底下。
      像十年前那样。
      把它连同那段记忆重新锁回,最深的地底。
      她合上箱子。
      窗外是漆黑的、不息的海。
      苏砚坐在灯下,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交叠在膝上的手还在,极轻微地颤抖。
      有那么一瞬,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要不要,告诉他?
      要不要,让陆迟知道,十年前,他亲手推开的那个女人,曾为他,怀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没能来到这世上。而她一个人,在异乡的寒冬里,把那一切,都扛了下来。
      如果他知道了,会怎样?
      会痛悔吗?会崩溃吗?会像她这十年一样,被这件事,日日夜夜地,凌迟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苏砚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在想什么?
      她竟然在想,用这个孩子的死去“惩罚”陆迟。
      她闭了闭眼,把那个阴暗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念头,狠狠掐灭了。
      不。
      那个孩子,是干净的。他短暂地、未曾谋面地,来过这世上一回。他不该,成为她报复任何人的工具。
      他是她一个人的孩子。是她一个人的痛。也该由她一个人守着。
      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不会让陆迟知道。
      那个男人至今,都不知道,十年前,曾有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来过,又走了。
      他不知道,他亲手把她推开的那个冬天“杀”死的不只是她的青春,她的爱——
      还有一条,他从不知晓的,小小的命。
      苏砚闭上眼。
      这个秘密她会带进,坟墓里。
      她回这栋楼,是为母亲翻案。
      至于这只鞋,这段往事,这个孩子——
      和这栋楼,和那个男人都,再无关系了。
      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那一夜,她坐在灯下,对着那只锁了秘密的箱子一直,坐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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