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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日常 住进听潮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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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听潮馆的日子,竟比苏砚预想的,要平静。
每天清晨,她在主厅的修复台前坐下,一坐就是一整天。补绢理丝全色,慢得像在跟时间磨。陆迟白天多半不在,去打理陆氏的事务;安安则成了她最固定的“观众”。
那孩子,不知怎么的,格外黏她。
苏砚干活的时候,安安就搬着小板凳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看累了就趴着睡。苏砚歇手的时候,她就凑过来,奶声奶气地,问东问西。
苏砚起初,是抗拒的。
她不想和这个孩子,走得太近。两年期满,她就要走。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再被一个“阿姨”丢一次,太残忍。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要保持距离。
可那孩子软糯乖巧,又黏人。她够不到高处的东西,会仰着小脸喊“阿姨帮我”;她睡前会扯着苏砚的衣角要“阿姨讲个故事”;她那只磨得发旧的兔子布偶,耳朵开了线,她抱着,可怜巴巴地,找苏砚“修一修”。
——“阿姨什么都会修,对不对?”
苏砚捏着那只开了线的兔子布偶,对上安安那双满是信赖的眼睛到底,没能说出“不”字。
她找了针线,就着灯,一针一针,把那只兔子耳朵,缝了回去。
她的手,是做惯精细活的。缝一只布偶于她,本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可那一针一线缝下去,她的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过的、酸软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就着一盏灯,一针一线地,缝过一样东西。
那东西,比这只兔子,要小得多也,软得多。
苏砚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飞快地,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低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缝好了,她把兔子递回给安安。
小家伙抱着失而复得的兔子,欢天喜地,仰起脸“吧唧”一下在她手背上,亲了一口。
“谢谢阿姨!”她奶声奶气地说“阿姨最好了!”
那一下又轻又软,落在苏砚的手背上,却像落在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苏砚僵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等安安抱着兔子,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她才回过神。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被亲过的手背,又看了看针线笸箩里那根缝过兔子的针,心里那种酸软的、几乎要漫上来的东西,让她有些慌。
她不该这样的。
她在心里,又一次,冷冷地提醒自己。这孩子越是亲她,将来分别的时候,就越是难。她替这孩子缝一只兔子,讲一个故事,哄她睡一次觉,看似是举手之劳,可在一个没人疼的孩子心里这些,都是会生根的。
她生不起这个根。
两年后,她要走。她要带着母亲的清白,离开这座城,再也不回来。到那时候,这孩子,又要被一个“妈妈”丢一次。
她不能,做那个,再丢下她的人。
可道理她都懂,手却不听话。下一次安安再仰着小脸喊“阿姨”她大约,还是狠不下心。
苏砚把针线收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在这栋楼里,正在一点一点,丢掉一些她以为早已丢干净的东西——那些属于一个普通女人的、会心软、会心疼、会被一个孩子的亲昵融化的柔软。
——
那天夜里,安安睡熟之后,陆迟回来了。
他大约是忙了一天,眉宇间带着倦色。看见主厅还亮着灯,苏砚还坐在修复台前,他脚步顿了顿,走了过来。
“还没歇?”
“嗯。”苏砚收拾着工具“今天的活,做到一个段落了。”
陆迟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走。
主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潮声,一声一声。两个人之间,是惯常的沉默。可这一次,那沉默里,竟没有了往日那种剑拔弩张的冷。
“安安今天”陆迟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又缠着你了?”
苏砚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让我帮她缝了个兔子。”
陆迟沉默了一下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点。
“她很少这样,黏一个人。”他低声说“自从她父母走后,她对生人,一直很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卧房的方向,那里面有一种苏砚没见过的、温柔的怜惜“可她好像,一见你就亲。”
苏砚没有接话。
她想说,别让她亲我。可对着陆迟那双盛着怜惜的眼睛,那句话,又一次卡在了喉咙里。
“我替她,谢谢你。”陆迟说“这段日子,多亏有你。”
“我是来修画的。”苏砚淡淡道“不是来带孩子的。”
“我知道。”陆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说“可她需要的,从来不只是有人带。”
苏砚抬眼,看了他一眼。
灯下这个男人疲惫的侧脸,褪去了白日里那副疏离冷硬的壳,竟显出几分她不熟悉的、近乎温和的东西。
那一瞬,她又一次,恍惚了。
她飞快地移开视线,站起身。“不早了,我回西厢。”
“嗯。”陆迟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必。”
“夜里风大”他却已经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到院门口。”
苏砚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两进黑沉沉的院子。夜里的海风,带着凉意,吹过回廊。陆迟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外,始终隔着那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沉默地,送她到西厢的院门口。
“到了。”他停下脚步“早点歇。”
苏砚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迟还站在那里,立在夜色里,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极轻地,朝她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了。
那个背影,在月色里,竟有些孤单。
苏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那座冰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裂了缝的。
她只知道,那道缝,正在一点一点变宽。
而她竟有些,拦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