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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理丝 清洗完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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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洗完成,《海潮图》的修复,进入了最考验功夫的一步——补绢。
那场大火,把画心烧得残破不堪。大片大片的绢面,被烧成了灰,留下狰狞的空洞。要让这卷画“重生”就必须用质地、年份、织法都尽可能接近原作的旧绢,把那些缺失的地方,一寸一寸补全。
这是慢功夫里的慢功夫。
苏砚先要为那些缺失的部位,寻找合适的补绢。
她翻遍了自己多年来搜集珍藏的各种老绢,一块一块,比对经纬的密度,丝线的粗细,织造的纹路,还有那历经岁月、自然形成的独特色泽。
“这块经纬太密。”她对着光,看着一块旧绢摇头,放到一边。
“这块年份不够新了。”又是一块,放到一边。
“这块……颜色偏黄。”
陆迟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修复台旁。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一块一块地挑拣、比对。那目光里,是一种近乎入迷的专注。
“……为什么这么麻烦?”良久他忽然低声问了一句“补上去,看着差不多,不就行了?”
苏砚头也没抬。“差不多,差很多。”
她拈起一块刚刚被她挑出来的旧绢,对着光,给他看。
“补绢讲究'四面光'。”她说语气是谈起本行时特有的、不疾不徐的笃定“补上去的绢,经纬的方向,要和原作完全一致。丝线的粗细、密度要尽可能接近。连绢丝在岁月里氧化变黄的程度,都要对得上。”
“差一点”她顿了顿“在外行眼里,或许看不出来。可在懂行的人眼里,那就是一道刺眼的疤。一卷修复过的画,是好是坏,差的就是这一点点你以为'差不多'的地方。”
陆迟沉默地听着。
苏砚一边说,一边把那块旧绢,覆在画心缺损的位置比着。
这套挑绢的眼力,是母亲教她的。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带着她,跑遍了各地的旧货市场,收老绢。母亲教她,怎么看经纬,怎么辨年份,怎么从一块不起眼的旧布里,看出它当年的好。母亲说阿砚,补绢就像给人接骨,接上去的那一截,要和原来的,长得严丝合缝,将来才能长成一体。
那时候她还小,握着那些旧绢,似懂非懂。
如今母亲不在了。可母亲教她的这双眼睛、这双手,却替母亲,活了下来。她用母亲教的法子,修着母亲没能修完的画——这是她,离母亲最近的时刻。
“修复这门手艺”苏砚拈着那块旧绢,对着光,眼神专注而温柔,像是在透过这块绢,看着什么别的东西“求的不是'差不多'。求的是'修旧如旧'。是让它尽可能回到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哪怕它已经残破不堪。”她轻声说“哪怕要花十倍、百倍的功夫。”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陆迟。
可她不知道,陆迟正看着她。
那目光里,翻涌着一种极复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像是被她这番话,触动了什么。
良久他才极轻地开口。
“……是啊。”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修旧如旧。”
“再残破的东西”他望着那卷画,一字一句“只要肯花功夫,总能一点一点,修回来。”
苏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眼里那点情绪太深、太重她读不懂。她也不敢去读。
她收回目光,把那块挑好的旧绢放在一边,重新埋头工作。
——
补绢之前,要先理丝。
把那块选好的旧绢,按照原作绢面经纬的走向,一根一根理顺对齐。
这是极其精细的活儿。差一根丝,整片补绢,就会错位。
苏砚拿起最细的镊子,俯下身,凑近那卷画。她屏住呼吸,手稳得像不属于活人,一根一根,将补绢的丝线,与原作的对齐。
主厅里静极了。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卷画上,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安安照例搬了她那只小板凳,坐在不远处,看苏砚干活。
“阿姨”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又开始问她那些十万个为什么“你在数画上的线吗?”
“嗯。”苏砚头也没抬“在把断掉的线接上。”
“那要接多少根呀?”
“很多很多根。”
“那要接到什么时候呀?”
“接到”苏砚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平静“它重新变成一片完整的海。”
安安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趴在膝盖上,托着腮,继续看。
看着看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又趴在膝盖上睡着了。
陆迟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抱起来,往卧房送。
经过修复台时,他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苏砚专注理丝的侧脸,看着她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累了”他低声说“就歇一会儿。”
苏砚没有抬头。“不累。”她说“理丝最忌中断。手感断了,再接上,就不一样了。”
陆迟沉默了一下。
“那我给你倒杯水。”他说。
他抱着安安去了卧房。片刻后,又折返回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他把那杯水,轻轻地放在苏砚手边够得着、又不会碰到画的地方。
隔着十年练就的、那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然后他退后半步,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理丝。
像是守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苏砚专注于手里的活,没有理会那杯水,也没有理会身边那个安静守着她的男人。
可她的余光里,那杯温水升起的袅袅热气,和那个沉默的身影,却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
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在听潮馆。她跟着母亲学理丝,学得腰酸背痛,眼睛发花。
那时候,也有一个少年,会这样安静地守在她身边。会在她理丝理到忘记喝水的时候,默默地给她递上一杯温水。会在她蹙眉的时候,心疼地说一句——
“歇会儿吧苏砚。”
苏砚理丝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飞快地把那个十年前的影子,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她重新稳住手一根一根,将断掉的丝线接上。
她告诉自己——不一样。
那个会递水、会心疼她的少年,早就不在了。眼前这个,不过是一个履行着“合同”、扮演着“丈夫”的仇人。
他递的这杯水,和他守画的那十年,和他暗中为她挡下的那些刁难一样——都另有所图。绝不是因为他还……
苏砚没有让自己把那个念头想完。
她只是低着头一根一根,固执地接着那些断掉的丝线。
仿佛只要她接得够专注、够用力,就能把心里那些正在一根一根断掉的理智的弦,也一并接回去。
可那杯温水,就放在她手边。
热气袅袅,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