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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卷一收束 找到周维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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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周维民这条线之后,苏砚没有急着动身。
她需要先做好准备。一个中风的、神志不清的老人,能记得多少,肯说多少,都是未知数。她得先把母亲的笔记、把听潮馆里所有能找到的旁证,都梳理清楚,才好有的放矢。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她一边修着画,一边开始系统地翻查听潮馆里,所有和那场火、和当年那个工程有关的东西。
陆怀山移交的旧档,她一份一份地看。听潮馆里留下的、当年的器物文书,她一件一件地查。
她要把这十年前的拼图,一块一块拼起来。
那天下午,她在整理主厅一个旧樟木柜时,翻出了一本落了灰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上,烫着三个字——《听潮馆》。
是一本留言簿。
苏砚拂去上面的灰,翻开。
里面,是历年来到访听潮馆的客人留下的字迹。题诗的,留念的,赞叹这栋老宅风物的……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这栋楼曾经的、鲜活的岁月。
她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翻着翻着,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某一页的角落,她看见了一行字迹。
那字迹,她太熟悉了。
是她自己的。十年前的,她自己的字。
苏砚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记起来了。
十年前,听潮馆的修复快要完工的时候。那时候,母亲还在。那时候,她和陆迟,正是最好的时候。有一天,她一个人在主厅里,对着那本留言簿,鬼使神差地写下了一行字。
那行字,写得很隐晦。隐晦到,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看懂。
可她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陆迟。
那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藏在心底、没敢说出口的,隐秘的告白。
她写——
“待此间潮信再来时,愿与君同看此画,白首不离。”
待此间潮信再来。愿与君同看此画。白首不离。
那时候,《海潮图》还没修完。她想,等画修好了,等下一个潮汛来临的时候,她要和陆迟,一起站在这卷画前。
她想和他,白首不离。
这是她那时最大的、也是最隐秘的心愿。
她没敢对任何人说。她只是把它,悄悄地写在了这本无人会去细看的留言簿上。
像是写给这栋楼。也像是写给那个,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年。
后来——
后来,画没修完,就烧了。后来,母亲死了。她和陆迟决裂了。她带着满身的伤和恨,逃离了这座城。
这行字,这个心愿,连同她整个青春,一起被那场火,烧成了灰。
她几乎已经忘了它的存在。
苏砚捏着那本留言簿,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十年前那个写下这行字的姑娘,那样天真,那样炽热,那样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和期待。
而如今——物是人非。
画,烧成了残卷。人,成了仇敌。那句“白首不离”的心愿,成了这世上最讽刺的笑话。
苏砚的眼眶热了。
可下一瞬,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她。
她猛地想起了陆怀山的遗嘱。
那份遗嘱里,有一句话——“听潮馆之彩绘修复,及《海潮图》之重制,须由沈知微之女苏砚主持……”
不。不止这一句。
她记得,委托函最初找到她的时候,提到过一个奇怪的附加条件。当时她忙着确认那份“勘验文书”是不是真的,没太在意。可现在回想起来——
那个条件是说,修复《海潮图》的人,必须是“当年在留言簿上,写过那句话的人”。
苏砚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本留言簿,看着这一页自己十年前写下的那行隐秘的字。
陆怀山的遗嘱,指名道姓,要她苏砚。
陆怀山的遗嘱,还指明,要“在留言簿上写过那句话的人”。
而这世上,会在听潮馆的留言簿上,写下“愿与君同看此画,白首不离”的人——只有她。
也就是说——陆怀山,知道这行字的存在。陆怀山,知道,这行字是她写的。陆怀山,知道她和陆迟之间,曾经有过那样一段藏在留言簿上的过往。
这份遗嘱,从一开始,就不是随便指定一个修复师。
它,是冲着她苏砚来的。
是冲着她和陆迟之间,那段被烧成灰的过往来的。
苏砚捏着留言簿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为什么?
陆怀山,那个亲手栽赃、毁了她母亲的老人,临死前,为什么要立下这样一份遗嘱?
为什么,要把她重新拽回这栋楼?为什么,要让她重新去修那卷她和陆迟曾约定“同看”的画?为什么,要让她和陆迟,以“夫妻”的名义,重新住进这栋埋着一切的房子?
这不像一个加害者该做的事。
这更像——一种赎罪。或者,一种临死前的了结。
苏砚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周管家说的,老爷子糊涂的那阵子,总念叨“对不住”“还债”。
她想起那份遗嘱里那句“将全部勘验文书,移交苏砚处置”——一个想隐瞒真相的人,怎么会主动把能掀翻一切的证据交出来?
她想起那卷被守了十年的画。想起那独门的三浆法。想起陆迟身上那些数不清的“对不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汹涌地向她涌来。
它们似乎都指向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一个,足以把她这十年的恨连根掀翻的方向。
——
那一夜,苏砚又一次整夜未眠。
她把那本留言簿摊在桌上,对着自己十年前写下的那行字,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是漆黑的、不息的海。潮声一声一声,拍打着礁石,仿佛在应和着她写下的那句——“待此间潮信再来时”。
潮信,再来了。她,也回来了。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苏砚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抚过那行字。
她的眼底,翻涌着十年的恨,十年的痛,和此刻这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疑惑与动摇。
她不知道,这栋楼,这卷画,这份遗嘱,这个男人,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必须查清楚。
无论那个真相,是洗刷她母亲冤屈的公道。
还是,颠覆她十年认知的惊雷。
哪怕,那个真相,会让她这十年的恨全都错付。
哪怕,那个真相,会比任何谎言都更让她痛彻心扉——
她也要,亲手把它挖出来。
苏砚缓缓地合上了那本留言簿。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一片在夜色里沉默起伏的海。
“待此间潮信再来时。”她在心里,极轻地念着这句自己十年前写下的话。
然后,她一字一句,对自己,也对着这栋藏了无数秘密的老宅,说——
“那就,让我看看。”
“这一次潮信回来,带回来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