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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借你之口 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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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方灿和李龙馥也抵达了行政楼。红色的月光像一层化不开的血痂,将整栋楼从上到下死死封裹,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暗沉。
行政楼的空气比外面更沉,像一团吸饱了水的旧棉花,堵在人的口鼻处。李龙馥走在前面,推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走廊尽头的窗户敞着,暗红色的月光像水一样漫进来,把水磨石地面泡得发亮。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和上午他们直奔礼堂时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们终于有时间去窥探这栋楼里被掩盖的角落。
他们从顶楼开始搜。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照亮了墙角堆积的灰尘,和几片不知从哪扇门上剥落的漆皮。这一层的办公室大多锁着,方灿挨个试了试,只有走廊尽头那间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堆着几箱落灰的试卷,蜘蛛网在墙角结得密密实实,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他退出来,关上门,继续往下走。
下一层是高三教师办公室。走廊两侧的墙上贴着高考倒计时,红纸已经褪成暗粉色,旁边的优秀学生表彰名单被潮气泡得卷了边。方灿推开第一间办公室的门。办公桌上摆着几摞作业本,落了一层薄灰,翻了翻,没什么异常。第二间也是空的,文件柜半开着,里面塞满了教案和复习资料,墙角堆着几箱没拆封的卷子。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走廊最后一间办公室。
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红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极暗的灯。方灿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这间办公室比前面几间都要乱。桌上的作业本堆得歪歪斜斜,有几本滑到了地上,摊开的书页被潮气浸得发皱。靠窗那张办公桌上放着一只茶杯,杯底残留着干涸的茶渍。旁边是一沓作文本,最上面那本敞着,红笔批注写到一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批改的人写到中途,突然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走了。
方灿走进去,目光从一张办公桌扫到另一张。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最里面的办公桌旁,背对着门。穿着校服,低着头,手里死死攥着一沓稿纸。方灿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李龙馥先别动。
“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他的声音带着试探。
对方没有转身。它把手里的稿纸翻过一页,纸张在指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它的手指很细,指节因为长时间攥着什么东西而微微泛白。
“你们现在才来?”它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竞赛已经结束了。”
方灿和李龙馥对视了一眼。“什么竞赛?”
那人这才慢慢转过身。它看了方灿一眼,又看了看李龙馥,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稿纸。
“省级学术课题竞赛。”它把稿纸翻到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反复修改的痕迹、标注的数据、参考文献的出处。“这是我写的。花了一年多。如果能拿一等奖,就可以保送名校,跟那个领域最好的导师学习。”它认真地看着手里的稿件,像是在看什么珍宝。“后来这篇课题真的拿了一等奖。但获奖的人不是我,是老师的儿子。”
方灿没有打断它,它就这么继续说了下去。“他说我这篇是初稿,他会帮我修改。他改了题目,改了一些数据,又改了结尾。他说这叫二次创作,这篇论文已经是一个新的作品。新的作品,当然就不属于我了。”它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握着稿纸的手指却攥得更紧了。“我去找他,他说我不懂事。我去找校长,校长说不要计较个人得失。老师说帮你改论文,是你的福气。”
它把稿纸翻过来,盯着扉页上的名字。那个名字正在慢慢变淡,像是墨水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变灰、变浅,快要和纸张融为一色。
“后来学校就不让我参加别的竞赛了。再后来,他说我的学术能力其实一般,论文是他帮我改了很多才拿得出手。他是对的……从那之后,我真的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它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那个正在消失的名字,指尖按在纸张上的力道很轻,像是已经接受了它会消失的事实,却还是习惯性地把手放在那里,试图留住最后一点痕迹。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李龙馥的手电筒光柱在地面上慢慢移动,扫过桌脚和墙壁,最后停在它手里的稿件上。
方灿往它的方向走近了一步。“你那篇论文写的什么?”
对方手里的稿纸颤了一下。它抬起头看着方灿,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动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它偏开头,盯着墙角一个落灰的档案柜,“比赛已经结束了,一等奖是他儿子的。学校公示栏贴了喜报,没人在意这篇论文究竟是谁写的。”
方灿没有接话,只是又向前走了一步,把距离缩短到恰好能让对方感觉到“有人在听”的程度。
对方把稿纸翻过一页。“课题是我自己选的,做了大半年的实验,数据跑了十几组,失败的记录比成功多三倍。导师说选题很好,说我有科研思维,说保送很有希望。我就信了。”它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后来我发现,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选题确实好,数据确实扎实,论文确实有保送的实力。他只是没告诉我,保送的人不是我。”
它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掏出一个很小的黑色U盘。外壳上贴着一小块泛黄的标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竞赛。它低头看了U盘一眼,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往方灿的方向推了推。
“这个U盘,原本是我放竞赛材料的。”它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点细微的起伏,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就在昨天,我突然感觉到里面被放了什么不属于我的数据。但这里的电脑都无法使用,我看不到里面是什么。”它抬起眼看向方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我猜应该是你们在找的线索。至于怎么读取到里面的东西……还是得你自己想办法。”
方灿拿起那个U盘。很轻,握在手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沉重感。他把U盘放进贴身的口袋,拉好拉链,转身离开了这里。
方灿没有回头,所以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个站在办公桌旁的它,嘴角微微向上扯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弧度。
它看着方灿离去的背影,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近乎悲怆的执念。它知道方灿能回到正常世界,所以推测他应当会回去正常世界读取那个U盘。它又想起那天站在楼顶,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攥着那个U盘,攥得指节发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听他说一句话?为什么所有的申诉都被压了下来?为什么他拼了命写出来的东西,最后连署名都不配拥有?
他从楼顶跃了下去,而它在这个夹缝世界留了下来。
它不需要同情。
它只需要方灿,成为替它说出真相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