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间带》风渠明月

3、离隙 灯火满屋留

　　澄澜影业在行业里是出了名的铁板一块。

　　陈衍舟二十八岁那年拿着母亲卖房的钱杀入影视行业，十二年时间，从小成本文艺片起家，硬生生在巨头夹缝中撕出一片天地。如今澄澜的片单上既有拿过金棕榈的文艺片，也有票房过三十亿的商业大作，而陈衍舟本人，则被业内称为“最不像资本家的资本家”——他懂剧本，能熬夜和编剧吵三天三夜的人物逻辑，也能在董事会上用一组数据让最刁钻的投资人闭嘴。

　　陈屿从十五岁起就泡在公司的后期机房。他学的是电影研究，但真正让他着迷的不是银幕上的光影，而是银幕背后那个运筹帷幄的人。

　　他见过父亲在最狼狈的时候——开片前临时撤资，陈衍舟三天没睡，亲自开车把八个资方的人挨个请到办公室，最后用一份改了三版的发行计划书把项目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陈衍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衬衫皱得像咸菜，领带歪到一边，手里还攥着那支写废了三份方案的钢笔。

　　陈屿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十五岁的他站在门口，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崇拜，不是一个少年对强者的仰慕。

　　一种过早觉醒的、带着疼痛的、想要把这个人从所有疲惫和压力中打捞起来的冲动。

　　他走过去，把那支钢笔从父亲手里抽出来，放到一边。

　　“回家。”他说。

　　陈衍舟抬起头看他，眼神因为连续熬夜而有些涣散，但里面有一个父亲看到儿子时才会浮现的、柔软的光。

　　他伸手揉了揉陈屿的头发，说了声“等我五分钟”，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陈屿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守着那五分钟。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对父亲的感情已经不是“爱”这个字能概括的了。爱是干净的、明亮的、可以被宣之于口的。

　　而他心里的那个东西，是黏稠的、黑暗的、长着倒刺的，像某种深海生物，见不得光，却在黑暗中疯长。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让任何人碰过他的头发。

　　因为那只手的触感被他封存起来了，像一个私人的圣物，不能被任何其他的触感覆盖或稀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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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日过去两周后，陈屿洲搬回了学校宿舍。

　　他需要拉开一点距离。不是为了冷静——他不需要冷静，他需要的是让父亲意识到距离的存在。

　　一个天天出现在餐桌对面的儿子是没有悬念的，而一个忽然消失了的儿子，会在那个人的心里留下一整个房间的空洞。

　　陈屿太懂怎么制造空洞了。

　　他从小就是这方面的天才。

　　母亲离开后的第一年，八岁的他学会了在父亲下班前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他不懂什么心理学，他只是凭本能觉得，一个从黑暗走进光明的人，会比一个从光明走进黑暗的人好受一些。

　　后来他长大了，才明白这个本能的背后是什么——他不允许父亲陷入黑暗，因为父亲是他唯一的光源。如果那个人熄灭了自己，陈屿就会永远失去方向。

　　这是一种占有欲的最高形式，以利他的形式包裹利己的内核，连占有者本人都骗过去了。

　　大学在城市的另一端。

　　陈屿走的那天没让人送，自己叫了辆车，行李只有一个登机箱。陈衍舟在书房里开会，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视频会议那头的人看到他眼神断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继续陈述第三季度的发行策略，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转了一下那支钢笔。

　　那支陈屿十五岁那年从他手里抽走的钢笔。后来他又买了很多支，但这支一直留在书桌上。他说不上为什么，也许只是用顺手了。

　　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