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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渗透 钢笔一支分 ...

  •   分开的日子里,陈屿做了一件很反常的事:他开始主动和父亲聊工作。

      以前他从不这样。不是因为不感兴趣,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感兴趣了——他对澄澜的每一个项目、每一笔投资、每一次危机都了如指掌,但他刻意不让父亲知道这件事。

      因为一个过度关注父亲事业的儿子,会显得太过依赖;而他想要的,是一个平等的、可以并肩站立的位置。

      但现在不同了。

      他需要渗透。

      不是作为儿子,而是作为合伙人,作为智囊,作为一个可以被依赖的、不可或缺的存在。他要让陈衍舟在每一个决策的关键时刻,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公司那群老辣的副总裁,而是他。

      于是他开始给父亲发长长的语音消息,分析正在推进的几个项目。他提出对一部新片发行策略的质疑,附上了详细的数据分析和竞品排片表。

      他甚至在深夜写了一份三千字的方案,关于澄澜如何切入短剧赛道,从内容逻辑到商业模型到风险控制,逻辑严密得不像一个大二学生的手笔。

      陈衍舟看了那份方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方案转发给了公司的战略总监,附了一行字:“看看这个,我儿子的。”

      战略总监回复:“这是你儿子写的???”

      陈衍舟没有回复那三个问号。他只是把手机放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这座被霓虹灯浸泡的城市。

      他想起十二年前,一个八岁的孩子学会了开所有的灯,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等他回家。

      那时候他把那个小小的身影抱起来,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把这个孩子养好,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没有了母亲就失去了一切。

      他做到了。

      他养得太好了。

      好到这个孩子现在长成了他无法忽视的对手,长成了他在深夜独处时不敢直视的那面镜子,长成了一个——

      他不敢想下去。

      -

      陈屿第一次正式以“陈衍舟之子”以外的身份出现在公司,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澄澜投资的文艺片《潮间带》在后期制作上出现了严重分歧。导演坚持要用一个长达四分钟的长镜头作为结尾,而剪辑指导认为这个镜头拖累了全片的节奏,建议剪掉。双方僵持了半个月,项目陷入停摆。

      陈衍舟把两个人都叫到了放映室。陈屿也在。

      这不是他的项目,他甚至没在公司有任何正式职位。但陈衍舟在电话里只说了三个字:“你来看看。”没说“来不来”,大概是因为彼此都知道他一定会来。

      那四分钟的镜头放了两遍。

      第一遍,陈屿安静地看完,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遍,他闭上了眼睛。

      放映室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导演和剪辑指导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耐烦——一个二十岁的孩子,懂什么?

      陈衍舟坐在最边上,双腿交叠,手臂搭在扶手上,看起来是全场最松弛的人,但他的指节微微泛白。

      陈屿睁开眼。

      “不能剪。”他说。

      导演的眼睛亮了一下,剪辑指导的脸黑了下来。

      “我不是从艺术角度说的,”陈屿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笃定,“是从生理角度。”

      “这四分钟里,前两分钟观众的注意力会涣散,这是事实。但从第一百三十秒开始,呼吸频率会发生一个集体性的变化——你们找人来测一下心率和皮电反应就知道了。”

      “这个镜头在第三分钟制造的不是共情,是窒息感。而那种窒息感,恰好是女主角最后的心理状态。如果剪掉它,结尾就只是一个女人在看海;留着它,结尾是一个女人在溺亡。”

      放映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导演先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看懂了我的——”

      “我没看,”陈屿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我听了两遍。用眼睛看的时候会被画面分散注意力,用耳朵听呼吸的节奏,才听得出这段镜头的律动。画面只是表象,节奏才是真相。你的镜头语言已经够好了,但剪辑师是从节奏角度提的意见,他也没错——这个镜头的呼吸频率确实不一样。问题不在于它不对,而在于它太对了,对到让习惯了标准观影节奏的人感到不适。”

      剪辑指导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陈衍舟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但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他坐在原地没有动。陈屿也没有动。放映室只剩他们两个人,屏幕上还定格着那个长镜头的最后一帧——一个女人的背影,面朝大海,潮水正在退去。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陈衍舟问。

      “你不教我,我就自己学。”陈屿转过头看他,灯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拓印成一道锋利的剪影,“你说过,做这一行,要么靠天赋,要么靠拼命。我两样都有。”

      陈衍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像是一个失误,但它确实存在过,在陈衍舟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像一道裂纹出现在一面完美的墙壁上。

      “你像你妈。”他说。

      这是在夸他,还是在提醒他?

      陈屿不在乎这是哪一种。他只知道,这是父亲第一次把他和母亲放在同一个句子里,而没有带着那种怀念的、温柔的感伤。

      这一次,这句话的语气是复杂的、沉重的,像一个警告,又像一个无法否认的叹息。

      他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从他的西装口袋里抽出了那支钢笔——不是书房里那支,是另一支,但同样的型号,同样的颜色。

      陈衍舟下意识地伸手去拦,但陈屿洲比他快。

      “这支我先拿着,”陈屿洲说,把钢笔别进自己的衬衫口袋,“等你需要写东西的时候,来找我要。”

      他走了。

      陈衍舟一个人坐在放映室里,屏幕上的潮水在循环播放。涨潮,退潮,涨潮,退潮。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个四分钟的长镜头,而是儿子从他口袋里抽出钢笔的那只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和他自己的手如出一辙。

      就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本来就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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