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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饲虎
衬衫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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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生日那天,陈屿做了一件预谋已久的事。
他把父亲堵在了书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外滩的灯火,整个上海都在他们脚下铺陈开来,像一张缀满碎钻的黑绒布。
而他用双手撑住父亲身后的玻璃,把这个四十岁的男人困在自己和夜色之间。
陈衍舟甚至没有后退。
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像看一场迟早要来的风暴。
“你喝多了。”他说。
“我没有。”陈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残忍,“我从十八岁起就滴酒不沾,你忘了?我怕自己喝了酒会忍不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部倒出来。今天我也不需要酒精,爸,二十年前你给了我一半的染色体,今天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陈衍舟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手把儿子推开。
这种镇定比任何反应都更让陈屿发疯,因为这意味着——父亲早就知道了。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在忍什么,知道他在多少个深夜里把嘴唇咬出血才没有推开那扇卧室的门。
“什么时候知道的?”陈屿逼近了一步,近到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你十五岁。”陈衍舟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尾音在房间里沉降,“你偷了我的衬衫,藏在枕头底下。阿姨换床单的时候发现的。”
死寂。
陈屿没有否认,没有羞愧,甚至没有脸红。他只是盯着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有猎手被拆穿后的兴奋,有困兽最后的冷静,还有一种几乎称得上虔诚的执念。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送走?”他问,“不找心理医生?不当面拆穿我?不把我塞进寄宿学校眼不见为净?”
“你选。”
陈衍舟只说了一个词。
选什么?选送走还是留下?选治疗还是放任?选做一个正常的儿子还是做一个——
不。
陈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令人心惊的亮色,像刀刃翻转时折射出的光。
“你没有选,”他说,“因为你也不正常。爸,正常的父亲不会让一个觊觎自己的儿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五年。正常的父亲会在发现衬衫的那一刻就把这个隐患连根拔掉。你留下我,不是因为你仁慈,是因为你——”
“够了。”
陈衍舟第一次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扇门合拢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但陈屿已经不怕他了。他从十五岁起就不怕了,一个连父亲的衬衫都敢偷的少年,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父亲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那颗纽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布料下面是平稳而有力的搏动。这个男人甚至没有心跳加速。
他是不怕,还是不抗拒?
陈屿想知道答案。
“你今晚就可以把我赶出去,”他说,一字一句,像在宣读一份自己拟定的判决书,“你可以收回那5%的股份,可以登报声明和我断绝关系,可以让全上海都知道陈衍舟养出了一个什么东西。你不会的,因为比起一个变态的儿子,你更害怕没有我的日子。我说得对吗?”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陈衍舟终于动了一下。他抬手,握住了陈屿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那只手修长有力,和儿子的手如出一辙的骨节分明,只是更大一些,更暖一些。
陈屿以为父亲要把他的手拿开。
但陈衍舟没有。他只是握着,像握着一件珍贵但棘手的东西,握了很久,久到陈屿的指骨开始泛出粉色的印记。
“你十五岁的时候,”陈衍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的确应该把你送走。”
“但你没有。”
“我没有。”
这个承认来得太迟了,又在某些意义上为时过早。
陈屿感觉到父亲握着他手的力道忽然加重,像是要把三年五载、十年八年的克制全部灌注进这一个动作里。但只有一瞬间,下一秒那只手就松开了,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空白的沙滩。
“我会处理。”陈衍舟说。
“处理什么?”
“处理我。”
陈屿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那种笑声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偏执到极点后产生的怪异欢愉。
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和父亲的距离,双手插进裤袋,歪着头看他。
“你处理不了,”他说,“就像我处理不了我自己。我们两个从八年前就烂在一起了,爸。不,更早——从你决定不把我丢给爷爷奶奶、选择一个人把我养大的那一天起,这一切就注定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
“爸。”他叫了父亲一声,语气忽然变得温驯起来,像极了小时候睡前说晚安的模样,“你送我的那5%,我会好好用的。但你听好了——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股份。”
门开了,又关上。
陈衍舟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外滩的灯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握着儿子的那只手,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没有追出去。
但他也没有收回那5%的股份。
那天夜里,陈屿回到自己在同一栋楼的卧室——父亲始终没有把他赶出去,甚至没有让他搬出这栋房子。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手机里父亲的照片翻到第三十七张的时候,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猎手确认猎物流向时才会露出的、志在必得的笑。
母亲在他八岁那年被一场台风卷入了大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陈屿当时太小,不懂得悲伤,只记得父亲抱着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整夜的雨。
后来他长大了,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他不是没有母亲,他是没有障碍。
这个想法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但又怎样呢?
他本来就不是个东西。他是陈衍舟亲手养大的,是他身体里分裂出去又独立生长的另一部分,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最大的投资,也是最危险的裂痕。
而陈屿要做的,就是让这道裂痕变得不可修复。
他在黑暗中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的味增汤,多加一个蛋。”
三秒钟后,对面回了:“好。”
陈屿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他不会停下来。
这件事从他的生命里长出来,已经长进了骨头里,除非剔骨削肉,否则谁也拿不走。而陈衍舟,那个永远体面、永远克制、永远把一切处理得妥帖周全的男人,终于处理不了眼前这一桩。
这就够了。
一步一步来。
他有的是时间。
二十岁生日那晚之后,陈屿什么都没做。
或者说,他做了最聪明的一件事——什么都不做。
他没有再说那些露骨的话,没有再把父亲堵在任何一面墙前面,甚至连视线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对面,像个正常的、刚从大学回来的儿子,跟父亲聊公司、聊行业、聊最近看的一部冷门电影。
他的语气松弛自然,笑意恰到好处,仿佛那晚书房里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因血糖过低而产生的幻觉。
陈衍舟是什么反应?
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味增汤照常上桌,多加了一个蛋。松露烩饭也照做,只是餐桌上多了一碟陈屿小时候爱吃的腌萝卜。父子俩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聊了几句天气,陈衍舟问了他学校的论文进度,他回答了,一切正常得像精密仪器的自检程序。
但陈屿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父亲看他的目光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个用十二年来解读这双眼睛的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以前的陈衍舟看他,是一个父亲看儿子——温柔的、审视的、带着骄傲和隐隐的担忧。
现在那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看着还是那片湖,但你踩上去就知道,下面已经不是原来的温度了。
陈屿为此兴奋得整夜失眠。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确认了,那晚的话像一把刀,终于切进了父亲的皮肤里。陈衍舟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层薄冰是什么,但陈屿知道。
那是一个被冒犯了的男人,在重新审视冒犯者。
而不是一个被儿子冒犯了的父亲。
这中间的差别,足够让陈屿在深夜里无声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