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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寒露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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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刚过,皇城已染秋意。陈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陈澜指尖划过账册最后一页,玉算盘清脆一响,惊破了满室寂静。
“东家,这个季度的流水,比去年同期又翻了三成。”老管家垂手立在案前,声音里带着敬畏。
案后的女子抬起眼,烛光映亮她半边脸庞。眉如远山,眸若寒星,正是月国首富陈氏家主陈澜。她不过双十年华,眼底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静与锐利。
“三成不够,”她声音清冷,指尖点了点账册,“漕运新开的线路,下个月我要见到五成的利。”
“可那边是刘家的地盘,我们强行插手,只怕...”
“没有只怕。”陈澜合上账册,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刘家老爷子病重,几个儿子正争得头破血流。此时不入,更待何时?”
老管家不敢多言,躬身称是。
窗外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陈澜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出神。袖中,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串菩提子手串。六十四颗,颗颗圆润,每颗上都精细地刻着卦象。这是她亲手所做,花了整整三年。
“东家,该去铺子了。”丫鬟轻声提醒。
陈澜收回思绪,眼中的那点柔和瞬间敛去,又变回那个精明冷酷的女商人。
“备车。”
马车驶过熙攘的街道,陈澜闭目养神。袖中的手串在指尖流转,乾、坤、震、巽...每一颗都熟悉如呼吸。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暂时放下陈家重担,做回那个痴迷易理卦象的自己。
“东家,到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陈澜睁开眼,所有柔软顷刻收起。她理了理衣袖,走下马车。
铺子前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掌柜看见她,如见救星般迎上来。
“东家,您可算来了!这几个泼皮非要退货,说咱们的绸缎以次充好...”
陈澜目光扫过那几人,声音平静无波:“陈家做生意,童叟无欺。要退货可以,拿出证据来。”
那几人见她是个女子,越发嚣张起来:“证据?老子就是证据!你这娘们懂什么,叫你们当家的出来!”
陈澜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正要开口,忽然变故陡生!
那闹得最凶的汉子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直向她刺来!速度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东家小心!”掌柜失声惊呼。
陈澜反应极快,侧身避过要害,刀锋却已划破她衣袖。更多持刀者从人群中暴起发难,显然早有预谋。
护卫们拔刀相迎,街面顿时乱作一团。陈澜被护着后退,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场。这不是普通的闹事,是冲着她来的刺杀。
混战中,一道寒光直取她面门。护卫都被缠住,救援不及。陈澜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去挡——
预期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掠过,剑光如电。只听“铛”的一声,刺客的刀被震飞出去,人也被一脚踹出丈远。
陈澜跌入一个坚硬的怀抱,鼻尖掠过淡淡的铁锈和皮革的气息。她抬头,对上一双深若寒潭的眼睛。
男子约莫二十五六,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眉宇间自带一股沙场戾气。他并未看她,反手一剑格开另一名刺客的袭击,动作干净利落,招招致命。
“无事?”他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沙哑。
陈澜这才发现自己还靠在他怀中,忙站稳身子:“多谢将军相救。”
她已从他身上的铠甲认出,这是近日凯旋的镇北将军秦岳。朝中新贵,圣上眼前的红人,却也是朝堂上最不懂趋炎附势的硬骨头。
秦岳并未答话,剑光如龙,很快将几名刺客制服。混战中,陈澜腕间突然一松——
她脸色骤变,那串菩提子手串竟在混乱中被剑风斩断!六十四颗菩提子四溅开来,滚落一地。
“我的手串!”她惊呼出声,也顾不得形象,慌忙俯身去捡。
秦岳皱眉,显然不认为此时该关心这些小玩意。但见她焦急模样,还是挥剑逼退残余刺客,护在她身侧。
大部分珠子很快捡回,唯独少了最重要的一颗——刻着“乾卦”的那颗。
“还有一颗...”陈澜跪在地上焦急寻找,袖口沾了尘土也不顾。
秦岳目光扫过战场,忽然凝在远处。最后一漏网之鱼正欲偷袭,他毫不犹豫挥剑疾斩——
剑风过处,最后一颗菩提子被剑气震飞,划过一道弧线,落入路旁的运河之中,转瞬不见。
陈澜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心口猛地一抽。
秦岳制伏最后一名刺客,收剑入鞘,转身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微微一怔。
“事急从权,”他声音依旧冷硬,“损你一物,他日必偿。”
陈澜望着水面荡开的涟漪,恍惚间觉得那仿佛是什么预兆。她缓缓起身,整理好衣襟,又变回那个从容不迫的陈家家主。
“不必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区区玩物,怎及将军救命之恩。”
秦岳打量着她,目光如炬。方才那个为了一串珠子惊慌失措的女子仿佛只是个错觉。
“在下秦岳。”他拱手,礼数周全却疏离。
“久仰将军大名,”陈澜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小女子陈澜。”
四目相对,一个冷若寒霜,一个笑若春风,却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审视与警惕。
秋风掠过,卷起一地残叶。运河上水波荡漾,那颗刻着“乾卦”的菩提子,早已沉入水底,再无踪迹。
秦岳的副将此时才带兵赶来,见状慌忙请罪。
“无妨,”秦岳摆手,目光仍落在陈澜身上,“陈姑娘可需护送回府?”
“不敢劳烦将军,”陈澜欠身,“家中护卫即刻便到。”
她站在秋风里,衣袖被划破的地方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腕,上面空荡荡的。秦岳目光在那处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既如此,秦某告辞。”
他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秋风中扬起凌厉的弧度,一如他这个人,冷硬得不近人情。
陈澜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手腕。老管家急匆匆赶来,吓得面色惨白。
“东家!您没事吧?老奴该死...”
“无碍,”陈澜摆手,目光仍追随着远去的背影,“去查清楚,今日之事是谁指使。”
“是、是...”老管家连声应着,又小心翼翼问,“那秦将军那边...”
陈澜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备一份厚礼,明日我亲自登门致谢。”
秋风乍起,吹得满地落叶打着旋儿。陈澜转身登车,帘子落下的刹那,她脸上笑容尽褪,只剩一片冷然。
腕上空落落的感觉提醒着她,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如同那颗沉入水底的菩提子。
就如同她注定无法选择的命运。
马车缓缓驶离长街,车辙碾过满地狼藉,也碾过那些无人察觉的、刚刚开始滋生的情愫。
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缓缓转动。
京城的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军府邸的海棠花沾了水珠,显得格外娇艳。
陈澜站在廊下,望着雨幕出神。回到京城已半月有余,那日在北境雪原上的誓言,仿佛一场遥远的梦。
“姑娘,将军回来了。”侍女轻声提醒。
陈澜转身,看见秦岳披着雨雾走进院门。玄色朝服被雨水打深了颜色,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
“今日下朝倒早。”她迎上去,自然地替他解下披风。
秦岳任由她动作,目光扫过庭院里新移栽的海棠:“这些花...”
“我看院里太素净,就从城西花市挑了几株。”陈澜抿唇一笑,“将军不喜欢?”
秦岳未答,只道:“今日朝上,有人参我勾结商贾,以军功牟私利。”
陈澜解披风的手微微一顿。
“陛下怎么说?”
“陛下未置可否。”秦岳走到廊下,望着雨幕,“但刘御史当场拿出你我在北境同行的证据,说你我...行为不端。”
雨声淅沥,敲在青石板上。
陈澜轻轻将披风交给侍女,走到他身侧:“将军后悔了?”
秦岳转头看她。雨光映着她素净的脸,没有脂粉,没有珠翠,只有眼底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
“秦某从不后悔。”他声音低沉,“但你我婚事,须从长计议。”
一滴雨水从檐角滑落,正砸在石阶上,溅起细小水花。
三日后,陈府书房。
“东家,漕运的批文被卡住了。”老管家面色凝重,“说是要重新勘验。”
陈澜执笔的手一顿:“谁的主意?”
“刘御史。”
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迹。陈澜放下笔,淡淡道:“备车,去御史台。”
“东家,此时不宜...”
“备车。”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马车行至半路,忽然改道。陈澜掀帘,看见熟悉的街景:“这是去...”
“将军吩咐,请姑娘府上一叙。”车夫恭声道。
将军府书房内,茶香氤氲。
秦岳将一纸批文推到她面前:“漕运的事,我已打点妥当。”
陈澜看着批文上鲜红的官印,微微一怔:“将军如何得知...”
“刘御史与我同科,”秦岳语气平淡,“他给我这个面子。”
陈澜拿起批文,指尖摩挲着官印的纹路:“多谢将军。”
“不必。”秦岳看着她,“日后这等事,可直接与我说。”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窗棂上。
陈澜抬眼看他:“将军是在帮我,还是在帮未来的将军夫人?”
秦岳皱眉:“有区别?”
“有。”她放下批文,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若帮的是陈澜,我承你的情;若帮的是将军夫人,那便是分内之事。”
秦岳沉默片刻:“你我是要成婚的。”
“是啊,”她轻声道,“所以要算清楚些才好。”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根针,刺破这些日子以来温馨的假象。
秦岳脸色沉了下来:“你我一直算得很清楚。”
从最初的银钱粮草,到后来的三件事之约,再到如今的漕运批文。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账本上记得分明。
陈澜笑了笑,未再接话。
次日,秦岳下朝回府,看见厅中摆着几个箱笼。
“这是...”
“将军日前替我打点漕运,这些是谢礼。”陈澜掀开箱盖,里面是上好的笔墨纸砚,“听说将军书房用具旧了。”
秦岳看着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物件,脸色渐冷:“不必。”
“要的。”陈澜坚持,“生意人讲究银货两讫。”
“银货两讫?”秦岳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淬了冰,“你我之间,只剩这个?”
陈澜垂眸:“将军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秦岳一时语塞。他想要北境雪夜里那个衣不解带照料伤兵的她,想要晨光中接下狼牙时眼角微红的她,而不是此刻这个笑得完美无瑕、句句不离生意经的陈家家主。
“这些物件,明日我会派人送回。”他最终道。
陈澜笑容不变:“随将军心意。”
她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门槛,没有回头。
当夜,秦岳在书房处理军务,无意翻到一本账册。是陈澜日前落下的。
鬼使神差地,他翻开账本。娟秀的字迹记录着近期的收支,其中一页赫然写着:
“三月初七,赠秦将军端砚一方,值银二百两,抵漕运批文人情。”
墨迹犹新。
秦岳盯着那行字,指节渐渐发白。
窗外春雨渐歇,月光破云而出,冷冷地照进书房。
次日,陈澜收到退回的箱笼,以及一方素笺。上面只有秦岳凌厉的字迹:
“不必相抵。批文是聘礼的一部分。”
她握着素笺,在窗前站了许久。
海棠花经了夜雨,落了一地残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