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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良辰吉时,满心离别 第二日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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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破晓,暖煦的晨光穿透层层窗纸,浅浅洒满屋内,驱散了昨夜的沉沉暮色。
天刚大亮,姜时安便被彩云轻柔的声音缓缓唤醒。
“小姐,该起身沐浴了。”
姜时安困意翻涌,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被里动弹不得。她含糊地哼唧一声,下意识翻了个身,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温热的枕头之中。整夜捂在被褥里攒下的暖意牢牢裹着她四肢,软绵绵的,黏糊糊的,像一层温柔的枷锁,让她浑身沉懒,连抬手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昨夜她心绪郁结,辗转难眠,整整一夜未曾合好,更是颗粒未进、空腹熬到天明。此刻周身酸软乏力,疲惫感顺着骨头缝往外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只剩浓浓的倦意。
“我被被子封印了……”
她嗓音沙哑含糊,带着刚睡醒的浓重鼻音,软糯又无力,半点起身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彩云脚步轻缓,小心翼翼走近床榻,生怕惊扰了她最后的睡意,语气带着细微的试探:“小姐?吉时将近,该起身了。”
床上的人静默了好半晌,才勉强撑着混沌的意识,慢悠悠坐起身。乌黑的发丝散乱垂落,遮住半边脸颊,一双眸子蒙着厚厚的水雾,眼神空洞茫然,连睁眼都格外费力。
“什么时辰了?”她哑声问道。
“回小姐,已经辰时了。”彩云垂首恭敬回话。
辰时。
姜时安在心底默默默念这两个字,迟钝的思绪缓缓回笼,怔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正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宜出行,宜入宅,百事顺遂,百无禁忌。
她不用看黄历也知晓。满城张灯结彩,府中红绸高挂,人人步履匆匆、满心喜庆,无一不在提醒着她今日的宿命——是她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的日子。
可她从头到尾,都未曾准备好。
瞬间的清醒,没有带来半分活力,反倒像骤然掀开了压在心底的厚重帷幕。一股沉闷窒息的沉重感,轰然笼罩全身,压得她心口发闷,连呼吸都滞涩几分。
她抬眼望去,彩云带着两名捧着洗漱浴品的侍女,静静立在床榻边,身姿规整、垂首肃立,如同几尊沉默伫立的雕塑,安静等候着她起身。
窗外早已天光大亮,澄澈的阳光透过细密窗棂,筛落一地斑驳细碎的金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明亮得有些晃眼。今日是顶好的艳阳天,天高云淡,万里无云,风柔日暖,连上天都似在为这场举国瞩目的储君大婚捧场造势。
可这般盛大明媚的好天气,满城喜庆热闹的氛围,偏偏与她半分无关。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落寞,沉默片刻,一言不发地掀开被子,垂着双腿,缓缓下床,跟着彩云往后方浴房走去。
浴房在正房后面的耳房里,一掀帘子,一股温热的水汽就扑面而来。屋子正中放着一只大木桶,桶里已经注满了热水,水面浮着几片干花瓣,热气蒸腾而上,把整个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彩云帮她褪去层层衣衫,姜时安低头,看见手臂上还留着昨晚睡觉压出的浅印,从手肘蜿蜒到手腕。她踏进木桶,热水漫过肩膀的瞬间,人又清醒了些。
温润的水流轻轻摩挲着肌肤,温柔又舒缓,一点点揉开了昨夜积攒的疲惫、郁结与僵硬。她微微靠着桶壁,闭上双眼,脑子已然清醒,身体却依旧酸软沉重。
彻夜难眠的困倦牢牢黏在骨头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四肢虚软,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腹中空空如也,昨夜滴水未进、颗粒未食,被温水一泡,空荡荡的胃里愈发发虚,隐隐泛着酸涩的饿意,可心底沉闷郁结,半分胃口也无。
周遭安静至极,唯有水波轻轻晃动的细碎声响,氤氲水汽模糊了周遭景致,也暂时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喜庆。
独处的安静里,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飘回了遥远的前世。
她想起从前在现代上学的日子,天未亮就要被刺耳的闹钟吵醒,贪恋被窝的温暖,死死裹着被子不肯起身,最后总是被母亲笑着掀开被子,半哄半拽地拉下床洗漱上学。
那些琐碎平凡、温暖安稳的日常,如今想来,清晰得仿佛昨日。
那里有她熟悉的亲人、朝夕相伴的朋友,有既定的人生轨迹、熟悉的生活规则,有无限可期的未来与滚烫鲜活的梦想。可那一切,早已成了水中月、镜中花,触之即碎,再也无从触碰。
鼻尖骤然一阵发酸,淡淡的酸涩漫上眼眶。
姜时安缓缓睁开眼,望着浴房昏暗质朴的顶梁,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怅然、迷茫,还是无可奈何。
她在这个大乾王朝,已经生活了十五年。从襁褓中死而复生的婴儿,一点点长成如今亭亭玉立、待嫁成婚的少女,学着这里的规矩礼数,习惯这里的衣食住行,融入大将军府的温情日常。
可无数个这般独处安静的时刻,她总会生出强烈的抽离感与虚妄感。
她像一个误入异世的过客,一个借来躯体的陌生人,哪怕在这片天地生活十余载,心底依旧无根无依,始终找不到真正的归属感,仿佛随时都会抽身离开,重回那场大梦之中。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东宫生活,她心底满是茫然与惶恐。
太子妃是什么样的身份?需要打理繁杂内宅、应对各方命妇、周旋后宫妃嫔、恪守严苛礼制?这些她全然不懂。
前世她只在影视剧、小说里看过深宫权谋、宅斗纷争的桥段,可那些故事里的主角,好歹有光环加持、有机遇翻盘、有旁人相助。而她呢?一无所有,一无是处。
再想到那个即将与她共度余生的夫君,她的心情更是复杂纠结,缠绕成一团乱麻,理不清、解不开。
昨日马车里的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在脑海中回放。他低头拥抱她时,沉稳温热的胸膛、清冽克制的沉水香;他低声呢喃“我会疯的”时,嗓音里藏不住的颤抖与恳切;他凝望她时,深邃眼底藏着的复杂情绪……
那些温柔与偏执,真切与深情,到底是真的?还是他刻意伪装、滴水不漏的演技?
他是堂堂大夏储君,权倾朝野、万众瞩目,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世间绝色佳人、名门贵女任他挑选,为何偏偏执拗地、不择手段地非要娶她?
她想不通,也不敢深想。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蒙住双眼、硬生生推进精致牢笼的飞鸟。牢笼外表锦绣华丽、光鲜夺目,内里却深不可测、危机四伏。外面是风雨还是利刃,是安稳还是算计,她一概看不见,也无从预判,连恐惧都不知该从何而起。
更让她心底发慌的,是深不见底的宫廷权谋与人心算计。
那些贵妃、侧妃、命妇,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她一个斗鸡遛狗的野丫头,怎么跟人家斗?
她不敢再想,只觉得自己的前路一片黑暗,她这辈子就这样了,还不如不要重生。
“小姐,水凉了,该出来了。“彩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时安站起身,水珠顺着肩背滑落,滴在水面漾开细小的涟漪。
彩云拿着干布巾迎上来,仔细帮她擦干身子,又用布巾裹住头发,轻轻绞干。
“小姐这边请。”
彩云引着她回到内室的梳妆台前。紫檀木台面光洁温润,铜镜、梳篦、各色妆奁摆放得整整齐齐。锃亮的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姣好的脸庞,鹅蛋轮廓,眉眼清秀,沐浴过后的脸颊泛着自然红晕,温润动人。
姜时安看着镜子里那张和前世全然不同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她长什么样,已经记不太清了。手机里的自拍、身份证照片,属于那个世界的痕迹,在这里统统消失了。她在这里活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娃娃长成现在的模样,有时候照镜子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张脸不是她的,至少不是“原来”的那个她的。
但又是她的。
铜镜里的女子微微蹙着眉,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
“小姐,一会儿要等夫人来为您梳发。”
彩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神思。
“嗯。”
“小姐,吃块点心吧。”
彩云端来一碟绿豆糕,搁在梳妆台边上。那点心做得精致,翠绿的颜色,上面压着花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气,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姜时安昨晚没吃饭,现在饿得慌,胃里空得发虚,那股饿意从胃里一直翻涌到喉咙口。她不敢多吃,就拿了一块,一口塞进嘴里。
绿豆糕入口即化,绵软清甜,她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太急了,噎了一下,胸口猛地一堵,差点没上来气。
彩云吓了一跳,赶忙倒了一杯水过来,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小姐,喝点水缓缓。”
姜时安梗着脖子把那口绿豆糕咽了下去,胸口那一团堵着的东西终于顺下去了。她摇了摇头,把彩云递过来的水杯轻轻推开:“不用了。”
姜时安用力吞咽,将噎住的糕点咽落,随即轻轻推开水杯,低声道:“不用了。”
彩云松了口气,收回杯盏,继续轻柔替她顺发。
“彩云。”姜时安忽然轻声唤她。
“小姐有何吩咐?”
“你从前一直伺候太子殿下?”
“回小姐,奴婢九岁入东宫,随侍殿下左右,已有十年。”彩云回话恭敬,语气平稳无波,手上梳发的动作未曾停顿分毫。
十年朝夕相伴。
姜时安心头微动,顿了顿,随口问道:“那你们之间……”
彩云突然
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在地面,脊背微微颤抖,声音急促惶恐,几乎带着哭腔:“小姐明鉴!奴婢与殿下主仆尊卑分明,向来恪守规矩,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矩心思,更无半分私情!奴婢万万不敢僭越礼制,亵渎殿下!”
她吓得浑身发紧,字句恳切,满心惶恐,生怕半句差错惹来祸端。
姜时安当场愣住,眨了眨眼,看着跪地惶恐不已的侍女,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你快起来,我没别的意思。”她无奈开口,“我又没说你和殿下有什么,不用这般慌张。”
彩云伏在地上静默了两息,心绪稍稍平复,才小心翼翼起身站好,脸色依旧泛白,眼底满是拘谨忐忑,垂首轻声问道:“那小姐方才所言,是何意思?”
“我想问的是,你们之间很有默契吗?”姜时安见彩云没听明白,解释道,“就是那种你看他一个动作,一个表情或者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你们之间有这种默契吗?”
彩云垂下眼帘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这……回小姐,殿下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沉难测,从不多言多释。奴婢跟随十年,也只能从只言片语中稍稍揣摩,十难猜一。”
听彩云这么一说,姜时安更加认为楚昭筠很难相处了,连跟了十年的贴身侍女都摸不透他的心思,那这人得深沉到什么地步?
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无奈:“也是,活阎王嘛,心思难猜、性情难测,也正常。”
“小姐!”
彩云脸色骤然煞白,唇瓣不停翕动,心头大惊,正要低声提醒她此言大不敬,万万不可随意妄议储君。
可话音尚未出口,房门帘便被人轻轻掀开。
赵静姝缓步走了进来,她身着一品命妇朝服,头戴金冠,身披霞帔,妆容规整端庄,可难掩眼底的憔悴。眼眶泛红浮肿,眼底青黑浓重,显然是彻夜未眠,暗自垂泪许久。
“母亲……”姜时安一见赵静姝,刚才还在心里筑起的那些防线一下子全塌了,眼眶骤然泛红,鼻尖酸涩,泪水瞬间蓄满眼底。
“夫人。”彩云上前,双手递上一把梳子,是姜时安从小用到大的。
赵静姝伸手接过,指尖紧紧攥着梳柄,骨节微微泛白。她走到姜时安身后,望着铜镜里女儿清丽的容颜,胸口几番起伏,压下翻涌的酸涩,缓缓将梳齿落入她乌黑柔顺的发丝间。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抖得不成样子。但她的手却很稳,每一下都从发根梳到了发尾,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梳齿穿过乌黑的发丝,发出细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所有的祝福和牵挂都梳进这头发里。
镜中映着母亲强忍悲伤的模样,姜时安心头酸涩难忍,轻声哽咽:“母亲,女儿不孝,往后不能常伴父母身侧尽孝了。”
这句道别彻底击溃了赵静姝的隐忍。
她猛地偏过头,背对着女儿,抬手死死捂住双唇,汹涌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滑落,无声无息,却极尽悲戚。肩头剧烈耸动,她死死咬着唇瓣,不敢哭出声来——身为母亲,她不能在女儿大喜之日,哭得失态狼狈。
母亲落泪的瞬间,姜时安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不停滚落,怎么擦也擦不尽。
彩云立在一旁,眼眶亦是微微泛红,心生不忍。可大婚时辰紧迫,礼制森严,半点耽误不得。她只能压下情绪,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错改的规矩:“夫人,吉时将近,该为小姐梳妆上头了。”
赵静姝身形微僵,沉默数息,强行压下满腔悲恸。她取出丝帕,细细拭净脸上泪痕,动作规整克制,再抬眼时,声音虽依旧沙哑,却已然稳住了情绪。
“好。”
她侧身退开两步,将梳妆的位置让给彩云。目光却始终黏在女儿身上,寸寸不离,眼底交织着心疼、不舍、愧疚,还有一丝看着幼女长大成人的细碎欣慰,万般情绪缠杂,深沉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