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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事千结,红妆压身 这是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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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他。
朝野上下,人人敬他畏他,说他深沉冷冽、寡情难测,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说半个轻佻的字,更别说直言他呆。
他微微一怔,眸色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转瞬便敛去。看着姜时安满眼怨气、气鼓鼓的模样,他反倒没了继续争辩的心思。
他心里清楚,她憋了半年的委屈和火气,总得有地方撒。与其让她闷在心里积怨,倒不如让她随便吐槽发泄,哪怕是骂他几句,也比她日日憋着、一心只想逃跑要好。
楚昭筠垂下眼帘,修长的指尖轻轻捻过公文边角,主动换了个平缓的话题,语气听不出波澜:“你方才细数自己的短处,说自己琴棋书画不通、女红管家不会,还爱斗鸡遛狗、在外寻衅打闹——”
“那些都是真的!”姜时安立刻抢话,生怕他下一秒说出什么“我全然不在乎”的场面话,听得她浑身别扭,“我还会爬树!京城里规规矩矩的贵女谁会爬树?就我一个!我还跟着我大哥去过军营,跟士兵摔过跤,这些你肯定不知道吧?我还有好多毛病——”
“我知道。”楚昭筠淡淡开口,神色从容。
姜时安瞬间卡壳,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眨了眨眼,满脸错愕:“……你知道什么?”
楚昭筠垂着眼,翻过一页公文,动作优雅又从容,语气轻缓无波:“你说的这些,都不是真的。”
姜时安彻底懵了,皱着眉追问:“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我自己什么样,我还不清楚?”
楚昭筠这才抬眸看她,目光澄澈通透,字字清晰:“大将军府嫡女姜时安,十岁起,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城外街巷支棚施粥,寒冬酷暑从未间断。你常年资助城中慈幼堂,每月固定请大夫入堂,为孤童查验身体,逢年过节还会亲自备上米面衣物送去接济。”
“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姜时安浑不在意,她这辈子出身显贵,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理所应当。
“你在京中贵女圈名声不显,不热衷宴饮应酬,少有人刻意提及你。可在寻常百姓心里,你是心善热忱、温柔纯粹的小仙子。”
“仙子?”姜时安小声呢喃,脸颊悄悄发烫,心里又惊又奇,“这也太夸张了,我哪有这么好。”
她活了十五年,听惯了旁人说她顽劣散漫、不拘规矩,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温柔美好的词形容。
楚昭筠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难得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你以为本宫是闭着眼睛娶的你?”
姜时安被他看得不自在,本能地别开脸,盯着车帘上绣的流云纹样,心跳如擂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这么有名的吗?
“你查我?不对,我又没做亏心事,这些事打听打听便知,”她小声嘀咕着,忽而疑惑地看向他,“可你堵我爹做什么?莫非你蓄谋已久?我们明明从来没见过面的!”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她越想越费解,甚至忍不住胡思乱想:他执意娶她,是不是图谋大将军府的兵权?是不是想利用她父兄的战功稳固东宫地位?
她正想开口追问清楚,车身骤然一顿,稳稳停了下来。
楚昭筠率先掀开车帘,起身下车,动作从容利落,没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
姜时安坐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把一肚子的疑问、不甘和满心慌乱尽数压回心底。
车帘外透进来的光映在脸上,暮色昏黄,带着正月里特有的清冷。
姜时安垂着脑袋下了车,脚踩在地上时只觉得腿都是软的。
楚昭筠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衣袂规整,步态从容。仿佛方才车厢里所有的拉扯、失态与温柔,都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抬眼望去,大将军府大门全然变了模样。
朱红大门敞开,门楣挂满鲜红绸带与精致灯笼,门前两尊肃穆石狮子系着硕大的红花,就连门槛正中,都贴着一个斗大的烫金“囍”字。
满目炽烈的红,在沉沉暮色里格外刺眼,像一簇簇跳动的明火,烧得姜时安眼眶微微发酸。
这是为明日的大婚备好的喜庆景致,于她而言,却是困住余生的牢笼布景。
姜时安压下心头酸涩,默不作声抬步往里走。
姜时安认命地带着他往府里走,门口看门的小厮一抬头,先看见自家小姐生无可恋的样子,再看见她身后那位身着玄色锦袍、气势迫人的太子殿下,吓得一个激灵,转身就跑进去禀报夫人了,一边跑一边喊:“夫人——夫人!太子殿下来了!”
姜时安站在大将军府门口,听见小厮那变了调的喊声,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她头也不回,对着身后的人小声抱怨:“你看你,把我家里人都吓着了。”
身后传来楚昭筠不咸不淡的沉稳嗓音:“是你一路闹别扭,让他们悬心。”
姜时安回头瞪了他一眼,楚昭筠神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转过抄手游廊的拐角,花厅已经在望了,花厅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静姝几乎是跑着出来的,她大概是在厅里等消息,身上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还是下午那件藕荷色常服。赵静姝的目光先是落在女儿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衣衫尚算齐整,发髻微乱,眼圈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哭的,好在身上不见伤痕。
赵静姝心头稍松,快步走到楚昭筠面前,端端正正行了礼。
“臣妾赵氏参见太子殿下。”
“夫人请起。”楚昭筠微微颔首。
赵静姝直起身,又悄悄瞥了一眼身侧的女儿。姜时安垂着头,唇瓣抿得紧紧的,不用问也知道,这一路定然又闹了别扭、受了委屈。
她心底暗自叹气,满心心疼,却碍于太子在场,半句安抚、询问的话也不敢多说,只能压在心底。
“夫人,”楚昭筠开了口,语气就像是在给下属交代公务,“明日本宫希望能见到完好无缺的太子妃。”
赵静姝心头一凛,垂眸恭敬应道:“是,臣妾谨记。”
楚昭筠略一点头,目光越过赵静姝,深深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姜时安。那一眼复杂难辨——似叮嘱,似警告,又似一丝无声的恳切。
姜时安别过脸去,不肯接他的目光。
楚昭筠不再言语,留下一个侍女,转身离去。他背影修长挺拔,穿过府中长廊,渐渐融入渐浓的暮色。
脚步声远了。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哇——”的一声,姜时安猛地扑进母亲怀里,放声痛哭起来。她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肩膀剧烈耸动,如同幼时摔疼了寻求安慰。她把脸深埋进母亲肩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清是委屈、抱怨,还是对未来的茫然恐惧。
赵静姝紧紧搂着女儿,一手在她背上轻拍安抚,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未落泪。心疼如针扎。皇命难违,太子亲临要人,这桩婚事已非任何人可更改。这,或许就是女儿的命数。
姜时安哭了足有一盏茶功夫,哭声渐弱,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从母亲怀中退开,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睛肿如桃子,鼻尖通红,狼狈不堪。
“娘,我回去了。”她哑声道。
赵静姝点点头,伸手替她理好鬓边碎发,又用帕子拭去泪痕,柔声道:“去吧,好生歇着。明日……便是大喜日子,早些安歇,莫要多想。”
姜时安默不作声,转身带着楚昭筠留下的那个叫做彩云的侍女,朝自己院子走去。
暮色四合,院中已掌灯。姜时安推开房门,一头栽倒床上,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
彩云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廊下。她垂首敛目,双手交叠身前,身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如同一尊沉默的剪影。她是东宫的人,今日方被派来伺候未来的太子妃。东宫出来的侍女,规矩严苛到近乎刻板——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姜时安闷在枕头里,脑中一片混乱:江岸边他策马破开人群的凛然身影,衣袍猎猎,马蹄声碎——那个画面反复在眼前闪回。马车里那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掠夺气息的拥抱,他的胸膛出乎意料地温暖,沉香味清冽而克制。还有那句低哑如呓语的“我会疯的”,让她心烦意乱,她烦躁地翻来覆去,最终仰面躺倒,瞪着帐顶那象征百年好合的并蒂莲纹,只觉得无比刺眼。
明天,她就要嫁给那个男人了,之后整个大将军府上下一百多条性命都绑在了她身上。
这个认知沉重得令她窒息,她强迫自己冷静,在脑海中搜索关于楚昭筠的零星信息:
太子楚昭筠,年二十,五年前,前太子失德被废,年仅十五的他临危受命入主东宫。传闻中是位谦谦君子,待人接物温润有礼,辅政手腕老练,在朝野颇有威望。他行六,上有五位兄长和两位姐姐,皆已成家;下有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据说其兄弟齐心将他推上太子之位,皇室似无激烈纷争……然而,那位位高权重的萧丞相,却明里暗里处处与他作对,表面恭顺,背地里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宴京中喜欢楚昭筠的女人,可以从皇宫门口排到宴京南门,然后再来一个来回。据说京城里那些王公大臣家的适龄女子,十个里有八个都以太子妃为目标,剩下的两个不是已经定了亲就是年纪太小。每年各种宴会上,那些贵女们争奇斗艳,比的不是谁更好看,而是谁能被太子多看两眼。
姜时安又想到了自己这十五年的日子,其实很幸福了,出身高门,父母恩爱,兄妹之间也很和睦,还交到了好朋友,很值了。
她上辈子从部队退役之后,回到学校继续上学,毕业后进了家乡的一家中西医医院成了一名妇科大夫,勤勤恳恳工作两年多,就在前方即将一片坦途的时候,她被一名患者的丈夫一刀送来这个陌生的时代。
再睁眼时,她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周围是哭哭啼啼的丫鬟婆子。她花了好几天才搞清楚,自己穿成了大乾朝大将军姜青义那刚出生就断了气的嫡女。
不知是老天爷打盹还是阎王爷疏忽,她一个现代人的魂,就这么硬生生塞进了一具刚咽气的婴儿身体里。
好在姜夫人赵静姝不肯放弃,一直抱着她哭,奶娘也还在试着喂她,她拼尽全力嘬了一口奶,发出了微弱的哭声,满屋子人又惊又喜,说是祖宗显灵。
就这样,她又活了一世。
这是个架空的时代,这个国家叫大乾王朝,崇尚黑色和红色。
大乾民风开放,物阜民丰,疆域辽阔,经济和军事实力是最强的,周边的小国对大乾俯首称臣,每年朝岁纳贡,大点的国家虽然对大乾虎视眈眈,也不敢贸然侵犯大乾的疆域,其中有个叫齐玄的国家不一样,在两年前对大乾的边境悍然发动的战争,如今两国正在交战中,姜时安的大哥正在边境打仗,她的父亲半年前膝盖中箭,目前回到了京中养伤。
这个时代男女结婚都早,一般女的十五岁及笄,男的二十弱冠就差不多可以成婚了,更早些成婚的也有,晚婚的也有,只要扛得住世俗眼光,三十不婚的也大有人在。
“小姐。”是彩云,她不知到什么时候进了内室,恭敬地垂首立于床前。
姜时安撑起身看她。彩云约莫十八九岁,容貌秀丽,垂眸时显得格外温顺。
“小姐,奴婢清点过了,您看还有何物需一并带去东宫?奴婢好提前收拾。”彩云声音平和恭谨。
姜时安环顾自己充满少女气息的闺房,目光掠过窗台开得正好的花草,落在书案那几本翻旧的杂书上,心灰意懒地摆摆手:“就……带上我院子里那几盆花,书案上的几个匣子,还有书架上那些书,别的……没了。”
“是,奴婢明白了。”彩云应声,目光落在姜时安依旧苍白的脸上,轻声提醒:“小姐,晚膳时辰到了,您看……”
“我不饿。”姜时安语气带着疲惫与抗拒。她身子一歪躺倒,拉过锦被严严实实盖住自己,连脑袋都蒙了进去,“你去歇着吧。”声音闷闷地从被底传出。
彩云轻声唤了两遍“小姐”,见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她顿了顿,不再坚持,转身轻步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扉时,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锦被下蜷缩着一小团,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抗拒即将到来的一切。
彩云无声地拉开门,又轻轻合上。细微的脚步声沿廊下远去,最终消失在院落的寂静里。
确认人已走远,姜时安才猛地掀被坐起,烦躁地扯掉外衫扔开,重新躺下。她在宽大的雕花木床上翻来覆去,明明疲惫至极,精神却异常亢奋混乱。不知折腾了多久,极度的困倦终于压倒纷繁思绪,在满心不甘与迷茫中,她沉沉睡去。明日那场盛大的婚礼,如同巨大的阴影,沉沉笼罩在梦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