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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冠压鬓,红妆桎梏 彩云走到梳 ...

  •   彩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妆奁盒子,一盒一盒地打开。胭脂水粉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红的白的黑的,大大小小,琳琅满目。她拿起一块粉扑,在粉盒里轻轻蘸了蘸,然后转向姜时安。
      姜时安闭上眼睛。
      粉扑落在脸上,细腻的粉末扑散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那触感很轻很柔,像春天的花瓣落在皮肤上,一下,又一下,从额头到鼻尖,从两颊到下颌,均匀地铺开。她感觉到彩云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按压、涂抹,像是在画一幅精致的画。
      铜镜里的模样,在这细细描摹中一点点悄然蜕变。
      原本熬夜憔悴、泛着苍白的面庞,被细腻脂粉衬得白皙通透、温润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光洁无瑕。原本浅淡失色的唇瓣,染上剔透的口脂后,变得饱满红润,像盛夏熟透的樱桃,鲜亮动人。略显松散的眉形,被眉笔细细勾勒出柔和弯弧,远山含黛,利落温婉。
      彩云手脚麻利,动作娴熟利落,全程行云流水,却半点不显仓促敷衍,每一处细节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姜时安始终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
      她打心底里抗拒看见镜中的自己,抗拒那个被一步步精心装扮、彻底褪去稚气与野性的新娘子。
      这张盛装的脸,太陌生了。
      眼前端坐梳妆的人,是即将披上嫁衣、登上花轿、入主东宫,嫁给一个相识寥寥、捉摸不透的男人的太子妃。
      可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她。
      她是姜时安,是敢爬树翻墙、擂台摔跤、斗鸡遛狗的将门野丫头,是会在街上随性打闹、无拘无束的小姑娘,从来不是这般端坐在镜前、循规蹈矩、静待出阁的端庄贵女。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被困在这层层规矩里,愿不愿意接受这场身不由己的婚事。
      心底的酸涩层层翻涌,密密麻麻堵在胸口,她下意识将双眼闭得更紧,掩去眼底所有的茫然与不甘。
      “小姐,可以睁眼了。”
      许久后,彩云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姜时安睫毛轻颤,不情愿地缓缓睁开双眼。
      铜镜之中,映出一张精致得近乎失真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唇似丹砂点绛,面如春日桃花,眉眼温婉,气韵端庄,全然是世人眼中最完美的新嫁娘模样。
      她怔怔凝望着镜中人,看了许久,眼神空洞茫然,像在打量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疏离又陌生。
      立在一旁的赵静姝,看着女儿这番盛装倾城的模样,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满心牵挂、不舍与叮嘱,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静静伫立原地,双手紧紧攥着丝帕,指节微微泛白,唇瓣轻轻颤抖,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女儿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铜镜光影斑驳,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温柔重叠。一人静静伫立、强忍悲泪,一人端坐镜前、满心怅然。
      满室喜庆红绸,本该是良缘大喜的热闹光景,此刻却萦绕着化不开的酸涩离愁,无声蔓延,沉沉压在人心头。
      姜时安望着镜中这张完全不属于前世的脸庞,心底百感交集。
      前世的眉眼模样,她早已模糊不清。那些手机自拍、证件照,那些属于现代世界的鲜活痕迹,在这个时空彻底消散,无迹可寻。
      她在大乾王朝安稳活了十五年,从襁褓婴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可每每对镜自照,总会生出片刻恍惚。这张温婉端庄的脸,陪了她十五年,是她如今鲜活活着的证明,却又从来不是最初那个热烈肆意、无拘无束的自己。
      镜中少女眉眼精致如画,眉心却微微蹙着,澄澈的眼底藏着一层厚重的沉郁与茫然,是十五岁的年纪不该有的沧桑与疏离。
      稍作停歇,彩云抬手,继续为她梳理发髻。
      木梳与篦子在乌黑柔顺的青丝间轻轻起落,细碎的发丝被逐一理顺、拢起、盘绕、固定,动作轻柔又规整。
      姜时安透过镜面静静看着,一个端庄利落、纹丝不乱的高髻缓缓成型,乌黑油亮的发丝规整盘起,精巧雅致,如同一件精心打磨的工艺品,一丝不苟。
      “小姐的发质真好,又黑又密,顺滑得很。”彩云一边细细整理发髻,一边轻声赞叹。
      姜时安只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寡淡无波:“嗯。”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镜中自己的眉眼上,思绪却早已飘得渺远。
      昨夜母亲叮嘱她早些安歇、莫要胡思乱想,可这般人生大事,她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过了今日,她便要彻底离开生活十五年的大将军府,入住全然陌生的东宫。
      东宫是何模样?内里规矩有多森严?府中下人会不会看人下菜、暗自轻慢她这个仓促上位的太子妃?还有楚昭筠……那个心思深沉、让人全然看不透的男人,待她到底是真心,还是算计?
      昨日马车里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再次清晰浮现在脑海。
      他的胸膛格外温暖,那份滚烫的暖意透过衣料渗入肌理,牢牢刻在她的记忆里,挥之不去。还有他压在耳畔,带着细微颤抖的那句“我会疯的”。
      那样一个素来冷静自持、从容不迫,万事尽在掌控、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怎么会有那样失态颤抖的时刻?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偏执,到底是真的?还是他精心谋划的手段,只为彻底驯服她,让她心甘情愿认命,不再心生逃离之意?
      她想不通,也猜不透。
      这种全然未知、一无所知的茫然,比直白的恐惧更磨人。
      若是害怕,尚且有具体的畏惧对象,可她连自己真正恐惧的是什么都说不清。她怕东宫森严的规矩、怕深宅叵测的人心、怕全然陌生的新环境、怕捉摸不透的楚昭筠、怕自己难当太子妃的重任、怕连累阖家安稳、怕这场婚事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怕自己永远是这片天地里格格不入的异乡人。
      万般心绪缠杂,沉沉压在心口,让人喘不过气。
      这时,彩云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精致木匣。匣子外裹着一层大红绸缎,边角平整,系着规整的红丝带,喜庆又郑重。
      她指尖轻缓,先解开丝带,再一层层掀开绸缎,最后缓缓掀开木盖。每一个动作都极致轻柔小心,仿佛匣中盛放的是举世无双的珍宝。
      事实上,这顶冠冕,的确贵重无双。
      金光乍然亮起,晃得人微微眯眼。
      匣中静静躺着一顶九凤衔珠冠。往日只见过宫中送来的简略画样,笔墨描摹终究浅薄,亲眼所见实物,才懂何为极致华贵、震撼人心。
      这顶凤冠比想象中更硕大、更沉重、更璀璨夺目。纯金锻造的框架质感厚重,通体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红蓝宝石与圆润东珠,流光溢彩。冠身正中一只金凤展翅欲飞,金翼舒展,姿态灵动,凤口衔着长长流苏,末端坠着颗颗饱满圆润的拇指珍珠。两侧环绕着珠翠雕琢的蝴蝶与繁花,层层叠叠,精巧繁复,在天光映照下璀璨夺目,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小姐,低头些许。”
      彩云双手稳稳捧起凤冠,小心翼翼凑近她的发髻,缓缓往上戴。
      凤冠落上头顶的那一刻,沉甸甸的重量骤然压落,姜时安脖颈猛地一沉,下意识抬手想去扶冠沿,却被彩云轻轻拦住。
      “小姐别动,还未固定稳妥。”
      彩云用一只手托着凤冠的底部,另一只手拿起一根金簪,从凤冠内侧穿过,插入发髻之中。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一根簪子都从不同的角度插进去,形成一个立体的固定结构,确保凤冠即使在大动作下也不会移位。
      姜时安的脖子开始酸了。那顶凤冠的分量远远超出她的预期,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重量——三四斤的黄金珠宝压在她的头顶,像是有人一直用手指按着她的天灵盖。
      彩云又拿起匣子里的朱钗,那是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钗头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上嵌着红色的宝石,花蕊垂下一串细小的珍珠流苏。她将朱钗斜斜地插入凤冠右侧的发髻中,流苏垂下来,在姜时安的耳畔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然后是第二支朱钗,插在左侧,对称而不呆板。
      然后是两对碧玉簪,分别插在凤冠的前后,用来加固和装饰。
      然后是一对红宝石耳坠,彩云轻轻捏着姜时安的耳垂,将耳坠的弯钩穿过耳洞。
      等凤冠和朱钗全部弄好,姜时安觉得自己的脖子要断了。她试着微微转动了一下脑袋,头顶上的珠翠跟着晃了晃,步摇的流苏在耳畔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是风吹过竹林。那声音很好听,可她却觉得刺耳——每一声都在提醒她,她头上多了多少东西,身上多了多少束缚。
      化好妆,梳好发髻已经未时末,接下来就是穿婚服戴凤冠了。
      姜时安从镜子里看向彩云——不,不是看彩云,是看彩云身后那两个侍女手里捧着的东西。
      一套专属于太子妃的婚服,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神秘而高贵的气息。大婚的礼服是宫里送来的,前几天送到大将军府的。姜时安当时只看了一眼就让人收起来了——深青色的缎面,如同燃烧的火焰,热烈而奔放;玄黑色宽缘边上用赤金线绣着五色凤尾;金线绣的凤凰纹样,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振翅高飞。
      层层叠叠,繁复得让人眼晕。光是能看见的就有六七层——中衣、衬裙、里袍、外袍、披帛、霞帔——还不算那些看不见的内衬和夹层。每一层都是上好的料子,绛红、朱红、胭脂红、石榴红,深深浅浅的红色叠在一起,像是一片燃烧的晚霞。
      可姜时安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惶恐。
      这件衣服穿上去,她就不再是姜时安了。她会变成“太子妃“——一个头衔,一个身份,一个需要她去扮演的角色,可她连剧本都没看过。
      姜时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她往旁边走了几步,张开双臂。彩云和两个侍女围上来,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她身上套衣服。
      一层,一层,又一层。每多一层,姜时安就觉得自己的身体被裹得更紧,像是一个蚕蛹被一层一层地吐丝包裹。她渐渐感觉身上的重量沉了不少,这婚服看着好看,穿在身上才知道有多重——光是里外这几层衣裳就压得肩膀往下坠,那些丝绸、锦缎、金线、玉带,所有的重量都沉沉地落在她的肩上,如同沉重的枷锁,束缚着她的身体,让她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觉得,这些衣裳不只是衣裳。
      它们是一层一层裹上来的未知——每一层都代表着一种她还不了解的规矩、一种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生活、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人情世故。她被裹在里面,像一个还没学会游泳就被推进深水区的人,四周都是水,没有岸,没有船,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她只能拼命地扑腾,拼命地让自己浮起来,可她不知道这水有多深,不知道要游多久,不知道前面是岸还是更深的深渊。
      彩云和两个侍女合力将那件绛红色的缎面婚服从托盘里捧起来,展开。那件外袍比姜时安想象中还要大、还要重、还要华丽。通体织金凤衔珠纹——每只金凤的口中都衔着一串拇指大的珍珠,凤身用五色丝线绣成,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织,绚丽夺目。那些凤凰展翅飞翔于云海之间,云纹用银线绣成,层层叠叠,像是真正的云朵在衣袍上流动。
      彩云和两个侍女合力帮她把外袍披上,整理好领口和袖口,又在她腰间系上一条镶玉的革带。
      彩云又从匣子底层取出一副金钏——那是一对手镯,通体纯金,上面錾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纹路细密繁复。她轻轻握住姜时安的左手,将金钏套上手腕,金钏触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冰凉得让姜时安缩了一下。
      最后是戒指、玉佩、禁步,件件规整归位,无一疏漏。
      每多一件首饰,身上的分量便重一分。这些世人艳羡的金玉珠翠,于她而言,皆是身份、规矩与重压的具象化。它们层层叠加,将她裹成一具精美却沉重的容器,里面装着那个她不得不接受、再也无法逃避的身份——太子妃。
      彩云绕到她身前,最后细细整理一遍衣袍领口与袖口。玄黑领口绣着流光凤尾,金线在天光下熠熠生辉,像星河倾泻;宽大袖口垂落,遮住十指,只露出一截纤细指尖,端庄威仪尽数尽显。
      姜时安低头看向自己。
      金红相映,华贵夺目,却也沉重拘束,动弹艰难。
      “小姐请坐。”
      彩云小心扶着她的手臂,引她缓步走向床沿。婚服太过厚重紧绷,她每一步都迈得极小,姿态拘谨。
      落座的瞬间,满身沉重尽数压落。头顶凤冠沉沉下坠,身上层层华服裹紧周身,玉带束腰,金钏垂腕,她整个人像是被牢牢固定住,动弹不得。
      视线落在旁侧侍女手中的托盘上。红绸铺底,托着一把檀木团扇。扇面绢质细腻,绘着鸳鸯戏水纹样,扇柄雕着并蒂莲,末端垂着细碎珠串,雅致规整。
      姜时安静静看着那把团扇,心头五味杂陈。
      婚嫁礼制,出阁需执扇遮面,直至洞房礼成方可放下。这是规矩,也是她逃不开的仪式。
      她缓缓抬手,不情不愿地接过团扇。檀木扇柄微凉温润,贴合掌心。她抬手将扇面抬起,稳稳挡在眉眼之前。
      金凤纹样的扇面隔绝了前路光影,她只能透过细密扇骨的缝隙,看见外面一片模糊的光景。前路茫茫,归途已断,只剩一身华美桎梏,和一场身不由己的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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