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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闲庭赶课,心事浅浅 回程东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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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东宫的马车上,姜时安的心境与来时截然不同。
今日归宁返程,她心底早已没了来时的雀跃欢喜。来时满心都是归家的暖意,念着即刻就能见到爹娘、亲近家人,一路上杏眼弯弯,唇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连街市上嘈杂的人声车马,落在耳中都鲜活悦耳,像伴着轻快的歌谣。
此刻重回东宫,心底虽有丝丝缕缕的不舍,却很快被另一桩热切的期盼盖了过去。午后她特意嘱咐彩云去长风书肆还书借书,算着往返时辰,此刻应当早已办妥,那些她心心念念的话本,想来已经整整齐齐、安安稳稳码在她新的书案上了。
一念及此,她眉眼刚染上几分期待,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垮了神色——她差点忘了,自己还有积压了整月的功课等着补。
一想到要伏案苦读、赶工练字作画,说不定要熬到深夜,姜时安瞬间没了精神,整个人都蔫蔫的,提不起半点兴致。
马车轱辘向前缓缓滚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又单调的轻响,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晃着车内的时光。
姜时安懒懒靠在微凉的车壁上,默默在心底盘算时辰。从大将军府回东宫,平日脚程只需两刻钟,今日正值街市热闹时段,人流车马拥挤,约莫要走上三刻钟。
三刻钟,不长不短,刚好够她把下午要做的功课顺序细细梳理一遍,提前排布妥当。
为了稳妥起见,免得自己专心伏案时被琐事打断,白白耽误功夫,她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闭目休憩的楚昭筠,轻声问道:“殿下,下午应当没有别的事了吧?”
楚昭筠原本倚着车壁敛神养息,眉眼轻阖,周身清宁。闻声缓缓睁开眼眸,眸光沉静温和,落在她脸上,没有即刻作答,似在思忖她这话的用意。
片刻后,他才如实开口:“我下午还有公事要处理。”
姜时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心里松了口气:“意思就是下午没有我的事咯?”
楚昭筠望着她如释重负、眉眼轻快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春日午后晒过棉被的阳光,暖暖的,软软的,不灼人,却让人心里发烫。
姜时安:“……”
姜时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撞上了,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不了,也移不开眼,她赶紧闭上了眼睛。
不是困,是不想看见他那副温柔到让人心慌的表情。
楚昭筠这人向来奇怪,平日里清冷寡言、疏淡疏离,待人处事永远分寸得当、不冷不热。可偏偏某些时候,看她的眼神温柔得过分,好像她是什么难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妥帖护着。
这种反差,姜时安始终适应不来,心里毛毛的,说不上难受,就是格外别扭。
可闭眼之后,那种被人专注注视的感觉反而更清晰。她仿佛能真切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的眉眼、颤动的睫毛、微抿的唇上,安静又专注。
姜时安在心里默默碎碎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不知默念了多少遍,车身轻轻一顿,稳稳停住了。
“殿下,娘娘,到了。”彩云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她早已在宫外候着了。
姜时安如蒙大赦,她睁开眼睛,动作麻利地掀开车帘——那动作快得连彩云都没来得及伸手帮忙。她一只手撑在车门口,另一只手提着裙摆,一脚踩在脚踏上,一脚还没落地,人就往下跳了。彩云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绣花鞋踩在东宫门前的石板上,踩实了,才松开彩云的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比马车上要清爽一些——马车上太闷了,不是因为空气不流通,是因为某个人看她的眼神太烫了,烫得车厢里的温度都升高了好几度,烫得让人发闷。
她转过身,面向跟着下车的楚昭筠,垂眸,屈膝,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殿下,妾身告退。”
整套行礼的动作流畅利落、无可挑剔,进退有度、端庄得体。姜时安心底还悄悄泛起一丝小小的得意,觉得自己此番应对堪称完美,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可她屈膝等了许久,身前安安静静,迟迟没有等来楚昭筠的应声。
姜时安心里犯起嘀咕,小心翼翼抬眼偷偷一瞥,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眼神很复杂,带着点疑惑,还掺着一丝极淡的落寞,浅浅淡淡的,让人完全摸不透心思。
这副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楚昭筠平日里要么是储君的清冷自持,要么是偶尔过分的温柔,这般沉默滞然的模样,实在反常。
“嗯?”姜时安微微歪头,满眼茫然。
楚昭筠静静看了她一瞬,才缓缓移开目光,敛去了眼底所有情绪。
“起来吧。”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辨不出半点情绪。
说完,他便转身踏入宫门。
姜时安还维持着屈膝的姿势,怔怔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满心困惑。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她仔细回想方才的一举一动,下车、行礼、告退,样样得体、处处周全,半分失礼的地方都没有。她实在想不通,他到底在别扭什么。是嫌她下车太急?还是觉得她行礼太过敷衍?
琢磨半天毫无头绪,姜时安干脆摇了摇头,懒得再费神多想。
楚昭筠心思太深,她看不透,也不想费力去猜。反正他心情好坏,都不耽误她安安静静赶功课。
而且从今日归宁开始,她就搬回自己的锦安殿独居了。往后起居用度各自分开,除了必要的晨昏请安,两人基本不会碰面,清净自在得很。
想通这点,她转身对着彩云轻声道:“带我回锦安殿。”
彩云抿了抿唇,像是有话想说,犹豫片刻还是咽了回去,乖乖颔首,提步在前引路。
锦安殿是东宫专属的太子妃院落,位置清静,格局规整。朱柱黑瓦,绯色门窗,东西配殿错落有致,端庄大气,只是处处都是规整浓重的红黑色调,少了些清雅松弛的味道。
窗子是朱红色的,门也是朱红色的,窗棂上糊着淡绯色的纱,远远看去,像一朵开在灰墙黑瓦之间的红色花朵。
入院绕过影壁,青砖铺就的前庭干净平整,笔直甬道直通正殿。庭院两侧种着海棠与玉兰,只待花期便能满院芳菲。东西配殿以抄手游廊相连,雅致规整、错落有序。
正殿是她日常起居、用膳、接见女眷的地方。三扇朱漆大门恢弘端正,黑色金砖缝隙填着朱红灰泥,正中铺着绣并蒂莲的绛红地毯。殿内台阶设黑漆坐榻,铺着绛红毛毡,中间摆着一张精致黑檀小案,处处透着庄重规矩。
台阶下对称摆放着四把乌木圈椅,玄色椅垫缀着细碎红穗,沉稳肃穆。
南侧整面朱红窗棂衬着浅绯纱帘,日光透过纱幔洒入屋内,满室都笼着一层暖红霞光,温柔却浓烈。
姜时安淡淡扫过一圈,心底轻轻叹气,这般浓艳规整的模样,是真的不合她的喜好。
她没再多看,径直走进西侧次间,这里是她的书房。
书房格外宽敞,比她在娘家的闺房还要开阔。南侧立着一整面顶天书架,如今还空荡荡的,没几本书。姜时安暗自盘算,等自己带来的藏书尽数摆上,就能填满大半空位,往后慢慢积攒,迟早能让整面书架琳琅满目、书香满室。
书架前摆着一张宽大黑檀书案,案后是雕着如意云纹的官帽椅,配着素雅玄色椅垫,简约大气。
北窗下靠墙设一张黑漆卧榻,铺着绯色软垫,旁立小巧黑漆几案,整洁利落。依旧是偏浓重的色调,好在北窗正对院中花圃,伏案抬眼就能看见庭院景致,也算舒心。
北墙角落还有一道被屏风挡住的小门,直通花圃,进出格外方便。姜时安心里已经悄悄规划好了,往后要好好收拾打理这片小园,让这里多些烟火生气。
她回寝殿换下沉重繁复的太子妃礼服,卸下满头珠翠,随手绾了个简单发髻。一身繁重束缚尽数褪去,整个人都轻快了,连呼吸都顺畅不少。
重回书房落座,她执起狼毫、饱蘸浓墨,低头俯身,立刻开始伏案赶工。
书案上厚厚一沓素纸铺开,旁侧堆叠着待完成的课业,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功课堆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头皮发紧。
十篇《诗经》抄写、十组对仗楹联、两首琴曲、一幅寒梅画作、一首腊梅七律,还要写一篇读后感。
姜时安粗略算了算,就算一刻不停、不吃不喝地赶,也要熬到深夜,但凡稍微磨蹭一会儿,恐怕通宵都未必能做完。
幸好这次夫子没布置绣花课业。她暗自庆幸,凭她的手艺,绣花最是磨人,半天绣不出半片花瓣,真有绣活,她怕是真要递退学禀帖。
抄写《诗经》的篇目不算长,但夫子规矩极严,必须一笔一划写标准簪花小楷,不许连笔、不许潦草,字字都要端正齐整。但凡错一字、一字歪斜,就要整篇重写,半点敷衍不得。
姜时安耐着性子,从《柏舟》细细抄到《谷风》,十篇诗文字字工整、笔笔稳妥,通篇无错无斜,规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彩云静静立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打扰,只时不时悄悄添水磨墨,将墨色磨得匀细温润。
写完最后一笔,姜时安抬手甩了甩手腕,指尖早已酸涩发麻,连抬手都带着几分吃力。
“彩云,拿琴,我们去花圃。”
她端起桌上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从喉咙凉到心底,瞬间驱散了久坐伏案的沉闷疲惫,随即抬步往外走去,步履轻快。
“是,娘娘!”
彩云连忙抱起古琴,琴身厚重不算轻便,她抱得有些吃力,快步追赶的同时匆匆把琴谱塞进琴囊,脚步仓促,险些被门槛绊倒。
院中的花圃方方正正,格局清雅。中央靠北的泠然亭黑瓦朱柱、四面通透,亭中摆着黑石圆桌与四只鼓凳,干净清幽。
园内鹅卵石小径铺成田字样式,将花圃隔成九方小园,主径可双人并行,支径清幽狭窄。东南角有一方小水池,假山石上的铜蟾蜍源源不断吐着细水,叮咚作响,池边花架下立着一套石桌石凳,安静雅致。
姜时安看着花架,心里默默盘算,往后在这里放一张藤编摇椅最合适。夏日晚风徐徐,躺在摇椅上慢悠悠晃着,看池中游鱼,听流水叮咚,吹着微凉晚风,清闲又自在,想想都舒心。
眼下还是冬末春初,园内景致略显萧条。只有几株红梅凌寒盛放,枝头缀满深浅红蕊,灼灼明艳。其余花木尚未抽芽,枝丫光秃,地上衰草连片,踩上去沙沙作响,整座花圃全靠这几树红梅和常青草木撑着景致。
彩云快步走进亭中,仔细摆好古琴、铺好琴垫,又点了一炉淡雅熏香。
轻烟袅袅、馨香浅浅,氛围感直接拉满。姜时安看着这般细致的布置,忍不住暗自失笑,不过是赶功课练琴而已,倒是弄得格外郑重。
她落座石凳,翻开琴谱先通篇熟记。她记性极好,曲谱看两遍就能摸清大概,唯独手上的指法节奏,需要反复练习才能熟练。
指尖轻抬搭上琴弦,缓缓拨动。
第一首弹到一半,曲调总觉得别扭,她立刻停手。细想片刻再对照琴谱,才发现是自己看错行数,指法按错了位置。
她摆正琴谱,重新弹奏。
这次音准对了,节奏却依旧错乱,快慢失度。再三核对,才发现漏看了一处关键指法。
无奈之下,只能再次重来。
这一遍终于曲调规整、节奏流畅。姜时安不敢懈怠,反复弹了五遍,一遍比一遍娴熟,到最后已然无需看谱,指尖落下便是流畅曲调,应付明日查验绰绰有余。
她翻到第二首曲谱,这首曲调简单、指法规整,难度低了不少。第一遍熟悉旋律,第二遍便能完整流畅弹奏,轻轻松松就练好了。
“收起来吧,回书房,该对楹联了。”
姜时安起身抬眼望天色,夕阳西垂,橘红色晚霞铺满庭院,将红梅花瓣染得暖红明艳,温柔又好看。
时辰还很充裕,晚饭前刚好能对完十组楹联。晚膳后依次作画、作诗、写读后感,按部就班、不慌不忙,今晚定然能把所有功课尽数做完。
彩云看着自家娘娘有条不紊、一心赶功课的模样,心里又心疼又觉得可爱,连忙抱着古琴快步跟上,小心翼翼护着琴身,紧随她往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