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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心底唯愿,一册相思 赵静姝这辈 ...

  •   赵静姝这辈子,别无他求,心底自始至终都藏着一个最朴素的心愿——只希望她的安儿,能好好的。
      这句话,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从安儿呱呱坠地、软糯啼哭的那一日起,从她幼时高烧不退、哭得撕心裂肺的那一夜起,从她初学走路、跌跌撞撞扑进她怀中撒娇的那一刻起,从她第一次背着书袋踏入明德书院的清晨起,从她身着大红嫁衣、嫁入东宫的那一日起。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她几乎日日都在心底默念。不求女儿大富大贵,不求她权倾朝野,更不求她为姜家带来多少煊赫荣光。她唯一的期盼,从来都简单至极,只愿安儿平安顺遂,无病无灾,日日喜乐,岁岁安稳。
      “安儿。”赵静姝缓缓开口,温柔的声线里藏着笃定的力量,“你只管安心做自己就好,还像从前在家时那般肆意自在。有爹娘在,永远都支持你。”
      姜时安猛地抬头,撞进母亲满眼温柔包容的眼眸里,积攒多日的委屈与茫然瞬间翻涌上来,眼眶唰地就红了。
      “娘……”
      她只唤出两个字,嗓音便彻底哽咽,后面的千言万语,全都堵在喉头,化作眼底翻涌的湿意。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赵静姝连忙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柔安抚着,稳稳将她快要落下的泪水拦了回去,“马上就要开午膳了,用完膳,你就得跟着太子回东宫了。趁着这会儿空闲,好好陪娘说说话。”
      姜时安用力点了点头,狠狠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硬生生把满腔酸涩和想哭的冲动尽数憋了回去。
      “嗯。”
      她往母亲身边挪了挪,挨着赵静姝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靠了上去。
      赵静姝伸手揽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手臂,一下,一下。
      桂花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枝头跳来跳去。
      姜时安靠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心里忽然就踏实了许多。
      母女二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
      赵静姝问她东宫的饭菜合不合口味,问她彩云伺候得周不周到,问她楚昭筠对她好不好。
      姜时安一一应声作答,琐碎小事说得细致周全,可每当问及楚昭筠时,语气便不由自主地变得含糊犹豫,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评判这个人,说他待自己不好,他事事周全、分寸得当,从来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说他待自己极好,她又实在不愿坦然承认,心底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疏离与顾虑。
      赵静姝将女儿这份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尽数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笑意,并未继续追问。她比谁都懂,女儿不是无话可说,只是不到能说、敢说的时候。男女情爱、相处心意,从来都急不得,只能慢慢磨合、慢慢沉淀。
      姜时安也反过来关心家中琐事,轻声询问母亲近日起居是否安稳、睡眠可好,又问父亲是不是因着自己出嫁心中难过,最放心不下的二嫂孕吐之症是否好转些许。
      赵静姝一一温柔回应,句句都在宽慰她安心:“你娘我吃得香睡得稳,身子硬朗得很,半点不用你操心。你爹那日确实偷偷怅然了一阵子,可转头就想开了,第二天照旧该吃该喝,还跟老友下棋连赢三盘,乐得合不拢嘴。你二嫂如今也好了许多,昨日还稳稳吃下一碗半米饭,你二哥欢喜得,差点在家门口放鞭炮庆贺。”
      听着这些鲜活热闹的家常,姜时安鼻尖又是一酸,心底暖意与酸涩交织。恍惚间,她想起二嫂刚嫁入姜家那日,一身大红嫁衣,娇羞腼腆地端坐在新房中。她彼时年纪尚小,好奇得很,扒着门缝偷偷张望,不料被二哥当场抓包,追着她满院子跑。
      那时的她,只觉得二哥烦人又霸道,如今时隔多日再回想,才看清二哥眼底藏不住的深情。他是真的满心满眼都是二嫂,喜欢到愿意为她奔波三条街买一碟桂花糕,喜欢到听闻她孕吐不适便急得团团转、坐立难安,喜欢到看见她多吃半碗饭,便欢喜得手足无措,恨不得昭告所有人。
      原来真心偏爱,从来都藏在这些细碎又笨拙的日常里。
      母女二人依旧低声闲谈,闲话细碎日常,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说到趣味处,便一同低声浅笑;谈及伤感处,便默契默然无言。时光就在这一笑一静、温柔缱绻的氛围里,悄然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女小步快跑入院,在院门口稳稳驻足,屈膝福身,恭敬通传:“夫人,小姐,午膳已然齐备,请二位移步入席。”
      赵静姝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然高悬,堪堪临近正午。她缓缓起身,顺手轻轻拉了女儿一把,抬手替她抚平靠坐褶皱的衣襟,又细细捋顺她鬓边散落的细碎发丝,动作温柔细致。
      “走吧,别让你爹和太子久等。”
      “嗯。”姜时安温顺应声,乖乖跟在母亲身后,一同往前厅走去。
      此次归宁宴设在大将军府正堂偏厅,虽是自家人的家宴,可因楚昭筠这位太子在场,排场礼数便比平日里郑重考究了许多。满桌佳肴荤素搭配得当,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无一不是姜时安往日在家最偏爱、常吃的菜式,处处藏着家人的用心。
      可待众人落座,姜时安环视席间,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空落。这桌宴席看似丰盛周全,实则冷清了不少。
      二嫂近日孕吐反应剧烈,食不下咽,连饮水都极易反胃,几日下来清瘦憔悴了许多。赵静姝心疼她身子孱弱,特意叮嘱她在房中静养歇息,不必勉强出席宴席。大哥远赴边关驻守,已然三年未曾归家,音信寥寥。二哥端坐席间,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心事,全程沉默寡言,显然全无用餐的兴致。
      一张宽大的八仙桌,只坐了五个人,不算寂寥凄清,却也半点热闹温馨的氛围都无。
      姜时安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件她一直在惦记的、不应该忘记的事情,可她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事。
      她皱了皱眉,又想了片刻,还是没想起来。
      算了,先吃饭吧。
      她又扒了两口饭,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嚼着嚼着,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赵静姝,怔怔地问道:
      “娘……今日是二十吗?”
      赵静姝闻言愣了一下,点头道:“是呀,怎么了?”
      “惨了,竟然已经二十了!”姜时安脸色一变,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终于想起自己遗忘的是什么大事了!
      长风书肆每月十五,是固定的还书、借书之日。此前几日她满心都是逃婚、大婚的琐事,忙得晕头转向,竟把这件头等大事抛到了脑后!今日已是二十,足足逾期五日了!
      长风书肆规矩严苛,逾期一日便要加收十文铜板,五日便是五十文!五十文铜板尚且事小,最让她心疼的是,她在书肆攒了整整两年的“时清”名号,从未逾期、从未拖欠,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绝佳信誉,今日竟要毁于一旦!
      而最最要紧的是,本月十五,正是她盼了大半年的话本《青丝乱》下半册发售的日子!
      《青丝乱》上半册的结尾,卡在最抓心挠肝的紧要关头:女主遭人陷害被推下万丈悬崖,男主拼死奔赴而至,最终只堪堪抓住一片衣角,徒留无尽遗憾,文末只余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半年来,她日日惦记、夜夜期盼,心心念念就等着下半册问世,知晓男女主最终结局。可偏偏撞上大婚归宁,生生错过了首发!如今定然早已被旁人抢先借空,想要再看,只能等下一批刊印发售。
      可下一批谁知要等多久?十日?半月?一月?她根本等不起!哪怕多等一日,都觉得煎熬难耐,她此刻恨不得立刻知晓,坠崖的女主究竟是生是死!
      姜时安心急如焚,再也坐不住,飞快扒完碗中剩余的米饭,随手放下碗筷,也顾不上席间礼数,提起身上沉重的大红翟衣裙摆,转身就往自己的小院狂奔而去。大红色的翟衣在她身后拖了一地,侍女们在后面追都追不上,一边追一边小声喊“娘娘”“娘娘”,喊得又急又轻,怕被太子听见,又怕追不上。
      姜青义见状,连忙起身,满脸尴尬,对着楚昭筠拱手致歉:“太子殿下,小女顽劣无状,席间失仪,还望殿下多多包涵、见谅。”
      他全然不知女儿突然失态奔跑是为何事,只知晓在太子面前、正式家宴之上,拍桌起身、擅自离席,属实是失礼之举,心中难免惴惴不安。
      “太子妃天性烂漫,纯真可爱,本宫何来怪罪之说。”
      他的语气清淡温和,目光始终凝望着姜时安消失的院角,眼底盛满细碎温柔,藏着毫不掩饰的纵容与偏爱。
      姜青义当场愣住,怔怔站在原地。
      他看着楚昭筠眼底真切的温柔,心底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他家这个素来随性莽撞的小女儿,不知何时,竟把清冷自持、沉稳端方的太子,迷到了这般地步。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不是那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宽容,楚昭筠方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里的神色是认真的。
      姜青义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可他又看了楚昭筠一眼,那种神色还在,一点都没收。
      他默默地坐了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五味杂陈。
      另一边,姜时安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冲回了自己的小院。翟衣厚重繁复,裙摆宽大拖沓,极其碍脚,短短一段路便跑得她气息不稳。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幸好及时伸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身形。
      彩云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刚进房门就看见太子妃已经开始翻箱倒柜了。
      姜时安扑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在里面翻了一通,随手抽出一套衣裳——是一件素色的襦裙,是她做姑娘时常穿的,料子普通,样式简单,但胜在轻便。她把衣裳往床上一扔,转身就要去解翟衣的扣子。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彩云顾不上自己喘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姜时安面前,伸手轻轻按住了姜时安正在解扣子的手。
      “我有件万分要紧的事,必须立刻去办!”姜时安心急如焚,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掰开彩云的手,语气急促又慌张。
      彩云没有强硬阻拦,却也没有松手,只是定定看着她,语气认真恳切:“娘娘,今日是归宁之日,礼数规矩在前,您需得与太子殿下一同返程回宫,万万不可独自外出。”
      姜时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彩云说得对,归宁的规矩,新妇回娘家,和丈夫一起来,走的时候也得一起走。她不能一个人先回东宫,更不能穿着便装独自出门。
      她脑子转得飞快,片刻之后,一把抓住彩云的手。
      “那你帮我去办。”
      彩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娘娘请吩咐。”
      姜时安凑近彩云,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几乎是贴着彩云的耳朵在说话:“是这样的,在我的嫁妆箱内有个小匣子,你去找一下,就在装书的箱子里。匣子里有几本书——你听好了,除了第一本避火图和第二本书,其他的书你都帮我还给长风书肆。”
      彩云认真地听着,心里默默记着。
      “还完之后,你再把每本的下半部分借回来。”姜时安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我留的名字叫时清,千万记住哦,时清,时间的时,清水的清。”
      彩云点头。
      “还有——”姜时安竖起一根手指,表情格外严肃,“千万不要告诉殿下。”
      彩云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还是一脸正经地点了点头。
      姜时安看着彩云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忽然又犹豫了,她想了想,叹了口气,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你是楚昭筠的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向他禀报也是应该的。”她有些泄气地垂下肩膀,但还是不死心地推了彩云一把,“快去快去,别耽误了。”
      彩云被她推得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开了。
      姜时安站在屋里,看着彩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身还没换下来的翟衣,又看了看床上那套随手抽出来的素色襦裙,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刚才急成那样,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让人去还书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借了什么了不得的禁书呢。
      不过是几本关于风花雪月的书罢了——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刚才急成那样,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让人去还书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借了什么了不得的禁书呢。不就是几本风花雪月的故事吗?《青丝乱》是情情爱爱的,《红尘劫》是男欢女爱的,《江湖梦》是打打杀杀里谈恋爱的。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喜欢看这些,不是很正常吗?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桂花树上,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坐在床边,听着鸟叫声,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好长。
      长到她好像已经离开了很久,又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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