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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偷懒作画,刻意疏离 姜时安收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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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时安收好古琴,刚走出泠然亭没几步,迎面就撞见了楚昭筠。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褪去了白日朝堂上那身绛红朝服的肃穆威严。白日的朝服规整庄重,气场慑人,让人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可此刻一身清爽的月白交领长衫,恰到好处地柔化了他眉眼间的冷硬凌厉。
夕阳的暖光轻轻笼罩在他身上,落满肩头、浸满衣袂,晚风微微拂动衣摆,身姿挺拔清隽,温润又雅致,像一幅徐徐铺开的暮日风景画,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姜时安看着他这副温润模样,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突兀的念头,嘴快得完全跟不上思绪,下意识就轻声说了出来。
“我觉得你穿湘妃色的衣服,应该也会很好看。”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静了一瞬。
楚昭筠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错愕。
他方才在承晖殿书房处理公事,远远就听见锦安殿花圃的方向,飘来断断续续的琴声。弹弹停停、错错落落,听着格外生涩,不用想也知道,是某人在笨拙又认真地练琴。
他随口问了句身侧的福安,才知晓姜时安趁着傍晚空闲在花圃赶功课,索性放下手中公事,踱步过来看看她。
谁料两人刚照面,他尚且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夸赞堵了个正着。
楚昭筠抬眼望去,只见姜时安压根没等他回应,转身就快步走人。脚步匆匆、慌慌张张,利落得像是身后有人追赶一般。
她一身浅蓝色襦裙,纤细的背影被落日余晖拉长,浅浅一道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很快拐进书房的小门,转瞬就没了踪影。
恰好此时彩云抱着琴快步追来,楚昭筠开口,轻声唤住了她。
彩云立刻停步,稳稳抱着古琴,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楚昭筠看着书房的方向,语气平淡地开口询问:“娘娘这是慌慌张张的,在忙什么?”
彩云微微喘着气,低声如实回话:“回殿下,娘娘在赶功课。成婚之前耽搁了一个多月的课业,夫子特意叮嘱,婚嫁事宜虽可延后课业,但学问半点不能落下。娘娘心里着急,一下午都没歇着,先是抄完了十篇《诗经》,方才刚练完琴,现下赶着回书房对楹联,晚上还要作画、作诗、写读后感,一桩桩都得今日做完。”
楚昭筠闻言静默片刻,心底瞬间了然。
原来是堆积了一个多月的课业全都攒在了一日,难怪她从午后就匆匆忙忙,半点闲暇都没有。
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她方才慌张逃离的小模样,还有她方才认真夸赞他穿湘妃色好看的眼神,纯粹又直白,和之前一本正经说“殿下是大好人”时的模样,一模一样,天真又直白。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下,最终只淡淡吐出一句:“随她吧。”
话音落,他抬步,循着方才姜时安的身影,缓缓走进了书房。
书房内,姜时安正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低头凝神看着纸面,全然没察觉有人进来。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死死锁在眼前空白的下联格子里,纠结着平仄、对仗与意境,半点分心不得。
她眉头轻轻蹙着,双唇微微抿起,小脸绷着,一副苦思冥想、一筹莫展的模样,看得出来是被对子难住了,格外发愁。
楚昭筠静立在门口,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握着毛笔,笔尖轻轻划过纸面,写下一字又觉得不妥,抬手轻轻涂掉;看着她歪着脑袋反复琢磨,眉头时而舒展、时而蹙紧,唇瓣时不时轻轻嘟起,满是稚气。
她认真伏案的模样,格外好看。
比她在花圃练琴时好看,练琴时她还会跟着曲调轻轻摇头晃脑,带着几分随性鲜活;也比她在大殿抚筝时好看,彼时她沉浸在乐曲中,闭眼忘我、端庄雅致。
此刻的她,安安静静坐着,只专注于眼前一纸一笔,所有情绪都直白写在眉眼之间,真实又鲜活。
她全程毫无察觉,彻底将他当成了空气,自然而然地将他隔绝在了自己的小世界之外。
楚昭筠默默立了许久,眼底情绪沉沉,最终没出声打扰,静静转身,悄然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的姜时安,还在和十组楹联死磕到底。
她抓着头发,揉得发髻微乱,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反复斟酌字句、调整对仗,硬生生憋出了十个工整的下联。
终于写完最后一字,她浑身脱力一般趴在书案上,脸颊贴着微凉的宣纸,盯着自己密密麻麻写满的下联,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累啊。
她心底忍不住感慨,古时候的读书人也太辛苦了。准确来说,是古代的课业,比现代读书要累上太多倍。
上辈子她读医学院,学业繁重、课业紧张,日日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可好歹有周末、有寒暑假,作业能用电脑完成,写错了可以直接删除修改,写论文还能参考资料、整合素材。
可这里不一样。抄书必须字字工整、错字全篇重写,对对子讲究平仄意境、分毫不能差,还要作画、作诗、写读后感,样样费心费力。这些内容放在现代医学院,顶多是无关紧要的选修课,她压根不会主动去碰。
她又暗自想起国子监的学子,更是辛苦。全年只有初一十五旬休、春节冬至七日长假,再加上寥寥几个节日假期,其余时日全都住校苦读。天不亮起身晨读,夜深了还在烛火下苦读,起早贪黑、日日如此,常年无休。
这么一对比,女子书院的日子确实宽松不少。每日可以归家休憩,不用住校,节假日正常放假,上学时间早、散学也早,自由清闲许多。
想通这些,她心里瞬间平衡了不少,也不觉得眼前的课业格外难熬了。
正暗自宽慰自己,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通报声:“娘娘,晚膳已经备好了。”
“知道了。”姜时安慢悠悠直起身,撑着桌子站起来。
先吃饱饭,才有力气继续赶剩下的功课。
此刻天色已然彻底暗透,屋外尽数掌灯。琉璃灯罩内,烛火静静摇曳,暖融融的橘黄色光晕漫开,将整座锦安堂都笼罩在温柔的昏黄之中。夜空沉黑一片,没有星月点缀,只有远处廊下挂着的灯笼,微光随风轻轻晃动,晕开细碎暖意。
姜时安走出书房,一眼就看见了端坐主位的楚昭筠。
他身前摊着一卷公文,指尖捏着狼毫,眉头微蹙,正垂眸认真批阅,烛火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上,柔和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添了几分温润烟火气。
姜时安心底暗自吐槽,公文简直就是楚昭筠的专属配饰。
她好像无论何时何地见到他,他永远都在和公文打交道。不是在朝堂批阅奏章,就是在途中翻看公文,饭前饭后、闲暇之余,无一例外,永远公务缠身。
她忍不住腹诽,当今圣上不是素来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吗?怎么看着倒像是把大半政务,都丢给了太子处理?
除此之外,她心里还有几分疑惑。
明明从今日起,他们就该各居寝殿、分开起居,不用一同用膳了。他明明公务繁忙,分身乏术,特意过来锦安堂用晚膳,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楚昭筠听见脚步声,抬眸望来。
入目是她一身浅蓝襦裙,脸颊还带着方才伏案久压的淡淡纸印,软乎乎的,添了几分稚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合上手中公文,抬手递给身侧的福安。
福安连忙上前,规规矩矩行礼接过,进退有度、礼数周全。
楚昭筠看着姜时安这般客气疏离的模样,眉宇间的温度悄悄沉了几分,语气平淡无波:“用膳吧。”
“是。”姜时安应声落座,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
侍女们鱼贯而入,有序端上饭菜,片刻间就摆满了整整一桌。菜色大多是清淡素菜,荤素搭配得当,全是她平日里偏爱的口味。
可她半点细细品味的心思都没有,心里满满都是未完成的课业。筷子起落飞快,在碗碟间穿梭不停,比平日里用餐快了不止一倍,活像在赶一场紧急任务。
作画、作诗、读后感,三样功课全都悬着没动。吃完饭还要沐浴、绞干头发,桩桩件件都要耗费时辰,但凡动作慢一点,今晚铁定要熬夜,连觉都睡不安稳。
不过片刻,一碗米饭就吃得干干净净,碗底不剩一粒米。
姜时安利落放下碗筷,不等楚昭筠开口,直接起身告退:“殿下,妾身告退。”
她也不管楚昭筠有没有叫她起来,直起身子,转身就走了,浅蓝色的裙摆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嘴里还念叨着:“赶时间……赶时间,晚上睡迟了,明天起不来啊……”
声音不大,但锦安堂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楚昭筠耳朵里。
楚昭筠:“……”
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还没落下,旁边的人已经进书房了。
他不知道该说她有规矩还是没规矩。
她行礼是行给他看的,告退是告给他听的,但她没有给他任何回应的机会,她不需要他的回应,她只是在走一个流程,一个必须走的、不能省略的、但可以走得很敷衍的流程。
姜时安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面前平铺着的宣纸,陷入了沉思,她最不擅长作画了,以前遇到作画的功课,她都要浪费几十张纸,但是现在赶时间,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画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速画出一副梅花呢?
她想了半天,总算想到了一个有点靠谱的办法,她走到花圃里折了一截梅花的树枝,一根较粗的树枝上延伸出几根细一些的枝杈,然后她把叶子全撸掉了。
她回到书案后坐下,那树枝蘸了墨,拍在宣纸边沿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再拍了一下。每一次落下去的角度和力度都不一样,有时重有时轻,有时正有时斜,拍出来的墨迹也各不相同——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弯,交错在一起,竟有几分梅花枝干的味道。
墨汁飞起溅到了她的脸和衣服,她随手用袖子在脸上擦了擦,然后用手指蘸了红色的颜料,在枝干的顶端和交叉处点出梅花,等花瓣干了,她又用桂花树枝的顶端蘸了深红色的颜料,在花瓣中间点了几下当做花蕊。
一副梅花图就完成啦!姜时安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画作:“哇,我可真是个天才!”
彩云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来不知道还能这样作画的……她看着娘娘脸上的墨汁和桌上的梅花图,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化成了一句:“娘娘,您的脸……”
“洗澡!洗完澡再说。”姜时安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坐在浴桶里看着面前升腾的氤氲水汽,想到明天回到书院会不会因为她的身份变得不一样了?
随后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凡进入明德书院的人,不论身份贵贱,皆是平等的。这是书院的规矩,也是书院的传统。明德书院建院五百多年,出过皇后,出过公主,出过宰相的女儿,出过将军的女儿,也出过平民的女儿。进了书院的门,大家都是学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希望明天她还是那个成绩不上不下、没有特别突出表现的姜时安。希望夫子还是像以前那样对她不冷不热,同窗还是像以前那样跟她嬉笑打闹,书院还是像以前那样充满了朗朗书声和欢声笑语。但是怎么想都觉得是不可能的……
姜时安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绞干头发回到书房,发现楚昭筠坐在书案后面拧着眉看着自己刚刚画好的梅花图。
姜时安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又眨了眨眼,没看错,楚昭筠确实在这里,在看她画的图。
“这不对吧?”她忍不住开了口,“今天开始,我们不是应该分开住吗?”
大婚两日,同房同床,这是规矩。可两天已经过了,今天是第三天了——按规矩,太子和太子妃应该各回各的寝殿,各睡各的觉,她的寝殿是她的寝殿,他的寝殿是他的寝殿,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这才是正常的东宫生活。
楚昭筠闻声缓缓起身,抬眸看向她,眸光沉沉,深邃难辨。
他格外不喜欢她此刻的语气,不喜欢她这般生疏客气的模样。
一口一个规矩,一言一行都恪守分寸,处处透着客套疏离。一个客气的“您”,一道无形的界限,硬生生将两人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方,不像新婚夫妻,反倒像两个萍水相逢、需客套周旋的陌生人。
从初识之日起,他就一点点试着抹平两人之间的隔阂,可她总在不经意间,又悄悄把这道界限描得更深、更清晰。
他心底敛着淡淡的不悦,没有应声,甚至懒得再看她,径直抬步,默然走出了书房。
姜时安站在原地,一头雾水,满心费解。
这是什么意思?不高兴了?又莫名其妙闹脾气?
她琢磨片刻,依旧毫无头绪,索性不再多想。
不过她倒是彻底看懂了——他今晚不打算回自己寝殿了。
不走就不走吧。
床够宽敞,他素来睡姿端正、安静安分,这两日同住下来,她也早就习惯了,半点不影响。
姜时安甩了甩杂乱的思绪,快步走回书案前,小心翼翼卷起那幅梅花图,递给一旁的彩云:“好好收着,明天记得帮我带上交功课。”
“是,娘娘。”彩云连忙双手接过,稳妥收好。
“接下来是做什么来着?啊,写诗!”她又拿出一张纸铺在面前,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到了一首,提笔写了下来,写完后满意地拿起来吹了吹,交给彩云:“这也收好。”
彩云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好悬没背过气去,这首诗怕是会把夫子气死吧,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想到娘娘要是再费神作诗,今晚怕是很晚才能睡了,于是乖乖地把这诗收好。
“终于还剩最后一样了。”姜时安站起来,从一旁拿过她早就准备好的游记,她坐下来打开看了起来,越看眉心拧得越紧,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
她看了好一会儿,合上书放在一边,想了想,提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等楚昭筠擦干头发走进书房的时候,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拿起文章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以为要熬夜呢,没想到今天还能早睡!”姜时安坐起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路过楚昭筠,朝寝殿走去。
刚进书房的楚昭筠,就看着姜时安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
他又被她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