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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宁心语,母知女忧 待众人站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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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众人站定,楚昭筠带着姜时安和姜青义夫妇换了个站位。
方才是在院中迎驾,君臣之礼在前,规矩不能乱。如今敬茶的礼数要在大堂里行,那是家礼,是女儿女婿给父母敬茶,是认亲,是谢恩,是告诉天地祖宗——这门亲事成了,这个女儿嫁出去了,这个女婿进门了。
姜青义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面容肃穆,腰背挺得笔直,赵静姝坐在他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仪态端庄,只是目光总忍不住往女儿那边飘。
两名侍女端着茶盘上前,盘里盛着两盏茶,青花瓷的盏托,茶汤澄澈,热气袅袅。
姜时安双手捧着茶盘,在父母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爹、娘,请喝茶。”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青义伸手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的时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红封,递到女儿手中,红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东西分量不轻。
赵静姝也接过茶喝了一口,眼眶微红,但还是笑着把红封塞进女儿手里,指尖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姜时安接过红封,低头看了一眼,眼眶也有些发热,但忍住了。
她站起身来,退到一旁。
楚昭筠上前一步,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盘,恭恭敬敬地举到姜青义面前。
“岳父大人,请喝茶。”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腰微微弯着,双手平举茶盏,目光平视,不卑不亢,这一声“岳父大人”叫得自然又郑重。
姜青义双手接过茶盏,郑重地抿了一口,他把红封递过去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交付一件比红封重要得多的东西。
楚昭筠接过红封,又转向赵静姝:“岳母大人,请喝茶。”
赵静姝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眼眶里的红意更浓了些,但脸上的笑容却稳稳地挂着,她把红封递给楚昭筠,声音轻柔却郑重:“太子殿下,安儿就托付给您了。”
楚昭筠接过红封,微微颔首:“岳母放心。”
敬茶的礼数至此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姜青义和楚昭筠去了书房说话——名义上是“说话”,实际上大概是要谈些朝堂上的事,不便让女眷听见。
赵静姝心中始终记挂着午膳的菜式,转身便往厨房走去。府中管事婆子经验老道,食材前日便已尽数备齐,三日之前就敲定了完整菜单,洗切蒸煮、荤素搭配、冷热摆盘,每一道工序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毫无疏漏。可她终究放心不下,总要亲自去盯着火候、把控菜式,亲眼看着菜品出锅才能安心。并非不信任府中下人,只是为人母的私心作祟。女儿难得归宁,一年寥寥数次,她总想把所有最好的都捧到女儿面前,恨不得桌上每一道菜,都带着自己的心意,藏着最朴素滚烫的疼爱。
“安儿,你累了多日,先回自己院里歇歇。”临走前,赵静姝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掌心温热,语气温柔缱绻,“娘忙完厨房的事,立刻就过去陪你。”
姜时安轻轻“嗯”了一声,温顺点头,带着彩云转身,顺着熟悉的回廊,往后院缓缓走去。
她出嫁前的院子在大将军府的南边,是个不大不小的独立小院,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架秋千,是她大哥在她十岁那年亲手给她搭的。秋千的绳子换了好几回,木板也换过了,但架子还是原来那个架子,歪歪扭扭的,坐上去会嘎吱嘎吱响。
今日的小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得过分。石阶缝隙的青苔尽数刷净,桂花树下的落叶、碎絮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杂物都看不见。老旧的秋千架上,新系了一条鲜亮的红绸带,微风拂过,绸带轻轻飘摇,想来是府里丫鬟特意布置的,只为讨一份新婚喜气。
姜时安没有着急进屋,径直走到桂花树下的石凳坐下,抬眼望向远方的天际。
今日天色极好,万里无云,整片天空干净澄澈,是纯粹透亮的蓝。偶尔有三两飞鸟轻掠长空,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她就这么静静坐着,望着辽阔蓝天发呆,思绪放空,漫无目的。偶尔想起年少时在院里追蝶嬉闹的模样,偶尔想起大哥亲手为她搭秋千的温柔,偶尔想起二哥陪着她街头放风筝的欢喜。可更多时候,她什么都不去想,就静静望着那片澄澈得有些晃眼的蓝天,让紧绷多日的脑子彻底放空,暂且卸下所有心事与疲惫。
彩云安安静静立在她身后两步开外,垂手侍立,不言不语,绝不贸然打扰。她目光静静落在院门方向,身姿挺拔端正,像一尊沉静的塑像,默默守着自家小姐。
不知静静坐了多久,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道温柔的身影轻轻在她身旁落座。
“安儿?”
姜时安蓦然回神,转头看去,竟是赵静姝不知何时已然过来,正温柔凝望着她,眉眼间带着浅浅的暖意。她手中端着一碟精致点心,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是姜时安从小最爱的绿豆糕,清甜软糯,是刻在记忆里的味道。
“娘。”姜时安轻声唤道,嗓音微微发哑,带着一丝慵懒的疲惫。
赵静姝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色,沉默片刻,才柔声开口,语气满是关切:“心里不开心?”
姜时安先是轻轻摇头,又微微点头,最后无奈地轻叹一声,连自己都说不清心底的情绪,不知该否认,还是该承认。
“我就是有点迷茫。”她微微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冰凉的边沿,语气轻得像呢喃自语,“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赵静姝没有急着开口劝慰,只是安静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女儿的心事。
姜时安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藏不住的茫然与酸涩:“还有点害怕……怕往后的日子一成不变,枯燥无味,更怕……”
她话说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细微的哭腔悄然缠上语调。她怕的从来不是枯燥的日子,而是往后漫长岁月里,要困在四方宫墙之中,和无数女子周旋较劲,争一份虚无的恩宠。
如今的东宫清清静静,无侧妃、无侍妾,没有半个多余的外人。她入东宫两日,朝夕相伴的只有彩云、夏仪这些贴身侍女,从未见过任何需要提防、应付的后宫女子。
可眼下清净,不代表来日安稳。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帝王。他日登基,必要选秀充盈后宫,纳妃延嗣,这是朝堂规矩,是皇家宿命,无人能够逆转。往后经年岁岁,三宫六院、妃嫔贵人,无数年轻貌美、玲珑讨喜的女子会接踵而至。
而她这个正位太子妃,注定要学着和无数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分享本该独一无二的温情。
她从心底抗拒这样的日子,心底藏着无数次逃离的念想。想逃去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逃开所有繁文缛节、规矩束缚,逃开需要与人共享的情爱与人生。
她甚至在心底悄悄规划过无数次逃跑的路线:从东宫哪一处偏门出走,换一身寻常布衣,携带多少盘缠,从哪个码头登船,去往一座无人知晓她身份的小城,安度余生。
可她不能。
这世间千万条路,她唯独不能走“逃跑”这一条。她若任性离去,整个大将军府都会被牵连倾覆,爹爹、娘亲、兄长、尚未出世的侄辈,还有一众护她、疼她的身边人,都会因她的任性陷入绝境。她背负着整个姜家的荣辱安稳,一步都逃不脱,一辈子都逃不了。
赵静姝轻轻抬手,温柔握住女儿微凉的手。掌心包裹着女儿纤细柔软的指尖,这双手生来娇贵,从未沾过半点世俗烟火,却藏着远超常人的坚韧与主见。她一时语塞,不知该用什么话语安抚满腹心事的女儿,只能默默摩挲着她的手背,慢慢梳理着纷乱的心绪。
最了解女儿的,从来是她这个娘亲。
外人都道姜家小姐温柔绵软、性情温顺,看似柔弱无害,可赵静姝心知,安儿的骨子里,藏着最鲜活的韧劲与主见。
她看似安分乖巧,私下里却偷偷习武学医。姜青义自以为教女儿习武、兄长帮忙遮掩的事瞒得严实,却不知她早看在眼里,一一知晓。
安儿七岁那年,她就曾撞见她独自在院中扎马步,身姿挺拔,眼神认真,小小年纪便韧劲十足。她当时没有出声打断,悄悄转身离开,成全了女儿的小小坚持。
她母家世代从医,曾祖父起便供职太医院,医术代代相传,如今兄长更是太医院院使,医术精湛。安儿从小便缠着舅舅学医,还特意叮嘱舅舅保密,不肯让家中知晓。后来兄长告知她,安儿在医术上天赋极高,她便索性不再约束,任由女儿随心所学。
年岁渐长,安儿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只要无风雨、不用入书院,她绝不肯安分待在深宅大院。整日和京中各家子弟交好,丁家三公子、郭家二公子、叶府二公子,个个眼高于顶、桀骜不驯,却唯独对姜时安言听计从、甘心折服。各家夫人每每见了她,总要笑着感慨,唯有姜家安儿,能治得住自家的混世魔王。
她的安儿,从来都有自己的主意与分寸。
赵静姝思绪翻涌,心底又骄傲又酸涩。
安儿年少时,特意从她手里要走一间铺面,说是想学做生意历练自己。她只当是孩子一时兴起,便爽快将地契赠予她。不曾想,安儿转头就将铺面改成了医馆,亲自物色靠谱的大夫坐堂问诊、抓药行医,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愈发兴旺。
她时常悄悄换上粗布衣裳,裹上头巾,卸下所有妆容,扮作医馆学徒打杂,或是坐堂义诊,无人能认出这是尊贵的将军府小姐。
后来,她又盘下一间倒闭的茶楼,改造成雅致的听曲闲谈之地,引得京城无数文人雅士日日到访,生意红火满堂。
可她挣来的所有银钱,连同府中每月发放的例银,从未挥霍在自己身上,尽数拿去做了善事。京城东边的慈幼堂,是朝廷设立的孤儿善堂,安儿每月定时送银接济,时常亲自前往,为患病的孩童问诊医治。每逢初一十五,她还会在城西支棚施粥,亲自掌勺分粮,接济穷苦百姓。
也正因如此,她自己手中素来没有余钱。
偶尔和友人上街闲逛,遇见心仪的首饰物件,目光久久停留,满心欢喜,最后却因囊中羞涩,只能遗憾放下。赵静姝看在眼里,时常想悄悄给她塞些银两,她却次次笑着推辞,说自己并无所需。
她清清楚楚记得,女儿曾盯着一支精致的芍药簪子看了许久,眼底满是喜爱,最后却只是释然一笑,转身离去。
这样的安儿,胆识兼具、心善通透、处事有度、进退得当,何止是适配高门主母、太子妃之位,就算是身居后位、母仪天下,也绰绰有余。
可世人艳羡的尊荣,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赵静姝比谁都清楚,女儿真正向往的日子,从来不是深宫高墙、富贵荣华、步步周旋。她想要的,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平淡安稳:一间茅屋,三餐四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知冷知热的良人,有三两可爱稚子,无算计、无纷争、无拘束。
她和姜青义一直都懂女儿的心思。知晓她厌烦高门大户的繁文缛节,厌倦贵妇之间的试探应酬,不喜连起居饮食都要端着装着、步步拘谨的生活。
所以安儿及笄后,夫妻俩从未想着联姻权贵,反倒一心在秋闱寒门学子中为她挑选良人。那些寒门子弟,品行端正、踏实上进、前途可期,纵使家境清苦,却能予她一世清净安稳、自在随心。
他们早已看中几户合适的人选,本打算等殿试结果出炉,便托人打探商议,为女儿谋一场安稳平淡的姻缘。
奈何天不遂人愿,一道圣旨骤然而降,彻底改写了安儿的人生。一纸赐婚,将她推上太子妃之位,万千荣光加身,却也困住了她向往自由的半生。
赵静姝时常分不清,这天降殊荣,对女儿而言,究竟是世人艳羡的福气,还是困住身心的劫难。
论福气,楚昭筠年轻有为、品性卓然、样貌出众,待安儿更是真心呵护、事事周全,作为父母,她们看在眼里,满心欣慰满意。
可论劫难,这从来都不是安儿想要的人生。从接旨那日起,她眼底的鲜活笑意便少了大半,从未真正开怀释然过。
看着女儿垂首落寞、茫然无措的模样,赵静姝在心底轻轻一叹,万般心疼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太懂女儿的惶恐,太懂她的顾虑。前路漫漫,深宫岁月悠长,人心难测、世事无常,谁也无法预知未来的风雨。她无从替女儿承诺一世安稳,也无法抹去她心底的焦虑与不安。
最终,所有的劝慰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心疼。日子从来都不是一眼望到底的绝境,万般风雨、所有结局,都需要一步一步慢慢走、一点一点慢慢熬。她只盼着自家女儿,能慢慢释怀、慢慢成长,不必过早焦虑未来,不必过度忧心前路,岁岁平安,岁岁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