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戏中戏》物生稀

13、只有面对，只能面对 车子走的很

　　车子走的很慢，叶九也终于有机会看看窗外的世界，这里有着一座又一座绵延的大山，山上覆盖白雪，美得令人惊艳。

　　叶九的宿舍被安排在镇上唯一一座楼房里，本来是集体宿舍，但其他人离家都很近，用不着住宿，因此叶九便成了宿舍里唯一一个住户。

　　值得一说的是，徐明暄院长送他回去的时候，叶九才知道，他住自己隔壁，两个家都不在这里的人就这样做起了邻居。

　　后来无意间听护士们讲八卦，叶九才知道为何徐院长年纪轻轻不在大城市大医院发展，而是会到这样一个似乎与世隔绝的小镇上当个繁忙的院长加医生。

　　原来徐院长曾经有个爱人，他们本来在一所三甲医院工作，爱人在一次地震的救援中牺牲，徐院长受不了打击，自请来农村进行医疗扶贫工作。

　　怪不得徐院长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但做事又很柔软，叶九不太想打扰别人，但自己朋友同事们寄过来的特产什么的，他总是会分一半给自己这个新邻居。

　　镇上医院的工作忙起来像个陀螺，闲起来却真的是无所事事，有一天一个病人也没有，叶九在医院附近闲逛，他走到大门口一处放着毯子的地方，这里经常聚集着很多老头老太太在晒太阳，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人也没有，叶九找了个干净的地方，也坐下来晒晒阳光。

　　其实他刚坐这就后悔了，这种平日里人群聚集的地方一定是话题传播很快的地方，哪怕这会没人，说不定下一刻就能被堵住走不了，他居然坐在这里是不是不要命了。

　　可冬日的阳光实在是太舒服，他坐下来就不想动了，他心想着等一来人立刻就走。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旁边来了个五六十岁的大妈，大妈找了个离叶九两三米的位置坐下来，不等叶九反应，自来熟道：“你是医院新来的医生吧！”

　　叶九点点头，“是。”

　　“哎呦，太好了。”大妈高兴道：“我正想去医院找你们呢！”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叶九问道。

　　“不是啦，是我家鸡生了一窝小鸡，结果不到四五天就死了几个，不知道是啥子原因，医生你能看不？”

　　叶九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大妈道：“阿姨，我是给人看病的医生，不是兽医。”

　　大妈道：“什么呀！只要是病，医生不都能看吗？”

　　叶九苦笑一声，“阿姨，我真的不会看鸡的病，你去找找经验丰富的养鸡人。”

　　“骗人干啥子嘛？现在谁都知道你第一天来就给猪看了病，大家都传开了，说你是专业的嘛！”

　　这一句话把叶九怼得无话可说，话说他那天为什么要去给一头猪接生，人甚至不能共情几天前的自己。

　　“去看看嘛！说不定你就知道是啥子原因嘛！我家还有个没出嫁的闺女，长得漂亮的哟，你去看看嘛！”这最后一句大妈才说出真实的意图，说完甚至想过来拉扯他。

　　就在叶九打算落荒而逃之际，耳边出现天使般的声音道：“刘姨，年轻人脸皮薄，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你女儿月底出嫁谁不知道，快放开叶医生。”他边说边拉起叶九的胳膊，把叶九从扯到自己身后。

　　随后又不着痕迹扯开话题道：“还有你家那鸡仔，大冬天的你舍不得给它们住的那间房间烧暖和些，他们不冻死才怪，大罗神仙来救不了他们。”

　　“哎呀！开个玩笑嘛！”刘姨笑道，“这叶医生莫不是个瓷娃娃，你把他拉后边干啥？”

　　“刘姨，医院里新到了一批免费的降压药，拿着病历单就能领，去晚了可就没了啊！”徐明暄继续道。

　　“你这孩子，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说，我回去取病历了啊！给我留两盒。”刘姨说完急匆匆走掉了，叶九默默说了句谢谢。

　　徐明暄恨铁不成钢道：“大门口这个地方医院里没人敢来，你还敢坐这里，真是不知者无畏啊！”

　　叶九回道：“我就是想晒晒太阳，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去了，回去上班去！再瞎跑，立刻回你的大城市去。”

　　威胁叶九回大城市似乎成了徐明暄的尚方宝剑，每次一说，叶九就很听话，仿佛生怕自己留不下来，医院的人都很不解，好好的大城市不待，一个两个的都跑来农村干什么？

　　叶九却每一天都很快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很多人减轻了痛苦，平时闲暇时经常去爬山，这里有太多山可以去爬了，山上空气新鲜，近些年因为植树造林，山上多了很多耐寒的松树，即便大冬天也绿油油的，格外好看。

　　春天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经常看见的那些桃树杏树柳树的枝丫从易折断的状态慢慢变得有韧性，花苞一个一个长出来，整座大山仿佛被春天注入了强大的生命力，只等天气再暖和些，花儿就要开了。

　　他给自己买了专业的运动鞋，身上背着一个保温杯，兜里装几颗巧克力就能在山里待半天，偶尔也遇见同行的人，还能聊几句家常。

　　由此才知道，他在网上看到的那大片的盐场，在地下井盐几乎被消耗完后，平坦的晒盐场几乎都修建了房子，有的被废弃后，上面堆了杂物或者长了苔藓自然再也看不到了。

　　爬山多了，自然也会碰见熟人，有一次他在一座山上碰见了徐明暄，徐明暄悠哉悠哉的坐在山顶喝茶，这是一座由政府出资修建的山顶公园，所以有凉亭也有随处可见的凳子这种基础设施，徐明暄就坐在凉亭中，面前的石桌上摆着茶具，茶杯里冒着热气，随风悠悠的飘散开来，微风轻拂，衬得人好不自在。

　　叶九想着到底是乘着他没发现自己赶紧跑路还是过去打招呼，在二者之间徘徊不定时，徐明暄就好像后面长眼睛似的道：“站那干嘛？过来喝杯茶。”

　　叶九慢悠悠挪过去，不自然道：“好巧啊，院长，没想到在这遇见你。”

　　徐明暄抬头撇了他一眼，道：“确实巧，坐吧！”

　　慢悠悠坐在徐明暄对面的凳子上，眼前马上被摆了一个小巧的白色茶杯，汨汨的红茶倒在杯里，就像倾泄的江河湖海被倒入杯中，一盏茶而已，却满具力量，就像徐明暄这个人，外表温柔，性格与内核却与温柔扯不上一点关系，随时随地都能感觉到蓬勃的力量蓄势待发。

　　热气与香气扑面而来，让人一瞬间便能进入一种幻境，短暂的抛却世俗烦杂，进入平静祥和喜悦之中。

　　“这个地方可真美呀！”叶九由衷的感叹。

　　“是呀！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来到这样的地方，过起了这样的日子，生命可真奇妙！”徐明暄回道。

　　叶九本来打算多聊几句缓解尴尬，但两人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停下来，微风轻拂，仿佛吹走了所有不自在，二人与自然融为一体，一切都显得那么相得益彰。

　　原来徐明暄还有着这样一面，叶九忽然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来这样的地方当个镇医院的小院长。

　　其实二人并不是很熟，平日里也就是领导和属下的关系，充其量因为做了邻居，所以经常互送些吃食，偶尔互相探讨下专业上的问题而已。

　　但是也是忽然间，叶九感觉到了，他们是骨子里相似的人，是灵魂共振的人。

　　即便外表看起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徐院长，一直没说，第一天我来时，你冒着风雪来接我，我一直很感激。”说这句话的时候，叶九格外真诚，平日里惯常用着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可此刻他好像主动摘下面具，用自己最真实的模样示人，对他来讲，这是最大的信任与解脱。

　　徐明暄笑了笑道：“你还说，那个时候傻乎乎的跟人就走，我寻思着是从哪来的大傻瓜，把你接到后就赶紧把你赶走。”

　　“那怎么又改变主意了？”叶九颇为好奇问道。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徐明暄道。

　　“什么？”

　　“你为什么要来到这样一个地方。”

　　叶九愣住了，我为什么要来到这样一个地方？

　　“你有没有发现，你无论做事还是生活，总是在逃避？你是逃跑来的吗？”徐明暄淡然开口。

　　像一把剑贸然击中灵魂。

　　叶九茫然摇摇头，甚至下意识否认，“是老师派我来……”

　　他说着说着却自己说不下去了，真的是表面上的理由，自己需要修养，需要换个环境才来到这里的吗？

　　从遇见清漪开始返转于各个时空，真的是被别人安排下的不得已而为之吗？

　　真的不是在重复各个游戏只为逃避那个最核心之处自己对于生活的无能吗？

　　爱人的离去确实是个打击，可是工作与生活不是被自己一手毁掉的吗？

　　大好前途是被自己亲自踩碎的不是吗？

　　他忽然想起那个只剩几天就要做手术的孩子小羽，自己是他的主刀医生，可是却抛下一切不管不顾。

　　“啪”他给了自己一耳光。

　　他好像做了一场梦，梦醒时分，一场风悄然吹过。

　　叶九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他开始背着医药箱不停歇的去行动不便的人家里义诊，他开始搜罗各种书籍废寝忘食的研读。

　　他开始往返于省城与镇里，成为专业领域里的专家。

　　他开始对所有的一切保持尊重，敬畏。

　　他开始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行走，他珍惜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每一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开始感恩。

　　就在这样的生活中，他一天比一天更加神清气气爽，一天比一天更热爱自己的生命。

　　一天比一天更踏实的活着。

　　从寥寂空旷的寒冬到万物复苏的春天，到一片金黄的秋天，再到天气转凉，初冬乍现。一年时间太快了，他马上就要回单位了。

　　镇医院的同事们在县城的酒店里订了一桌饭给他送行。

　　几杯酒下肚，大家各自表达对叶九的不舍之情，纷纷让叶九常回来看看。

　　只有徐明暄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碍于徐院长在，大家不敢太过分，有几个想把叶九灌醉的都不敢动作。

　　叶九则绕着桌子一个一个敬酒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回到座位后脑袋已有些眩晕。他左边座的是金薛玲护士，也就是叶九第一天来时安排叶九出诊的那位护士，后来金护士得知叶九不仅给猪看了病，还可怜兮兮一个人在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她后悔不已，从那以后一直对叶九很照顾，后来混熟了，经常张罗着给叶九介绍对象，凡是她认识的条件还可以的女生一个个都会给叶九介绍一遍。

　　不过每一次都被叶九委婉的拒绝掉了。几杯酒下肚，金护士在叶九耳边悄悄问道：“叶医生，那么多女孩子你一个都没看上，实话说，是不是喜欢男人？”

　　叶九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脸瞬间通红，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酒艰难的咽下去，还没想好怎么回复，金护士又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喜欢哪种姐回头给你介绍。”

　　“真不用了，姐。”一如往常的拒绝。

　　“你觉得咱院长怎么样？”

　　“咳咳咳咳，”幸好酒全咽了下去，否则叶九真憋不住要喷出来。

　　同桌的其他人都看过来，叶九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呛了一下。”

　　大家见他没事，又开始各自闲聊，叶九则对金护士低头道：“你想什么呢！不要瞎说。院长是直男。”

　　“欸，直男又怎样，喜欢就……”

　　“金姐，我有点醉了，出去透口气。”叶九赶紧阻止，随后又站起来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就出了包厢。

　　小院里微风正好，吹了一会叶九清醒了不少。

　　“你喜欢男人？”

　　徐明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九笑笑道：“你刚刚听见了呀！金姐是开玩笑的，她给我介绍了很多女人我都没去看，就瞎猜的，院长不用放在心上。”

　　“以后有什么打算？”徐明暄问道。

　　“好好做个医生，踏踏实实活着。”

　　“这一别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祝你好运。”徐明暄拍拍叶九的肩膀。

　　叶九太清楚有些人一别就是永远了，所以他真诚道：“徐院长，祝你好运。”

　　二人相视一笑，眼里坦坦荡荡，至臻至诚。

　　……

　　返程时医院给了一个月的假期，叶九重新去了当时和薛子舒去过的那几座城市，他去了济州岛的海边又听了一次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

　　去西安的城墙上又听了一次几百年古城墙与现代精美的建筑物发出的碰撞声。

　　去日本的樱花大道又听了一次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

　　去云南的滇池又听了一次海鸥划过湖面的破碎声。

　　去成都的熊猫基地又听了一次熊猫宝宝脆弱的叫声。

　　他举起手，让微风轻拂过手心，就好像爱人的吻落下，满是祝福。

　　他说：“我要开始过我自己的人生了，从零开始。”

　　风大了些，树枝摇曳，花瓣尽情散落，表示祝贺。

　　叶九张开双臂，好像将爱人拥入了怀里。

　　走完最后一站，回程时他选择飞机，万里无云，当飞机撞上一群鸟，当挡风玻璃碎裂，当机翼失衡，当叶九昏过去的前一秒，他在想，嗯，什么接受现实，什么面对困难，都是踏马的鬼话。

　　最后的最后，一句话悄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