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戏中戏》物生稀

12、接受一切 叶九好像做

　　叶九好像做了长长一个梦，梦里很痛苦，很难过，但好像也有很开心的时候，耳朵里传来很熟悉的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我这是在哪里？

　　叶九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他在医院。

　　“叶医生你终于醒了”，自己床旁居然坐着人，叶九垂眸，眼前是一张很漂亮的脸，他想了很久似乎调用全身的细胞去想才记起这是曾有过几面之缘的脑外科的护士安源。

　　“我这是怎么了？”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好像很长时间都没说话了。

　　“不着急想，你才刚醒，不要想那么多。”安源见他监护仪各项数据稳定，因此一方面按下呼叫器叫了医生，一方便稳定叶九的情绪。

　　病房的门很快被推开，进来的人是他之前的科室主任，也是他的博士生导师谢明兰。

　　“老，老师”，叶九万万没想到，再次见老师，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老师的鬓角又添了不少白发，看着叶九的眼睛有种说不出的担忧。

　　“身体哪里难受，告诉我。”谢明兰站在他病床旁，没有平日指导他工作时的凌厉，只剩下温柔。

　　叶九摇摇头道：“老师，我不难受，只是感觉有点虚弱，就好像做了一场大梦，现在我有点不太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太记得发生过什么事？”

　　听见这话，谢明兰直接坐在他床边，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们也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那天从医院离开，第二天你没来上班，我只当你压力大去散心，可第三天你是被一个小姑娘送来的，他说你倒在人烟稀少的马路边，还有气，就是不省人事，她好心给你送上120，急救室的护士认识你，给我们打了电话，等你病情平稳了，我就把你转到了脑外科，如今已经三个月了，这会你还能想起当时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老师从未用这样温柔的声音跟叶九说过话，似乎生怕叶九吓着了，缓缓的细水长流般的把事情都说清楚了。

　　叶九有点想哭，老师的这份温柔，让他想起那位也姓谢的师傅，他之前怎么从来都没发现，原来自己认为荒凉的世界关心他的人有这么多。

　　“老师，我没事，我想喝小米粥，你亲自熬的。”叶九近乎撒娇的说。

　　他刚读博的时候曾经去老师家喝过一次，老师是西北人，黄土地上营养丰富，种出的五谷杂粮特别醇香，他喝过一次便念念不忘。

　　周围知道情况来看他的同事们都瞪大眼睛，这叶医生是疯了吗？居然让平日对他们没有丝毫好颜色的主任给他亲自熬小米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主任当即点头道：“你好好休息，我去熬。”

　　未理会旁边站那一圈的人，主任径直走了。

　　周围的同事们不愿多打扰叶九，纷纷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病房再次空旷下来，叶九看了看窗外的天高云阔，心里有个声音冒出来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他又睡过去了，窗外一排鸟儿飞过，像排练过无数次那样整齐，看见的人总有一种眩晕感，好像这不是真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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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天后，叶九出院了，老师与他谈过，说医院需要一批医生去乡村扶贫，为期一年，问他愿不愿意去。

　　叶九当然愿意，他的人生行至此处，好像需要一场革命，而机会这就来了。

　　这个一个叫盐湾的小镇，顾名思义曾经是个产盐的地方，六七十年代，这里几乎全是一片一片的盐场，密集的人群聚集在这里，产出的盐一批又一批拉出去运往全国各地。

　　出租车停在镇医院门口，太长时间的行程让叶九有些晕晕乎乎的，一路上几乎没有关注周围的环境，他下车后看到外面的第一眼就被震撼了。

　　眼前是被一座座山包围起来的一小块天地，山脚下依山而建着很多房子，山的形状不规则，房子自然看起来七零八落，每家门前都弯弯绕绕的用一条条小路通向柏油马路。

　　这是一个镇？

　　那他来之前从网上查的那些一片一片的平坦的盐地在哪里？

　　还有眼前这门牌上“院”字掉了一半只剩下“完”的地方是医院？

　　他拨通了医院里对接人的电话，希望有人出来接一下自己，才刚拨出去，医院里竟然冲出来一辆救护车，叶九赶紧让出一条道。

　　紧接着里边又跑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二十多岁的医生，他口袋里的手机不停响着铃声，但根本顾不上管，直接跑去救护车副驾驶上了车。

　　车子一溜烟没影了，就在叶九以为不会有人接自己的电话时，电话通了。

　　“你好，叶医生，您到哪里了？”一个很好听的声音说道。他们已经打过几次电话，叶九知道这是医院专门和他对接的医生，据说也是这家镇医院的院长，姓徐，他声音气喘吁吁的，好像刚跑了八百米一样。

　　“你好，徐医生，我到医院门口了，您看方便到门口接我一下吗？”本来他们说的是等叶九来的时候，医院派专车去火车站接，叶九不想浪费公共资源，就自个打车过来。

　　“什么？”对方显然震惊了一下，“你怎么提前一天就到了，实在不巧我刚出诊了，这样吧叶医生，您直接进去，院子里第一间诊室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你让他们带你去宿舍，等我回来为你接风洗尘啊！”

　　“行，那你先忙！”叶九客气道。

　　对方显然很忙，没有寒暄几句匆匆忙忙就挂断了电话，叶九拖着行李自己走进了医院。

　　走到第一间诊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叶九礼貌敲敲门然后推门而进。

　　里面是个很小的房间，只摆着一个文件柜，柜子前面放了一张小会议桌，桌上摆着电脑和一盆绿萝，一个大约三十几岁戴着黑框眼镜的护士坐在电脑旁正敲着键盘，听见推门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过来，见到叶九的脸，护士眼睛一亮。

　　叶九先开口道：“你好，我是从省城医院来的叶九，刚跟徐院长通过电话，他让我来找您，说是让您带我去宿舍，您看方便吗？”

　　听完这番介绍，护士眼睛更亮了，她连忙站起来，用一口爽朗的方言回道：“叶医生啊，这么帅，哈哈，以后咱们医院可热闹了吼，走，我带你去宿舍。”

　　这护士的笑容非常亲切，说话音调很高，仿佛没有一点城府，让人一下子就很信任。

　　他们才刚出门，就有一个穿着灰色劳工服的五十多岁的男人踩着一辆满是泥土的豪爵摩托快速从医院门口冲进来，踩了一个急刹车停在他们面前，看见穿白大褂的护士着急道：“护士，我爸打电话说我家崽子不行了，快，快救他。”

　　护士当即转头看向叶九道：“叶医生，救护车都出去了，院长出急诊，值班医生拉肚子，你跟他去吧！”

　　叶九看看焦急的男人又看看护士，半晌才憋出一个字，他指了指自己，“我？”

　　护士点点头，“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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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九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背着护士递来的医药箱，以防万一他还带了一套自己从省院带来的一次性手术器械包，坐上了摩的大叔的摩托车。

　　冷风呼呼的刮在他脸上，一会会就把他脑袋都给吹懵了，摩托车在柏油马路上行了四十分钟，应该是进了一个村庄，又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行了半小时左右，随后大叔把叶九放下来，二人又步行爬了三分钟，才终于到了目的地———大叔家的猪窝。

　　看着猪圈里大白猪有气无力躺在地上的样子，叶九无语看苍天，带着一丝希望的看着带自己来的男人道：“你家崽子不行了？崽子呢？”

　　男人指指猪窝里的猪，“在这呢！”

　　叶九很想说一句，“多么操蛋的人生啊！”

　　给人开刀他见多了，给猪开刀还是第一次。

　　猪主人一家人按着猪，叶九拿着手术刀给猪做刨腹产手术。

　　他没敢用护士递给自己的医药箱的东西，

　　也幸亏他随身携带了一次性手术工具，打开手术包，就能做很多基础的手术。

　　没有助手，叶九一个人要做所有人的事，脑子高度紧张，偏偏这家爷爷，也就是把他带回来那个人的爸爸是个话唠。

　　操着一口浓重的北方方言，喋喋不休在他耳边讲着：“阿花是我一手养大的，它小时候很可爱的，天天跟在我后面，叶医生是吧！你不知道，我家蒙子还能趴在它身上被驮着走，你说灵不灵。我呀！是打算给她养老的……”

　　沉默不语不是叶九的风格，于是叶九随意问道：“蒙子是谁？”

　　“是他呀，按着头那个。”爷爷手上抓着猪脚，用头给叶九指了指方向，叶九朝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个用摩托车把自己带回来的中年男人努力低着头，生怕被人看见脸色。

　　叶九默默低下头，任爷爷在那自言自语，再也不回复一句了。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北国广阔的土地很快覆上一层白霜，柏油马路上行车渐少，人们快速回到家中，点起灶火，煮上热气腾腾的食物，解去一天的疲累。

　　叶九做完这场特殊的手术，手累的动都不想动一下，爷爷忙着照顾自家猪的同时还不忘让叶九留下来，说雪太大，就在家里住一夜算了。

　　爷爷的那位叫蒙子的儿子也说，路上大雪已被压瓷实，路不好走，骑不了摩托，没办法送叶九，让他留宿一晚。

　　叶九抬头看看阳光完全被遮住的天气，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他说，“不了，我记得来时的路，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不行，叶医生，这种天气叫出租车都不会来的，你走回去起码需要三个小时，我们不能这样让你走。”

　　“没关系的，走一走还锻炼身体。”叶九依旧拒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坚持，也许是第六感吧，他想着今天一定要回去。

　　爷爷站起来对儿子说，“蒙子，这会雪不是很瓷实，没那么滑，你骑摩托送一段，骑不了就走着去送，一定要把叶医生安全送到医院。”

　　“爷爷，真不用，我一个大男人，三个小时而已，一会会就回去了，不用……”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铃声打断：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声音非常大，在场的人都被吸引了过去。

　　蒙子才按下接听健，手机里就传来很大的暴躁的声音：“我说张蒙，你还是不是男人，老娘嫁给你是来受罪的吗？孩子哭了一天了你知不知道，这个点还不回家等死吗？我告诉你张蒙，再不回来，老娘明天就抱着孩子跟你离婚，反正离不离都受一样的罪。”

　　噼里啪啦说了一顿，不等张蒙回答，电话又被挂断了。

　　张蒙尴尬又无措的看着叶九，爷爷也尴尬的看着他。

　　叶九笑着对张蒙道：“你快回去看孩子吧！”又朝着爷爷道：“爷爷，你照顾好小花和七个崽崽，有事给我打电话。”

　　给自己保温杯灌满了热水，装了些爷爷强硬递过来的饼干火腿，怀里抱着爷爷本来给小花准备的暖水袋，叶九就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出发了。

　　雪已堆积到两厘米左右的厚度，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能看到反方向行驶的车子，慢吞吞行驶在雪地上。

　　叶九一脚一个脚印缓缓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空气清新的不成样子，心似乎也空了不少。

　　他以为可能会升起一些悲凉的情绪，但事实却是，他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用自己的能力帮到了别人，用脚和这个世界亲密接触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妈妈的怀抱，踏实又温暖。

　　他一步又一步走着，万分依恋的走着，可能在病床上趟过一段时间的缘故，他从未想过，原来走路这样让人幸福。

　　漫天的白雪把这个世界装点的像童话世界，旁边院子里传来一句童声，“妈妈，他是疯子吗？下雪了怎么不回家？”

　　那个妈妈回道：“他就是在回家途中啊！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下雪之前回家，宝宝你也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下多大的雪，你都要知道，你可以回家，明白吗？”

　　孩子似懂非懂的回答：“知道了，妈妈。”

　　这段对话很快消散在空气中，叶九笑着眨眨眼睛，好像对他来说，能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回家，嗯，回家真好。

　　雪越下越大，带着些汹涌澎湃的气势，仿佛不把这个世界全装点成白色便誓不罢休。

　　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了，天色开始暗下来，冷风终于浸透了他的衣服，他开始感觉到冷，保温杯的热水剩下一半，他舍不得喝，还有一半路，他得考虑后半程。

　　叶九停下来深呼吸几次，把呼吸带到全身各个角落，力气回来一点，他继续往前走着。

　　忽然，远远看见远处面对面行过来一辆黑色小汽车车，叶九已经有半小时没看到车了，雪已经很厚一层，车走的十分吃力，叶九心想这是有多大的事，这会还在路上开车。

　　可车子却在他身边停了下来，驾驶位的窗户摇下来，里面的人对着叶九张口就是斥责，“你吖的，不要命了是吧！第一次来，这么大的雪为什么不给院里打个电话来接，那么多医生谁去出诊不好，要你一个新来的出什么风头，你是不是想死？”

　　一顿劈头盖脸骂下来，里面的人看着叶九也不反抗，顿觉没意思，又道：“还不上车？冷风刮着好受吗？”

　　这个一脸愤怒的人就是早上叶九看见着急上救护车出诊的男人，也是这座小医院的院长，一直跟叶九对接事宜的医生，徐明暄，看着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叶九心中有一点难以置信，这么大的雪，居然有人来接自己。

　　叶九带着一身寒气坐上车，却立刻被车上的暖气包裹，座椅上也被加热过，车里有种淡淡的香味，所有的加起来一下子就让人昏昏欲睡。

　　“谢谢你来接我。”叶九扭头对驾驶位的男人说道。

　　“本来以为你是个聪明的，但怎么是个傻子，你对这附近了解吗？不怕被拐卖吗？怎么敢跟着陌生人走的？”男人一点不客气嘲讽道。

　　不知道为什么，叶九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却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矮了一截，他答：“他认识医院的护士，又那么急切，我就没想太多。”

　　“呵！”男人似乎忍无可忍，“是吗？他认识医院的护士，你认识吗？那护士叫什么？”

　　叶九终于被逼得无话可说，他确实不知道护士的名字。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当。”叶九不再找理由，认认真真道了歉。

　　这一道歉也让驾驶坐的男人冷静下来，他从怀里抽出一支烟递到嘴边，想了想又放下来揣回兜里。

　　他道：“给你一个月试岗的机会，如果每次都这么傻，就赶紧回你的大城市去，太单纯的人不适合这里。”

　　叶九回了声，“好。”

　　二人再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