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朵忧愁》青柚微风

3、异国 悉尼转机偶

　　飞机落地悉尼的时候，李由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看着云朵，不一会就睡着了。
　　嗯，云朵有催眠的功效。
　　机舱里的灯已经亮了。
　　空乘在广播里说着什么，英语混着电流声，听不太清。
　　窗外的跑道晒了一整天，热气在地面上蒸出一层透明的波纹，仿佛还在国内。
　　悉尼，中转站，飞奥克兰还要再等四个小时。
　　他把登机牌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背上背包走出机舱。
　　中转大厅很大，穹顶高得离谱，阳光从玻璃顶棚灌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发白。
　　免税店的香水味混着咖啡味，跟飞机上那股循环了十几个小时的闷气搅在一起，熏得他有点恍惚。
　　他在登机口附近找了个空座坐下，旁边是个抱着吉他的男生，金发，脸上的雀斑密密麻麻的，正低头调弦。
　　李由看了一眼那把吉他，琴箱上贴满了贴纸——有一张是只猫，有一张写着“Be Nice”，有一张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你也去奥克兰？”男生忽然抬头，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说的大概是英语，长相是很标准的白人。
　　李由拿出翻译软件，他实在不太精通英语，也许是因为他们说话有口音，语速快之类的。
　　“嗯。”

　　“去干嘛？”

　　“看雪。”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澳洲也有雪。”
　　“我在网上查过，新西兰的雪更白。”李由说。
　　男生又笑了，笑得很开朗，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为了看雪专门飞一趟，你是第一个。”
　　他把吉他拨了两下，弹出几个零碎的和弦，然后又停下来。
　　“新西兰的雪确实好，皇后镇那边，冬天整座山都是白的。你去了会喜欢的。”

　　李由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去。

　　广播响了。
　　飞奥克兰的航班开始登机。
　　李由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男生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旅途愉快”之类的，他回头冲男生点了点头，然后走向登机口。

　　这一段飞得不算久，三个小时。
　　他没再睡着，一直看着窗外。云层很厚，偶尔散开几道缝，能看到底下的海。
　　海水的颜色很深，深蓝到发黑，和海平线上那一道橘红色的晚霞撞在一起，像两幅拼不到一起的画。
　　他盯着那片海看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海面变成一片纯粹的黑暗。
　　他把头靠在窗子上，玻璃冰冰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的头顶，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一抖一抖的。
　　这是他第一次出国，也许是最后一次。
　　…………
　　落地奥克兰的时候已经快午夜了。机场不大，灯光昏黄，免税店全关了，只剩一家便利店还开着，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出关排了很长的队。
　　“做什么？待多久？住哪里？”海关问。
　　他想了想，说：“来看雪，待一周，住青旅”。
　　海关盖了章，放他过去。
　　第一次走出国门，很神奇的感觉。
　　他在电视上看过，国外是不禁枪的。
　　也许会遇到几个劫匪，大喊着把他摁倒在地，然后抢光他身上所以东西。
　　他本来就一无所有，这又怎样呢？
　　机场大厅里有一面落地窗，窗外是阴天，云压得很低，停机坪的路面上湿漉漉的，刚下过雨。
　　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向大巴站。
　　他得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先住一晚，然后明天坐大巴去皇后镇。

　　青旅是他提前在网上订好的，就在机场附近，有班车来接。
　　熟悉的轰鸣声，车到了。
　　班车是一辆老旧的面包车，司机是个毛利人，块头很大，胡子浓密，方向盘在他手里显得特别小。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背包客，有的靠在窗边睡觉，有的戴着耳机听歌。李由坐在最后一排，把背包放在腿上。
　　车窗外面是深夜的街道，路灯是暖黄色的，和国内一模一样。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没出国。
　　只是坐了一趟很久很久的车，到了南方某个陌生的城市。
　　“原来国外也没什么。”
　　随后靠着窗，脑袋放空，发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他只是想发呆。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偶尔从哪个乘客耳机里漏出来的鼓点。
　　………
　　到了。
　　青旅在一排老旧的木房子中间，门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灯下挂着一个手绘的木牌，上面画着一只歪着脑袋的猫。
　　他推开门。
　　一股咖啡味和旧木头味混在一起涌上来。
　　前台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染成深棕色，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她正趴在桌上写字，看到他进来，抬头笑了一下。
　　“Booking？”
　　李由点了点头，把预订信息给她看。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递过来一把钥匙。
　　李由熟练的打开翻译软件。
　　“第一次来新西兰？”她低着头。
　　“嗯。”
　　“来做什么？”
　　“看雪。”

　　女人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真被逗到了的那种。
　　“雪季还没到呢。你要是想看雪，得往南走，皇后镇那边也许有。但你得抓紧，再晚几天就订不到车了。”
　　“那我明天去。”
　　李由表现的很平静。
　　女人又笑了，说了一句他不太听得懂的话，大概是毛利语。她把钥匙推过来，指了指走廊尽头。“六号房，下铺。”
　　手指在李由的手背上轻轻勾了一下，见他似乎被吓到了，笑得更灿烂了。
　　上楼打开房门。
　　房间不大，六人间，上下铺，他的床位靠窗。
　　窗户外面是隔壁房子的墙，墙上爬满了某种藤蔓植物，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打开柜子，把洗漱用品拿出来摆好。
　　房间里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霉味。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明信片，是以前的住客留下的，埃菲尔铁塔，日落下的大本钟，还有一张手绘的富士山。
　　他微微愣神，把笔记本掏出来。
　　第一个愿望，“去看一次雪”，还没完成，但快了。
　　他用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看向第二个愿望，字迹比第一个更歪。
　　“去海边看一次日出。”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闭上眼，听着窗外隔壁传来的钢琴声。有人在练琴，弹的是很简单的曲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有时候弹错了就停下来重弹。
　　很吵，但他不在乎。
　　他听着那断断续续的琴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
　　还剩363天，感觉很好。
　　天还没亮，青旅里安静得只剩下走廊尽头那台老冰箱的嗡嗡声。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把钥匙放在前台的小木盒里。
　　那个深棕色头发的女人不在，换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趴在桌上打盹。李由没有叫醒他，推开门，走进清晨的冷风里。

　　街上一片寂静，路灯在薄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黄光。
　　他缩了缩脖子，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朝巴士站的方向走去。
　　青旅到巴士站大概十五分钟路程，他走得很慢，经过一座小小的白色教堂，经过一家还没开门的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摊开的绘本，画的是雪山。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他要赶最早那班去皇后镇的大巴。
　　天边开始泛白，冷空气钻进他的领口，他把左手插在口袋里，顿了一下。
　　脑海里又冒出想法。
　　“听说法国双手插兜犯法来着…”
　　想着想着，笑了。
　　又很自然的把右手插在口袋里。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地名。
　　皇后镇。

　　大巴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