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朵忧愁》青柚微风

4、第 4 章 抵达皇后镇

　　五个小时的车程。
　　李由又睡着了，他说句心里话，他想家了。
　　第一次走这么远，整整一万公里，就为了看场雪，他想念楼下早餐店的油条，豆浆，想吃一大碗的面条，红澄澄的汤底再配上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那该多好啊。
　　但他还有未完成的梦想，那一百个梦想时刻提醒他。
　　至少要在人间好好品味一番，才不亏来一遭。
　　五个小时后。
　　皇后镇。
　　雪比他想得更白。

　　他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座盖满雪的山。
　　不是电视里那种白法，不是图片里那种白法。
　　是真的白，白得刺眼，白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周围的游客在拍照，有小孩在尖叫，有人踩着滑雪板从坡上冲下来，扬起一阵雪雾。他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然后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像薄荷，从鼻子一路凉到胸腔。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闻到雪的味道。
　　没什么味道，就是冷，干净，空的，但他觉得这是自由的味道。

　　他蹲下来，伸出手抓了一把雪。
　　雪在掌心里化成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背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那个本子。
　　翻开第一页，“去看一次雪”。他在那行字后面画了一个钩，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想了想，又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和他八岁时写在本子上的字一模一样。
　　“第一个愿望，完成。”

　　旁边有个小孩跑过来，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件红色的羽绒服，圆滚滚的，像一颗会走路的番茄。
　　小孩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写的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他写的是什么。他没听懂，但知道小孩在问什么，用中文说“这是汉字”。
　　小孩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攥着的一团雪放在他写的字旁边。大概是觉得这样好看。
　　然后小孩就跑开了，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小小的坑。
　　他看着那团雪，又看了看雪地上歪歪扭扭的字，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背包里。

　　他往上走。山脚下有租滑雪装备的小屋，木头的，门口堆着一排滑雪板，一个戴毛线帽的工作人员正在给游客调试绑带。
　　李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价目表算了笔账，然后走上去。

　　“我要租一套。”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没见过一个单独来的亚洲游客这么干脆。
　　用蹩脚的中文问：
　　“第一次滑？”

　　“第一次。”

　　“建议你报个新手班，那边有教练带你。”

　　“不用。”

　　工作人员耸耸肩，给他挑了套基础装备。李由换上雪靴，踩上滑雪板，站起来的时候差点往前栽个跟头。他扶着墙稳了稳，然后一步一步往雪道上挪。
　　……
　　他站在坡顶，脚下是中级道最陡的一段。
　　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色滑雪服的欧洲人，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正打量他。大概是因为这片坡上只有他们两个没请教练，也没跟团，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欧洲人冲他笑了笑，指了指坡底，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比一趟。
　　李由看懂了。他把护目镜拉下来，踩稳滑雪板。欧洲人倒数了三下，然后两个人同时往下冲。
　　风灌进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
　　雪沫溅起来打在护目镜上，视线模糊成一片白。
　　他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没减速。身体在往下坠，速度越来越快，两条腿在雪板上抖得厉害。但他没摔。他和那个欧洲人几乎并排冲过了坡底。
　　然后他发现欧洲人不见了。
　　不是对方慢了，是他太快了。快到超过了中级道的最后一个弯，直接冲进了旁边的高级道。
　　雪道突然变陡，坡度几乎是垂直的。
　　他想减速已经来不及了，整个人像一颗被扔出去的石头，滑雪板脱离了雪面，他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雪灌进领口，灌进袖子，灌进靴子里。他趴在那里，喘了好几口气，嘴里的雪凉得发苦。
　　有人在旁边停下来，用着不知什么语言，脸上表现着急切关心。
　　那个欧洲人也滑过来了，半蹲在他旁边，用蹩脚的口音反复问着他听不懂的话。
　　李由翻了个身，看着天，开始笑。
　　自己刚才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真的会滑雪了。
　　他笑得浑身发抖，多巴胺反复冲击着他的大脑，他感觉自己从来没做过这么刺激的事情。
　　欧洲人把他拉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检查了一下。
　　膝盖磕青了一块。
　　然后那个欧洲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很认真，说了一句他听懂了的英语。
　　“You're crazy.”
　　随后对他竖起大拇指。
　　他不懂crazy是什么意思，但看对方的表情，像是在夸他。
　　“还行。”
　　欧洲人没听懂。但他还是拍了拍李由的肩膀，露出一个笑容。
　　李由捡起滑雪板，回赠一个笑容。
　　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膝盖有点疼，但心里痛快。
　　他以前从来不会跟人比赛。
　　不是因为比不过，是因为他从来没觉得赢有什么意义。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想比，想冲，想从一个陡坡上全速往下冲，哪怕摔了也痛快。
　　他把滑雪板还回租赁处的时候，那个戴毛线帽的工作人员用的中文问他玩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挺好。
　　然后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膝盖——青了一片，但没肿。
　　“摔了？”
　　“摔了。”
　　“第一次滑就上中级道？”
　　“还上了高级道。”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在吹牛。
　　他没解释，把装备还了，背着包走出滑雪场。
　　外面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雪地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忍着疼，找了张长椅坐下来，想了想，把那个本子掏出来，又翻开第一页，在“去看一次雪”下面又加了几个字。
　　“还不赖，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