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朵忧愁》青柚微风

2、去看看雪吧 结清租房断

　　小时候的我，拼命想长大。
　　长大后的我，只有快要死了，才终于活成了自己。

　　早上八点。
　　南方的白天总是很早。
　　李由睁眼，刺眼的白光亮得不真实。
　　右手抱着笔记本，房间里的灯没关。
　　生命还剩364天，能活动的时间，只有200多天，没有时间再等了。
　　他停不起，也等不起。
　　他坐起来，把笔记本放在枕头边。封面上的奥特曼贴纸翘起一个角。
　　他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到最大，凉水冲在脸上，毛孔一个一个收紧。
　　他看了眼镜子。
　　里面的人很瘦，头发压了一整夜，翘得乱七八糟。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打开衣柜，挑了几件衣服叠好，塞进背包。牙刷，充电器，身份证，银行卡。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刚好装完。
　　他借了许多网贷平台，他已经不在乎了，也许等他们找到他，是在墓地里。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租房合同和押金条拿出来。合同签的是一年，还剩四个月到期。
　　他想了想，把合同放回去，只拿了押金条。然后给房东发了条微信。
　　“阿姨，我退租了。押金不用退了，钥匙在门缝底下。”
　　发完，关机。
　　他把手机卡拔出来，换了一张新的。
　　新卡是在网上买的，号码没人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他。不是怕被找到。是怕被问到理由。为什么要退租，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辞职。
　　他已经很久没和父母联系了，毕业以来，他们没有多余的话题，连关心都不知道说些什么。说再多都不如一句有钱有用…更何况如今还得了绝症，李由知道，也许他们表面不说，但会给他花钱治病，他不想浪费钱，也不想让他们难过。
　　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去看一次雪”。五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几只在纸上爬的小蝌蚪。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背包内侧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属于自己的地方。
　　现在他要走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回来。
　　他也许会后悔，会悲伤，会在记忆里筛选之前遇到过的每一个人。
　　但这都不重要了。
　　想好了，他关上门，把钥匙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
　　早上的大街还没有热闹起来。环卫工在扫街，早点摊的老板娘在炸油条，油锅里的油条翻了个身，滋啦一声。
　　李由走过去，买了一根油条，老板娘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上班？”
　　“不上了。”
　　“去哪？”
　　“去看雪。”他的眼神看向某个方向。

　　老板娘愣了一下，手里的长筷子悬在油锅上，“六月天哪来的雪？”
　　李由咬了一口油条。
　　“有。在地球另一边，我会去看的。”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边走边吃。油条炸得脆，咬一口碎渣掉了一路。
　　………
　　机场。
　　航站楼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有人穿着商务套装打着电话，有人抱着孩子在安检口排队。
　　没有人看他。他喜欢这种感觉。在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地方，做一个完全自由的自己。他在自助取票机上打印登机牌，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和目的地。
　　李由，奥克兰，中转悉尼。

　　他从来没有出过国，连护照都是三年前办的，那时候以为会用得上，结果一直压在抽屉里吃灰。
　　现在终于用上了。
　　他把登机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进背包里，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候机的时候，他坐在落地窗前，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一遍又一遍的数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窗外的停机坪上，飞机一架一架地排队起飞，跑到尽头拉起，钻进云层，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雪是什么样子的，只在电视上看过。
　　白茫茫一片，整个世界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人踩过。
　　登机。
　　“您这边是选靠窗还是过道呢？”空姐走过来问。
　　“靠窗。”他侧着脸。
　　他想看天空，想看这么高的高度天空到底有没有鸟，他什么都想看。
　　飞机起飞，他把脸贴在窗子上。
　　城市越来越小，房子变成方块，道路变成线，最后全部被云层吞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第一站，新西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