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醉花阴（四） 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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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无人打扰奚泠，奚泠安静地画了一个下午。整幅画已经完成了大半，只剩下些许小景，画完之后再整体收拾一番，便可以拿去裱了。奚泠走到窗边抻了抻筋骨，日头偏西，谢筠也该回来了。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奚泠回身望去，正见谢筠踏步而来。二人一日不见，此前又闹了不愉快，奚泠心底微微不自在，却还是迎了上去：“二郎回来了。”
谢筠笑着，眉梢也是掩饰不住的喜气。奚泠忍不住问：“有何喜事？”说话间帮他脱了公服。
谢筠咧开嘴：“把欠的税都收了上来，顺便将一些人送进了临安府。”
奚泠不解：“他们犯了何事？怎么还闹到官府了？”奚泠转身将官服挂到衣架上，谢筠过了片刻才开了口：“匿税。”
奚泠震惊地望着他，她随祖父在地方时便见过那些形势之家，凭恃强横，全不输纳，更有甚者敢逐户长，威胁官吏。他们影占田产，规避税役，令人生愤。
“两日，两日你便收上来了？”
很少见奚泠这个表情，谢筠不由多看了两眼，他点点头，“还将他们送进了官府。”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奚泠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那边谢筠越发得意洋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亮闪闪的，像是在等什么。奚泠只是沉默着，眉头微锁。谢筠收了笑，心下失落，却不肯先开口。
“你忙了两日，昨日又回得晚，应当累了吧？”
一霎那，云开雾散，谢筠心底那点失落不翼而飞，他摇摇头，中气十足回道：“不累！”
奚泠却不信，“忙了两日，那群商户难缠得很，你不仅收了税，还要与官府对接，怎么可能不累？”
谢筠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连忙将嘴角从耳后召回，轻咳一声：“还好。不过略施手段，比旁人多想了一层，手段又高明了些，才将税款追回，娘子谬赞。”
奚泠还是一脸担忧，谢筠又道：“昨日有事，没能陪娘子用饭，又让娘子担心，终是我的错。不过我保证，日后不会了。”
奚泠摇摇头，“你有公务在身，我帮不上忙，又怎会怨你？”
谢筠自进了门，脸上的笑便没下来过，他的眼睛漆黑明亮，隐含期盼：“那你昨日，昨日……”
“昨日怎么？”
他又摇摇头，“没事，昨日……我就是想问，昨日我没打扰娘子歇息吧？”
昨日她确实没休息好，这点事却没必要和他说，徒惹他内疚，奚泠笑笑：“我无事，劳你挂怀。”
谢筠表情瞬间变得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隐含失落。奚泠又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眼底闪过落寞，像是幽怨。
奚泠从未见过他这个表情，想了想，他忙了两日才回来，她却只顾着和他站着聊天，他应当是累了，也饿了。奚泠心下愧疚，“是我思虑不周，还是先用饭吧。”
谢筠点点头，眼底没了方才的风采。奚泠只当他真饿了，连忙吩咐秦筝上菜。
用过饭，二人吃茶之时，谢筠的侍女却来了。奚泠疑惑，平日她和谢筠都会过去，今日谢衡怎么派了人来？奚泠看向谢筠，谢筠神色一滞，“我们稍后便过去。”
“阿翁吩咐了，让郎君立刻过去，还吩咐娘子今日不必过去了。”
奚泠追问：“大父还说了什么？”
侍女摇摇头，“只是让郎君现在便过去。”
奚泠只当有什么急事，谢筠已经站起身，奚泠跟着站了起来。他明亮的双眸暗了下来，整个人也变得安静。
“二郎？”奚泠眉心微蹙，担忧地看着他。
谢筠摇摇头，“我无事，娘子不必忧心。”
奚泠猜谢筠知道谢衡为何叫他，但是他却不肯与她说。奚泠抿了一下唇，点点头。他向前走了一步，又转过头，“若我回来晚了，娘子先睡吧，不必等我。”
此话更是验证奚泠所想，猜他不愿与自己说，奚泠没有再问。看着奚泠欲言又止的模样，谢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我走了。”说完便离开了。
奚泠跟着他走到门前，直至再看不见他的身影才转身回房。
谢筠进了门侍女便将门关了，谢筠走过去，行了一礼，“大父。”
谢衡没有出声，今日沉香的味道格外浓烈，谢筠站了片刻，只觉得沉香像是堵在他的胸口间，整间屋子安静又沉闷。
“你做的什么好事！”
谢筠抬起头来，毫无畏惧地和谢衡对视，“大父知道了。”
谢筠抿着唇，下巴微抬，谢衡看着他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便觉头疼，“你这怕是，嫌我知道的早了？”
“你瞧出了端倪便当机立断，只两日便将人送进临安府，这般雷厉风行，便是怕我知晓，坏你好事。”
谢筠听到这话眼神微动，谢衡怒吼一声：“我在说你手段了得，你是不是当我在夸你？”
谢筠这才开口：“孙儿不敢。”
谢衡心中更气，想抓什么才发现茶盏方才便被阿宁收走了，他握了一拳空气，手重重地砸了下去，“你这孽障！”
谢筠心中不服，“敢问大父，孙儿究竟做错了什么，竟惹得大父如此动怒。”
“你又作何要针对他？”
“我监酒务，职责所在。”
“临安城里那么多酒家，你怎么偏偏和他过不去！”
“大父此言差矣，他既匿了税，便是犯了法，我既为朝廷办事，自当为朝廷追缴税款。”
他一嘴一个监酒务，为朝廷办事，谢衡知道，他这是在向他表达不满。谢衡的语气缓了下来，“这事儿你莫要掺合了。”
谢筠听到这话立刻反驳：“大父想怎么做？难不成又要偏袒那个贱人？”
“你！她到底是你继母。”
谢筠听到这话冷哼一声。
“日后，你莫要再针对她了。”
“我何时针对她了？我不过是为朝廷追缴税款，怎么成了针对她了？”
“满街那么多商户，一半之人诡名寄产，你难不成都要追缴回来？”谢衡声音变得无力，人仿佛老了十几岁。见谢筠不语，谢衡又道：“日后江氏的铺子，还有她家里的事，你都莫要插手。”
“执法不避亲，我身为朝廷……”
“你休要狐假虎威，不过是个小官，倒让你稀罕起来了，成日挂在嘴上。”
谢筠听到此话攥紧双拳，他望着谢衡，“这难道不是大父想看到的吗？”
谢衡长叹一口气，只重复道：“你莫要再插手这些了。”
“若我偏不呢？”
“你莫要忘了，你也是谢家人，为难江氏，于你有何好处？”
谢筠不服，追问道：“大父又要……又要包庇她吗？”
谢衡不语。
谢筠不由轻笑一声。
“你要时刻记得，你也是谢家人，你们这一房的荣辱都系在你身上……甚至日后谢家的荣辱……”
谢筠打断谢衡：“大父眼中便只有谢家的名声，孙儿呢？孙儿的所有，为人子之情，前途……都是可以牺牲的、无关紧要的东西吗？”
“我何曾阻碍了你的前途？你不懂，哪怕你真从了军，上了任，你又能改变什么？”他顿了一下，“还不如早些成亲，我瞧你成亲之后稳当了许多，你要知道，你与怀音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再恣意妄为下去，迟早要拖累她。”
谢筠冷哼一声，“倒是忘了，还有孙儿的婚事，也是可以牺牲的、无关紧要的。”
谢衡的火气也上来了，“旁的不提，这婚事难不成是委屈你了？分明喜欢的紧，总来我这里叫屈。”
谢筠连忙否认：“我没有。”
谢衡扯了下嘴角，嘲讽地望着他。
“我没有。”
谢衡懒得和谢筠争辩，摆摆手，“你没有，你没有。”说着又笑了起来：“便这样吧，收收心，做点正事，大父累了，也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不想再理会这些了。”说罢，一脸期冀地望着谢筠。
谢筠却道：“孙儿此前便说过，大父老当益壮，想在家里添人孙儿也不拦着。”
“你！”谢衡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你究竟要闹到何时？”
“孙儿方才已经说了。”
“只要我在一日，你便休想。”
“那大父所言，请恕孙儿做不到了。”
谢衡捂着胸口，长叹一声：“你非要和我作对吗？你到底有没有将我这个大父放在眼里？”
“孙儿不敢。”
谢衡坐在榻上，案上烛火明灭，汇在他的瞳仁间，目光如炬，“便是不为我想，也要为怀音着想。”
空气沉默了许久，谢筠突然松了手，无声地笑了一下，“大父算无遗策，却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大父为我定下的婚事，我从未满意过。我还记得大父的话，既然我此前唤她为‘阿姊’，我便听大父的，日后继续唤她为阿姊，也省得大父误会。”
说罢，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孙儿今日顶撞大父，自知无状，自请去祠堂跪着。”说罢，转了身。
只听“轰”的一声，谢衡将案桌推了下去，谢筠听见这声响，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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