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上》风雪煮酒

12、醉花阴（三） 等他

　　翌日，奚泠还是卯时便醒了。她睁开眼，谢筠就在她身侧，手搭在她的腰上。二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近到奚泠呼出的热气都能洒到他脸上。昨夜两个人背对而眠，中间的距离还能再容下一个人，今早却又抱在了一起。奚泠抬起头，想要看清是不是自己的睡相差，所以才每次都能睡到谢筠怀里。她才动了一下，谢筠便睁开了眼。

　　奚泠慌乱地移开视线，谢筠没多余的表情，自然地收回手，“醒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奚泠点点头，他已起了身，奚泠又道：“嗯。”

　　奚泠跟着便要起身，谢筠头都未回，“时辰尚早，你再歇会。”奚泠身子顿了一下，还是起了身。谢筠三两下便穿好了外衣，随便束起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奚泠立在一旁根本插不上手。

　　“我走了。”他理好衣襟，转头对她说道。

　　奚泠向前迈了一步，展颜一笑：“早些回来。”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谢筠的步伐依然很快，奚泠跟着他走到门口，又立了许久。秦筝和拾翠鱼贯而入，为奚泠梳了妆。收拾妥当后，奚泠照旧去了江氏的院子。江氏看着奚泠身后的秦筝和拾翠，问：“映月呢？”

　　“媳妇身边并无杂事，有秦筝和拾翠在身边便够了。”

　　江氏面上不悦，“前几日还与我说身边缺人手，怎么今日又变了，难不成，你只是不喜欢我送的人？”

　　江氏的语气咄咄逼人，奚泠并未感到意外。经过先前的事，奚泠已经明白，此前江氏的和善不过是一张假面。

　　“那日阿姑借了我的人手，我身边的人便少了。阿姑归还，我身边的人手自然够了。”

　　江氏冷脸望着奚泠，她没想到，奚泠竟然真的敢还嘴。“二郎媳妇真是好生威风，到底也算是读过书的，说的话头头是道，堵得我都不知该说什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做阿姑的不厚道，让你心生怨怼。”

　　奚泠垂首，“媳妇不敢。”饶是奚泠立即认错，江氏的脸色也没有好转。

　　奚泠略坐片刻，江氏便让她离开了。江氏作为三房的大娘子，自然很忙，况且不久后便是谢衡的寿辰了。

　　奚泠坐在案前，打算画一幅画给谢衡做寿礼。桌案的另一边摆着一幅未完成的墨竹图，这是她这几日抽空画的，还剩一半，估摸还有三日便能完成了。届时她再寻个机会送到画坊，手里便宽裕了。

　　奚泠展开画绢，她打算画一幅松鹤延年图，寓意好，于她而言也不算难。只不过，画这幅画还要用到石青，奚泠手边没有，便要打发拾翠去买。恰好映月在外间擦桌子，见状连忙冲了上来，“娘子，这点小事不必麻烦拾翠，我去便是了。”

　　映月心知江氏与奚泠的关系，明白自己不受奚泠待见，但她并不气馁，除了跟在婆子后面做活，时不时还揽了秦筝和拾翠的活计，以期盼奚泠对她改观。

　　奚泠没有拒绝，只嘱托道：“去城东那家纸铺，问他们要石青。要研过的，胶轻的。”映月欢喜应道：“是。”

　　映月没过多久便回来了，奚泠有些意外，“这般快？”

　　映月微微喘着粗气，“奴走得快。”见映月上心，奚泠点点头，“劳烦你了。”

　　映月将东西递了过来，奚泠看着手中的石青皱了眉，抬头问：“这是城东纸铺买来的？”映月点点头。奚泠又问：“多少钱。”

　　“五百文。”映月将剩下的五百文递给奚泠，“剩下的钱还给娘子。”

　　奚泠放下手中的石青，沉了脸，“我吩咐你去城东纸铺，你这是在何处买的？”映月心底一惊，却还是道：“这就是城东纸铺买来的。”

　　奚泠冷冷地看着她，“去城东，你不可能这么快回来。我方才与你说了，要研过的，胶轻的，你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映月反驳：“娘子，别的都忒贵了，奴好容易为娘子淘来便宜的，再说了，不都是颜料，一样用的……”说着，声音却愈来愈小。

　　“我何时让你省钱了？你自作主张，还敢这样理直气壮？”

　　平日奚泠都是和颜悦色的，今日发起火来，立在一旁的秦筝和拾翠也不由慌了。

　　“我……”见奚泠戳破，映月羞愧地垂下脸。

　　奚泠突然猜到江氏为什么偏偏将映月送来了。“你下去吧，日后随钱婆子二人做活吧，东屋也不必进了。”

　　映月瞪大眼睛，她还这么年轻，怎么能做那些粗活呢？“娘子，我没做错什么啊，娘子嫁进来无嫁妆傍身，我费尽心思帮娘子省钱，娘子不领情便罢了，怎么还能翻脸不认人呢。”

　　奚泠震怒，映月却不觉得自己错了，梗着脖颈看着奚泠。

　　“我问你，这石青，究竟多少钱。”
　　“五百文。”

　　奚泠冷声道：“这等石青，颜色暗、颗粒粗、胶重，况且，”奚泠在手上掂了掂，“份量不足，便是最黑心的商贩也卖不到五百文。石青贵重，非画者不买，你当懂画者不懂这些吗？”

　　见奚泠识破，映月终于变了脸，她连忙摇头：“是奴的错，是奴的错，奴这便将钱还给娘子，只求娘子不要赶走奴，奴已经换了几家了，若再被退回，日后难再找这样好人家的雇主了。”

　　看着映月慌张的脸，奚泠沉默了。若在以前，她定然不会留映月这样的人在身边，但又想到什么，冷声道：“日后再敢动歪心思，我必不饶你。”

　　映月听到这话喜出望外，“是，奴日后便随着钱婆子二人，再不进东屋，也不烦娘子和郎君。”

　　闹了这一通，奚泠终于静下心作画，秦筝进来为奚泠添水的时候，奚泠正在揉手腕。秦筝立刻道：“我帮娘子。”奚泠谢过，秦筝没忍住，问：“娘子为什么要留下映月呢？”

　　映月也算勤快，但平日眼高手低，专喜做些“出风头”的活计，惯爱传话或是收管东西，还喜欢管人。只因拾翠和秦筝比她来得晚，她有时还会训斥二人。自她来了，秦筝和拾翠有苦难言，幸而奚泠明察秋毫，识破了她。秦筝实在想不通奚泠为何还要容忍她。

　　秦筝的力道正好，奚泠正在出神，听到秦筝的话看了她一眼。“两人过招，你一招我一招，有来有回。若有人停下来，切磋便不能再继续了，可对方的拳头却未必止得住。”

　　奚泠虽未说明，秦筝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娘子考虑周全。”

　　晚间，有侍女来报，今日谢筠不回来用饭了。奚泠留下了侍女，又细细问道：“郎君可说他去了何处？”

　　“郎君说是要忙公务，不回了，让娘子不必等他。”

　　奚泠过了许久才点头，又命秦筝抓了一把铜钱给她。

　　“娘子，可要传饭？”秦筝问。

　　奚泠颔首，坐了下来。忙公务？如今他监酒务，酒务也这么忙？案上摆着谢筠爱吃的清蒸鲈鱼，奚泠拿起箸，没吃几口便放下了。再回到桌案前，石青已经静置好了。奚泠试了试色，终于舒了口气。她费了一个下午的功夫才将这些处理好，石青虽然差些，但总算能用了。奚泠展开画绢，画了起来。

　　一个半时辰后，奚泠才放下手。距离谢衡的生辰还有些时日，这画并不急，只是奚泠向来喜欢提早准备，况且她一边作画一边等谢筠，便一直画下来了。奚泠看了一眼香篆，已至亥时。她起了身，叫了秦筝来。

　　“可有人传话来？郎君为何还没回？”

　　秦筝一脸歉色：“方才便打发人传了话，我瞧娘子忙，没敢打搅。郎君说今晚回得晚，便在外院的书房睡了，叫娘子不必等。”

　　奚泠问：“郎君可说了他在忙什么？”

　　“说是查到一家铺子有问题，那人的意思是郎君不仅今日忙，这两日还要继续忙。郎君让娘子不必忧心，等他忙完了，他再亲自和娘子解释。”

　　奚泠又问：“郎君现在回了么？”

　　秦筝摇摇头。

　　话虽这么说，奚泠还是放心不下。眼下这个时辰，中门已经落了钥，谢筠回来她也不能知道。奚泠回屋拿了五十文，“你跑一趟，将这钱给守门的婆子，让她盯着，若是郎君回来了，劳她通报一声。”

　　秦筝拿了钱，又问：“若是郎君忘了派人传话呢？”

　　奚泠沉默了，又摇摇头，“不会，”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他会回来说一声的。”

　　秦筝拿了钱，出去了。

　　奚泠简单梳洗一番，已经到了就寝的时间，她却没有丝毫睡意。她坐回桌前，却也静不下心，随便拿了本书看，过了一刻钟不过才翻了两页。夜深了，秦筝为奚泠披了件外衫，“娘子先睡吧，有我盯着呢。”奚泠摇摇头，“我再等等。”

　　二人一同去了外间的榻上，奚泠煎了一壶茶，递给秦筝一盏。二人谁也没有说话，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秦筝半靠在案上打着盹，突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秦筝和奚泠同时抬起头。秦筝站起身，“外面有动静，我去瞧瞧。”

　　奚泠拢了拢外衫，也站起身。不一会儿，秦筝笑着走了进来，“娘子，婆子说，郎君已经回了，方才派人知会婆子，让她跑一趟告知娘子呢。”

　　得知谢筠已经回来，奚泠终于放下心。她长舒一口气，“今夜劳烦你了，快去歇息吧。”秦筝笑笑，“什么劳烦不劳烦，娘子安心睡吧。”说完便离开了。

　　奚泠也上了床，心中想着，他还记得派人来告知她，便是个有心的。他们二人虽然吵了架，日子却要过下去，剩下的事慢慢来吧……奚泠想着想着便进入了梦乡。

　　翌日，江氏听说了这件事，没忍住问：“听说昨日二郎没回来？”

　　奚泠点点头，“回得晚，便睡在外院了。”江氏扬起唇角，又很快压了下去，“妇人以顺为本，你做妻子的，自当多体谅夫君不易。外出公干本就是常有的，切不可因为这等小事使小性。”

　　奚泠平白得了一顿敲打，心中虽不喜，却还是低头应了一声：“是”。江氏见奚泠乖顺，愈发得意，正想再说几句，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郑婆子慌张地闯了进来。

　　江氏见她莽撞的样子面露不悦，方要轻叱一声，郑婆子却已经来到她面前，江氏见她狂使眼色，心中疑惑，不顾奚泠还在，忙问：“何事这么慌张？”郑婆子低下头，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江氏没有吩咐，奚泠也不好离开，知她二人在说悄悄话，奚泠也不好多听，多看。垂下头摆弄自己的袖子，努力装作很忙的样子。

　　“什么？长兄，长兄怎么可能卷了进去？”

　　江氏一声怒喝，吓了奚泠一跳，奚泠抬起脸，正对上江氏那张铁青的脸。一旁的郑婆子频频给江氏使眼色，江氏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仪了，她看了一眼奚泠，语气微冷，“你先回去吧。”

　　奚泠知道她有要事，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奚泠才回到院子，拾翠便来报，“娘子，方才郎君派人来传信，说是今天晚上早些回来，和娘子一起用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