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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热汤 姜晚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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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生病了。急性肠胃炎。她对着马桶吐了三次,吐到胃里翻江倒海,胆汁都出来了,嘴里发苦。吐完之后她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瓷砖,额头抵着马桶边缘,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什么也抓不住。
起因是一个不干净的外卖。她昨天偷懒没做饭,点了一份看起来评分很高的麻辣烫,吃完就觉得肚子不对劲,但没当回事。凌晨两点,她被一阵剧烈的腹痛疼醒,那种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拧毛巾,左拧一下右拧一下,拧得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她捂着肚子跑到卫生间,然后就是一连串的上吐下泻,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她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一只蚕蛹。但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像有人把她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泡在冰水里,再塞回去。她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像在嚼冰块。额头上全是汗,但后背是凉的,手心和脚心却是烫的。她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七。她翻找药箱,发现退烧药上个月吃完了忘了买,止泻药也只剩两片,她吃了,但肚子还是咕噜咕噜地叫,像有一条蛇在她肚子里钻。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她犹豫了很久。她不想敲暖气管。太晚了,程砚可能睡了——不,他一定没睡,因为楼上还亮着灯,她能看见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光。但这不是林晓那种紧急情况,她只是肠胃炎,死不了,扛一扛就过去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一个动不动就求救的麻烦精。
但腹痛又一次袭来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听话了。她拿起扫把,敲了暖气管。
三短一长。
敲完她就后悔了。万一他以为她在开玩笑呢?万一他下来了,看到她这副样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穿着那件起了球的旧睡衣,上面还印着一只褪色的卡通熊——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狼狈得不忍直视。
但暖气管很快响了。两下——听到了。
然后楼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从厨房走到门口,是从卧室走到门口,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然后她的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是程砚的敲门方式,永远用指节,永远三下,永远不轻不重,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姜晚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走过去开门。她每走一步,肚子就抗议似地抽一下,像有人在用针扎她的肠子。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拧开,门开了。
程砚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头发没戴帽子,自然垂着,有点长,几缕碎发挡在眼睛前面。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但眼神很清亮。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碗,冒着热气,碗的外壁烫手,他用一条蓝色的毛巾垫着。
他看到姜晚的脸,眉头皱了一下。他的眉头不是普通的皱,是那种整个眉毛都往下压、眉心挤出三道竖纹的皱,像天气预报里的暴雨预警。
“你脸怎么这么白?”他说。
姜晚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没事,肠胃炎,吐了几次。死不了。”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程砚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手背贴上了她的额头。他的手背是凉的,指节上还有面粉的痕迹——他刚才在揉面,连手都没来得及洗就下来了。手背贴上额头的那一刻,姜晚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从额头麻到脚趾。不是因为他手凉,是因为他的手太大了,覆盖住她整个额头,像一个温暖的锅盖盖在了一锅沸腾的粥上。
“发烧了。”他说。他收回了手,把碗递给她。“喝了。”
姜晚接过碗。碗里是姜汤,金黄色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一小片陈皮。汤的热气扑到她的脸上,带着生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她低头喝了一口,烫的,辣的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那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把火点燃了她冰冷的内脏。胃里翻涌的感觉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像被一只手捂住的舒适。
“等着。”程砚说完,转身上楼了。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姜晚端着碗,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等他。她选择进去,把碗放在餐桌上,然后把自己塞进了沙发里。她裹着一条毯子,只露出一张脸,像一个装在布袋里的人。
不到五分钟,程砚就下来了。他换了一双鞋——不是拖鞋,是一双深蓝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小药袋。
“你换了鞋?”姜晚问。
“去药店。”程砚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把药袋放在旁边。保温杯是她之前送他的那个,深蓝色的,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程砚”两个字——她写的,字迹圆圆的,带着一点歪。药袋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药店的名字和电话。
“现在?凌晨一点半?”
“药店二十四小时。”
“不用——”
“闭嘴。”程砚说。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不重,但姜晚闭上了嘴。因为他不是不耐烦,他是——没时间跟她废话。她看到他的手指在裤缝处微微抖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他走了。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透进来楼梯间的灯光。姜晚听到他的脚步声快速下楼,每一步都跨两级台阶,声音越来越远,然后一楼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姜晚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楼道里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吹动了门框上贴的那张褪色的春联。她把毯子裹得更紧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她听到楼下大门又响了,然后是脚步声上楼,比下去的时候更快,几乎是在跑。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从一楼到五楼,像一条被点亮的河。
门被推开了。程砚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额前的碎发翘着,像一丛被雨打过的草。他的呼吸有点急,胸口起伏着,手里拎着药店的袋子——鼓鼓囊囊的,不只是退烧药。他的脸颊被夜风吹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
“你跑着去的?”姜晚问。
“没有。”程砚把药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退烧药、止泻药、口服补液盐、体温计、退热贴,还有一盒润喉糖。他把退烧药拆开,拿出一粒,递给她,又倒了一杯温水。
姜晚接过药,吃了。药片卡在喉咙里了一下,苦味在舌根蔓延,她赶紧喝了一大口水。
程砚把退热贴撕开,那种冰凉的薄荷味在空气里炸开。他走到她面前,把退热贴贴在她的额头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凉凉的,带着外面夜风的寒意。退热贴很大,几乎盖住了她整个额头,边角翘起来了一点,他用拇指按了按,把它按平。
姜晚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下巴线条很硬,下颌角的弧度像刀裁的。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不是在生气,是在专注——专注地贴一个退热贴,像在处理一道复杂的菜。
“程砚。”
“嗯。”
“你头发上有东西。”
“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蜘蛛网。”
程砚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没有摸到东西。他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骗你的。”姜晚说。
程砚没有说话。他走到洗手间,用毛巾擦了脸,然后把毛巾挂回去。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被她那句话气得竖了起来——不,是水把头发打湿了,更翘了。他的前额露出光洁的皮肤,有一道浅浅的抬头纹。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往里面倒了热水,又放了一包口服补液盐,摇匀。然后他把保温杯放在她手边。
“明天早上喝。”他说,“不喝会脱水。”
“你什么时候走?”姜晚问。
“等你睡着。”
“你明天还要开店。”
“明天周六,下午才开。”
姜晚想说“那你也不能在这里坐一夜”,但程砚已经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了下来。沙发的另一头往下陷了一下,橘子在卧室里喵了一声,大概是闻到了他的味道,跑出来跳上了他的膝盖。
程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搭在橘子的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挠着橘子的下巴。橘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整只猫在他的手心里微微震动。
姜晚躺在沙发的这一头,裹着毯子,看着程砚。他的侧脸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很柔和,鼻梁的阴影斜斜地落在脸颊上。他的呼吸很均匀,胸部缓慢地起伏着。
“程砚。”她轻声叫了一下。
“嗯。”他没有睁眼。
“谢谢你。”
“嗯。”
“你头发不是有蜘蛛网,是我看错了。”
“嗯。”
“你为什么要跑着去药店?明明可以走着去。”
程砚沉默了几秒。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因为怕你死了。”他说。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滑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把脸埋进毯子里,不想让他看到。
“我不会死。”她闷闷地说。
“嗯。但你让我跑了一趟。”程砚的声音很平,但她听出了里面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像是在撒娇的抱怨。
“你自愿的。”
“嗯。”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框嗡嗡地响。橘子的呼噜声和程砚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白噪音。姜晚闭上眼睛,感觉肚子里的疼痛在一丝一丝地退去,像潮水退潮,留下一片湿润的沙滩。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两条毯子——一条是她自己的,一条是程砚从卧室拿来的。橘子趴在她的胸口上,呼噜声像一台小发动机。程砚不在沙发上,但餐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一杯温水、一粒退烧药、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烧退了。药在桌上,中午再吃一次。粥趁热。保温杯里有补液盐,喝完。橘子我喂过了。下午我来检查。”
姜晚端着那碗白粥,一口一口地喝。粥里加了姜丝,淡淡的辣味从喉咙滑到胃里,又从胃里扩散到全身。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掉进了粥里。粥变咸了,但更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