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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他的背影 程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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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的餐厅出了点事。
不是差评——自从上次那三条差评之后,他调整了菜品,又收到了一波好评,评分已经从3.8爬到了4.3。是有人来闹事。
一个喝醉酒的客人。周五晚上八点,正是餐厅最忙的时候,“隐舍”的六张桌子全坐满了。那个客人大概四十多岁,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眼睛充血,说话大舌头。他和一个朋友一起来的,点了红烧牛尾、葱油拌面、清炒时蔬和一瓶白酒。吃到一半,他突然把筷子一摔,把盘子推到了地上。
“啪——”盘子碎了一地,红烧牛尾的汤汁溅到了旁边桌客人的裤腿上。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来看。服务员小姑娘——就是那个十九岁的兼职大学生,吓懵了,端着一壶茶站在原地,手在抖。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围裙,围裙上被溅了几点酱汁。
“这菜淡得像水,你他妈会不会做饭?”那人拍着桌子喊,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到。他的朋友在旁边拉他,说“算了算了”,他甩开朋友的手,差点把朋友推倒。
小姑娘跑去后厨叫程砚。程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木勺,围裙上沾着面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黑眼睛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盘子,又扫了一眼那个客人,最后落在小姑娘身上——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茶壶的把手,指节泛白。
“老板,他——”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去后厨帮忙。”程砚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
小姑娘点头走了。程砚走到那张桌子前,站定。那人看到程砚,又拍了一下桌子——这次没有菜盘,只有酒瓶和酒杯,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你是老板?”
“是。”程砚说。
“你做的菜淡得像水,你他妈会不会做饭?”那人重复了一遍,好像这句话是他的保留节目。
程砚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人,目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是很沉。他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点餐系统,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订单。
“红烧牛尾,葱油拌面,清炒时蔬。”他说,“这些菜的盐量是按正常标准放的。如果您觉得淡,可能是您今晚喝了酒,味觉比平时迟钝。”
这是姜晚教他的——不要直接否定对方,先给一个客观的解释。她说过,喝醉了的人不会跟你讲道理,但你也不能顺着他的酒疯跑。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厨师会说出“味觉迟钝”这种词。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酒精还是愤怒。
“你什么意思?说我味觉有问题?”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他的身材很壮,站起来比程砚矮半个头,但宽了一号。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带着白酒发酵后的酸臭味。
程砚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要打人,是把木勺换到了左手上。他怕自己忍不住。他的虎口那道旧疤在手心里微微发烫,像某种古老的提醒。
“我的意思是,”程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台冰箱在嗡嗡运转,“这顿饭免单。您不用付钱。请您离开。”
他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盘子。他的动作很慢,一片一片地捡,用手指捏着边缘,放进旁边的托盘里。红烧牛尾的汤汁沾到了他的手指上,油乎乎的。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像一台在工作的机器。
那人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程砚,又看了看周围盯着他看的其他客人。有几个人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在录像。他的朋友又拉了拉他,低声说“走了走了”。那人犹豫了一下,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走了。他的朋友跟在后面,走之前对程砚说了句“不好意思啊老板”。
门关上了。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恢复了细碎的说话声。有人轻声说“这老板脾气真好”,有人说“换了我早打起来了”,有人把录像保存了下来,发到了朋友圈。
程砚把碎盘子捡完,站起来,把托盘端进后厨。他把碎瓷片倒进垃圾桶,用纸巾擦手上的油渍,然后走到水槽前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的。他洗了很久,搓了又搓,冲了又冲。
“程哥,你没事吧?”小姑娘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程砚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重新系好围裙。“去把六号桌擦了,摆新的餐具。客人还在等。”
小姑娘点头出去了。程砚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锅还在炖的高汤。汤在沸腾,咕嘟咕嘟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三分。他点开和姜晚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一行:“今晚可能晚点回去。不用等我。”
发完他就后悔了——姜晚从来没有“等他”。她只是会在凌晨一点敲暖气管,如果他不回,她会再敲一次。那不是等,那是确认他还活着。
手机震了一下。
403-姜晚:出什么事了?
503-程先生:没事。有客人闹事,处理了一下。
403-姜晚:你受伤了吗?
503-程先生:没有。
403-姜晚:骗人。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有。
程砚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该回什么。说“真的没有”是假的,说“有一点点”是矫情。他选择了不回复。
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他收拾完厨房,关了灯,走出“隐舍”。巷子里很黑,只有巷口的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很凉,吹在他脸上,吹散了他身上油烟的味道。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个灰色的锅盖。
他开车回家,停车,上楼。走到403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缝下面有光——姜晚还没睡。他看到门缝下面塞了一张纸条,白色的,折成了一个小方块。他蹲下来,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我听物业小刘说了。有人摔盘子,你蹲在地上捡。你为什么要蹲下去捡?你可以让服务员捡,你可以不理那些碎盘子,你可以让那个人自己捡。你为什么要自己蹲下去?”
字迹很急,有些笔画都飞起来了,像一个人在跑步时写下的。
程砚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着。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笔——他随身带一支笔,因为要写便利贴——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因为那是我的菜。我的菜被摔在地上,我要捡。”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从门缝下面塞了回去。
他听到403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纸条被抽走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纸条又被塞出来了。他捡起来,展开。这次只有一行字:“你明天休息一天。我来开店。”
程砚看着这行字,嘴角的弧线变大了。不是两毫米,是四毫米。他在纸条背面写了三个字:“你不会。”
塞回去。
很快又塞出来:“你会教。”
塞回去:“行。”
塞出来:“那你明天早上教我。”
塞回去:“几点?”
塞出来:“你几点起床?”
塞回去:“四点。”
塞出来:“四点。我来找你。现在睡觉。”
塞回去:“嗯。”
程砚把最后一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上楼,开门,关门。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还亮着,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低头看了看403的窗户——窗帘没拉严,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扫把,敲了暖气管。
一下。晚安。
楼下回了一下。
他把扫把放回墙角,走到床边,躺下来。床垫发出“吱呀”一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姜晚的字迹——“你为什么要自己蹲下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姜晚用的那个牌子一样。不是巧合,是她买了一箱,分了他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