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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深夜的鼾声 姜 ...


  •   姜晚发现自己开始留意程砚的声音。

      不是钢琴声,不是剁菜声,不是他说的那些少得可怜的字。是那些他不打算让任何人听到的声音——比如他从厨房走到客厅时拖鞋和地板的摩擦声,那种“沙沙”的、像蚕吃桑叶的声音。比如他关冰箱门时那一声克制的“咔”,不像普通人随手一甩,而是用手掌轻轻推回去,等门自己吸上。比如他叹气——他偶尔会叹气,声音很轻,像气球漏了一点点气,如果不是在凌晨的安静里,根本听不到。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变态。但自从暖气管变成他们的通讯工具后,姜晚发现那根生锈的管子不仅能传敲击声,还能传一些很细微的声音——楼上水龙头的滴水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吱呀声、程砚偶尔在深夜发出的一声叹息。那根管子像一个窃听器,不,比窃听器更原始。窃听器是偷听,这根管子是分享——你不需要偷听,它自己就把声音送过来了。

      那天凌晨,姜晚失眠了。

      不是因为惊恐发作,不是噩梦,是纯粹的、毫无理由的、让人想骂人的睡不着。她已经躺了两个小时,换了十几种姿势——左侧、右侧、趴着、仰着、半侧不侧、把枕头垫高、把枕头拿掉、把被子全裹上、只盖一角。每一种姿势她都坚持了不到十分钟,然后就觉得不舒服,像身上长了刺。她甚至试了程砚教她的呼吸法——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吸气、屏息、呼气,吸气、屏息、呼气。她数到第八轮的时候差点睡过去,但就在意识模糊的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明天早餐会是什么?然后她彻底清醒了,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天花板上的裂缝她现在已经能背出来了。从灯座出发,向东延伸三十八厘米,然后分叉,一条向北消失在天花板边缘,一条向南蜿蜒到窗户上方。她甚至给那条裂缝起过名字,叫“大裂谷”,像一个地质学家在命名自己的发现。她无聊到这种程度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从左边换到右边。就在这时候,暖气管传来一阵微弱的、有规律的震动。

      不是敲击。不是三短一长,不是任何暗号。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风穿过狭窄的缝隙的声音。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的耳朵被录音工作训练得异常灵敏,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的耳朵注意到了。

      她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暖气管上。铁管是冰凉的,锈迹斑斑的表面硌着她的耳廓,有点疼。但她听到了。

      是鼾声。

      程砚在打呼噜。

      那鼾声很轻,很均匀,像一只大猫在阳光下蜷缩着睡觉时发出的那种呼噜。不是那种震天响的、像电钻一样的鼾声,是一种有节律的、低沉的、像大提琴低音弦被缓缓拉动的声音。一呼一吸之间有一段安静的间隙,然后是下一声。节奏很稳,像节拍器一样精确。

      姜晚听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她想象程砚睡觉的样子——那个白天面无表情、眼神冷峻、像一堵墙一样的男人,躺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嘴巴微微张开,睫毛垂下来,像一把合拢的扇子。他可能侧着睡,因为鼾声不大,侧睡的时候气道比较通畅。也可能趴着睡,把脸埋在枕头里,偶尔转一下头换气。他的手可能搭在被子外面,虎口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的脚可能会伸出被子——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但想象他伸出一只脚的样子,她就想笑。

      她想起白天的程砚:穿着白色厨师服,腰后系一个整齐的蝴蝶结,面无表情地说“不是故意”。那个程砚和现在这个打呼噜的程砚,是同一个人。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有点幽默,或者说,有点可爱。

      她笑了。笑声闷在枕头里,变成了“噗噗噗”的声音,像一只猪在拱土。橘子被她的动静吵醒了,从床尾爬过来,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臂,然后又缩回去继续睡。

      她拿起录音笔,犹豫了一下。

      录人家打呼噜,这已经不是职业病了,这是变态。是偷窥——不,是偷听。是侵犯隐私。是会被拉黑的那种行为。她的手指在录音键上悬了很久,像一个在悬崖边犹豫要不要跳下去的人。一个声音说:录吧,这是职业习惯,你是声音疗愈师,录一切声音是你的本能。另一个声音说:你给自己找借口的样子真难看。

      她把录音笔放下了。

      但是她拿起了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打字:“3月17日,凌晨2:34,楼上打呼噜。频率稳定,大约每分钟十六次。音量低,约20-30分贝。音色:低沉,类似大提琴C弦。推测是轻度鼻塞,可能因为最近降温。建议多喝水,用加湿器。”

      写完她自己都笑了。她又不是医生,写什么“建议多喝水”。她本来想写“建议多喝热水”,但觉得这个梗太老了,删掉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楼上的鼾声还在继续,穿过暖气管,穿过墙壁,穿过枕头,落在她的耳朵里。那声音很奇怪——明明是噪音,但她听着听着,眼皮就重了。像有人在用一把很软的刷子轻轻地刷她的神经,一下一下,把所有的紧绷都刷平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机还亮着,备忘录还开着,上面那行字在晨光里显得很傻。

      她起床,去开门。

      保温袋在门口。里面是南瓜小米粥、一颗水煮蛋、一小碟酱菜。便利贴上写着:“趁热。昨晚你翻了一百三十七次身。”

      姜晚拿着便利贴,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她的笑声在楼道里回荡,惊动了楼下信箱里的那只麻雀。一百三十七次?他数的?他不是在打呼噜吗?怎么还能数她翻身的次数?

      她拿起圆珠笔,在便利贴背面写了一行字:“你打呼噜了。频率稳定,大约每分钟十六次,音量低。建议多喝水。”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你侧睡的时候鼾声比较小,趴着睡会大一点。”

      她把便利贴贴在保温袋上,放回门口。

      中午回来,保温袋上多了一张新便利贴。是她写的那张,但背面多了几行字,字迹工整而僵硬:

      “我没打呼噜。我侧睡,不趴着。昨晚鼻子确实有点堵,今天好了。一百三十七次翻身,准确。”

      姜晚看着“准确”两个字,笑得蹲在了地上。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蹲下来的时候裤腿拖在了地上,沾了一点灰。她把便利贴揭下来,拿回屋里,贴在了冰箱上。冰箱上已经贴了很多张了,新的这张在最上面,最显眼。

      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你怎么知道是一百三十七次?”

      过了一会儿,暖气管传来三短一长。她敲回去。

      然后程砚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因为你的床是木头的,翻身的次数和频率决定了声音的波形。我数了。”

      “你数的时候不用睡觉吗?”

      “我在数你翻身,没时间睡。”

      姜晚愣了一下。她想说“你这是在怪我还是在表白”,但她忍住了。她只是敲了敲暖气管,说了四个字:“今晚别数了,睡吧。”

      楼上沉默了几秒。

      “那你别翻身。”

      “我尽量。”

      “你上次也说了尽量,结果翻了八十三次。”

      “你记性真好。”

      “嗯。”

      姜晚笑了。她靠在暖气管旁边的墙上,冰凉的墙壁贴着她的后背。她的手指在管子上轻轻地敲着,不是暗号,是乱七八糟的、没有节奏的、像心情一样随意的敲。

      “程砚。”

      “嗯。”

      “你打呼噜的声音,其实挺好听的。不像猪,像——大提琴。”

      “大提琴不发出那种声音。”

      “你的大提琴会。”

      程砚没有回答。但姜晚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不是冷哼,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带着笑意的“哼”。

      她把那个“哼”也记在了备忘录里。在“打呼噜记录”的下面,加了一行:“3月18日,楼上传来了一个‘哼’。声音很小,频率中高,持续约0.3秒。推测是在笑。备注:他笑了,但没有承认。”

      当天晚上,姜晚被一阵巨大的“呼——”声吵醒了。那声音像有人在她耳边拉了一把大提琴——不,比大提琴低,低到像地震。她猛地坐起来,盯着天花板。那声音又来了,“呼——呼——”,像一头熊在冬眠。

      是程砚。他在打呼噜。但不是昨晚那种轻声的、像猫呼噜一样的,是真正的、彻底的、毫不掩饰的、像一台老旧拖拉机在发动的那种呼噜。

      姜晚愣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她拿起录音笔,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录音键。她把录音笔举到暖气管旁边,录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把录音保存下来,文件名打了几个字:“程砚·拖拉机版.m4a”。

      她躺回床上,听着楼上的“拖拉机”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橘子被她笑醒了,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头埋进自己的肚子里,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保温袋里放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昨晚鼻子又堵了。不是打呼噜,是鼻塞。不许录音。”

      姜晚看着“不许录音”三个字,笑得更厉害了。她在便利贴背面写:“已经录了。要删吗?”

      中午回来的路上,她在楼道里遇到了程砚。他穿着黑色厨师服,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平静、冷淡、拒人千里。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比平时更深。他的头发从帽子里跑出来几缕,翘着,像一个刚睡醒的人。

      “早。”姜晚说。

      “下午了。”程砚说。

      “哦,下午好。”

      他们错身而过。程砚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删掉。”他说。

      “什么?”

      “录音。”

      “我没说不删。”

      “但你不会删。”

      姜晚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不会。”

      他走了。

      姜晚站在楼道里,手里拿着那张写着“不许录音”的便利贴,嘴角翘到了耳朵根。她把便利贴贴回冰箱上,然后在手机里找到了那段“拖拉机版”,重命名为“程砚·不许删.m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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