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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墙深深 宫廷各方势 ...

  •   崔泽文一家自那天见过昭仪后,回驿馆住了两日,第三日便被接入宫中,安置在崔昭仪所居的毓秀宫偏殿。皇帝特旨,允其一家在宫中住到正月初七,与昭仪共度年关。
      这是天大的恩宠。
      毓秀宫上下张灯结彩,宫人们穿梭往来,脸上都挂着笑。崔昭仪的肚子已经显了怀,太医日日来请脉,都说胎像稳固,是个健康的皇嗣。皇帝每日都要来坐坐,有时候带一碗燕窝粥,有时候带一碟子她爱吃的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陪她说说话。
      毓秀宫的炭火烧得足,暖阁里春意融融。窗外是腊月的寒风,窗内是沉水香的氤氲。
      崔昭仪靠在一张紫檀木罗汉床上,身上盖着一条银红撒花薄被,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桂圆红枣茶。皇帝魏临坐在她身侧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
      “今日觉得如何?”魏临放下奏章,看了她一眼。
      “回陛下,臣妾好多了。”崔月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慵懒,“太医说胎动有力,是个壮实的。”
      魏临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掌心里传来微微的动静,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小子,倒是会折腾。”
      “陛下怎知是小子?”崔月容微微侧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若是公主呢?”
      “公主也好。”魏临说,“像你就好。”
      崔月容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她入宫十二年,这是她第一次怀孕。
      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从一个被掳入宫中的罪臣之妻,变成了皇帝身边最受宠的昭仪娘娘。外人都道她命好,得天子眷顾,享尽荣华。
      没有人知道,她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才学会不恨他。
      她恨过他。恨他杀了她的丈夫,恨他将她强行留在宫中,恨他让她不得不与刚出生的女儿分离,恨他用满门性命威胁她,让她不得不做一只关在金笼子里的雀。
      初入宫的那些年,她每次侍寝之后,都会偷偷喝下一碗避子汤。那是她唯一能做的反抗。她不愿意为这个人生孩子。她不愿意让这个人的血脉,在自己腹中扎根。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避子汤的方子是掖庭一个老宫女给她的,那人曾是前朝妃嫔身边的侍婢,懂得些草药。汤药无色无味,混在羹汤里,谁也看不出来。
      她喝了十年。十年里,皇帝对她恩宠不减。宫里人都说,崔昭仪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六宫粉黛无颜色。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恩宠是一座牢笼。
      魏临不是傻子。
      他宠了她十年,她却没有丝毫动静。太医说她身体无碍,生育功能正常。那问题出在哪里?
      他没有声张,只是召来了自己最信任的中常侍苏乐贤。“去查。”他说,“昭仪宫里的饮食起居,一应入口之物,都给朕细细地查。”
      苏乐贤领旨而去。不出三日,便查到了那碗避子汤的来路。魏临拿到密报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发怒,没有当场去毓秀宫质问。他只是在宣室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殿门紧闭,谁也不见。
      当天夜里,他传召了崔月容。
      不是在毓秀宫,是在宣室殿。不是以丈夫对妻子的姿态,是以皇帝对臣子的姿态。
      “朕问你一件事。”魏临坐在御案后头,烛火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崔月容跪在下头,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陛下请问。”
      “你入宫这些年,一直在喝避子汤。”魏临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崔月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欺君之罪,按律当如何?”魏临的声音不高不低。
      崔月容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知道她完了。她一个人死不要紧,崔家满门,她在武都的弟弟,她的侄儿侄女,她的女儿——
      “臣妾知罪。”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魏临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托起了她的下巴。
      “朕知道你心里有怨。”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对她,又像是对自己,“朕杀了你的丈夫,把你强留在宫中。你恨朕,朕知道。”
      崔月容没有看他的眼睛。
      “但朕对你是真心的。”魏临说,“这十二年来,朕没有碰过别的女人。后宫的那些人,不过是摆设。朕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崔月容的睫毛颤了颤。
      “你是朕的女人。你生的孩子,是朕的孩子。”魏临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朕不许你再做这种傻事。从今往后,好好养着,替朕生一个孩子。”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崔月容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不容置疑。
      “若再有下次,”魏临直起身,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朕诛你九族。”
      崔月容伏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上。
      她知道他没有开玩笑。君无戏言。
      从那以后,她不再喝避子汤了。
      不是因为她怕死——她早已不怕死了。是因为她怕她弟弟死,怕那些无辜的孩子们死,怕那个被她送走的女儿死。
      她妥协了。
      她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妃子那样,侍寝,承恩,接受太医的调理。皇帝待她依旧温柔,甚至比以前更温柔,仿佛那夜的威胁从未发生过。
      她也不再去想那些事了。不去想梁王,不去想女儿,不去想那段被强行掐断的、还没来得及真正开始的人生。她把自己埋进绫罗绸缎里,埋进珠翠环绕里,埋进“宠妃”这个身份里,一日一日地,活成了崔昭仪。
      如今,她终于有了身孕,皇帝很高兴。
      这个孩子在她肚子里一天天地长大,她开始感觉到胎动,感觉到那小小的生命在用力地、顽强地生长。
      毓秀宫的暖意融融之外,凤仪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王皇后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端庄而略显憔悴的脸。她今年三十有六,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但眼角的细纹和鬓边几根银丝,还是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岁月的痕迹。
      她入主中宫已有十五年。十五年前,她还是潜邸的太子妃,魏临还是太子。她是他的正妻,与他共过患难,陪他走过夺嫡时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他登基后,她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母仪天下。
      她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然而,登上后位之后,她的肚子再没有鼓起来过。
      她只在潜邸时生过一个女儿,如今已经十六岁,封了公主,即将议亲。她想要一个儿子,一个嫡出的皇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子。但太医换了又换,汤药喝了又喝,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太医们都说:娘娘凤体安康,并无不妥。并无不妥。那就是天意了。可若真的天意如此,为什么老天又要让崔昭仪怀孕?
      王皇后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
      “来人。”她唤道。
      侍女推门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去请丞相。”王皇后的声音压得很低,“从侧门进来,不要声张。”
      侍女领命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从丞相府出发,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皇宫侧门。王翰藻裹着一件灰褐色斗篷,低着头,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几道回廊,避开了所有巡逻的禁军,最终踏入了凤仪宫的后殿。
      殿门关上,王皇后已经等在那里了。
      “父亲。”她站起身来,脸上的焦急再也藏不住了。
      “坐下。”王翰藻摘了斗篷,在椅子上坐下,语气不紧不慢,“什么事这么急?”
      王皇后没有坐。她站在父亲面前,开门见山:“崔昭仪怀孕了。三个月了,胎像稳固。太医说,极有可能是皇子。”
      王翰藻没有说话。
      “父亲——”王皇后的声音微微发紧,“她若生下皇子,太子的位置——”
      “太子已经立了。”王翰藻打断她,“陛下不会轻易废嫡立庶。何况太子养在你名下,与嫡出无异。”
      “可我心里不踏实。”王皇后说,“崔昭仪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若她生了儿子,陛下万一起了换储的心思……”
      王翰藻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些事你不用操心。”他说,“你把后宫管好就行。崔昭仪那边,多派些人盯着,不要出什么岔子。”
      “父亲,您那边……”王皇后压低了声音,“最近如何?”
      王翰藻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过了年,朝廷就要征收新一年的盐税了。武都县等几个产盐大郡的账目,盐引的发放,盐课的征收,盐利的分配,每一样都需要他亲自过问。那些在他门下讨食的人——几个产盐地的盐运使、大盐商、地方豪族——都在等着他的指示。
      “武都那边换了新盐运使。”王翰藻说,“叫崔泽文,是崔昭仪的亲弟弟。”
      王皇后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人倒是老实。”王翰藻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做了十二年县丞,两袖清风,百姓爱戴。朝廷让他做盐运使,算是看重他。”
      “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王翰藻看了女儿一眼,“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底下的人都是我的,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王皇后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她知道父亲的行事风格——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不知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王翰藻今夜之所以如此镇定,是因为他早已安排好了人手,渗透了武都县的盐政体系。从上到下,从盐运使到盐商,每一条线都拴着他的线。崔昭仪怀孕固然是个麻烦,但只要盐利还在他手里,皇帝就不会动他。
      皇帝需要钱,国库需要盐税,而他,是替皇帝管钱的人。
      今夜太子东宫的灯火也亮着。
      太子魏谦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纸上。
      对面坐着的人是他的亲舅舅——员外郎吴忌。
      吴忌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面容清瘦,衣着朴素,一看便知不是什么显赫人物。
      他是吴美人的哥哥。吴美人——魏谦的生母,那个在他三岁时便病逝的低位妃嫔。
      魏谦对她几乎没有记忆。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双很温柔的手,会在他入睡前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然后那双手就不见了。他被送到了王皇后宫中,从此叫她“母后”。
      王皇后对他很好。衣食住行,无微不至,甚至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上心。她知道他没有生母,便加倍地给他补偿。小时候他发烧,她整夜整夜地守在他床边,亲自喂药、换帕子。他读书习字,她亲自督促,比太傅还严厉。
      魏谦感激她。他也在心里把她当作真正的母亲。但他知道,他和王皇后之间,终究隔着一层东西。
      那不是王皇后的问题。她对他很好。问题在于——他不是她亲生的。他不是王家血脉。
      王翰藻待他也算恭敬,朝堂上从未为难过他,逢年过节的礼数也周全。但魏谦知道,王翰藻支持他,不是因为他是魏谦,而是因为他是“太子”。换一个人坐这个位置,王翰藻一样会笑脸相迎。
      更让魏谦不安的是,他隐隐感觉到,王翰藻在朝堂上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六部九卿,地方大员,甚至宫中的宦官,都有他王家的门生故旧。他这个太子,名义上是储君,实际上处处受制于人。
      崔昭仪怀孕的消息,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舅舅,”魏谦放下手里的书,看向吴忌,“崔昭仪的事,你怎么看?”
      吴忌沉吟了片刻:“殿下,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魏谦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自嘲,“她若生了皇子,我这个太子还坐得稳吗?”
      “殿下不必过于忧虑。”吴忌说,“皇后娘娘不会坐视不管。王丞相也不会。”
      魏谦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王翰藻会出手。为了保住王家在朝中的地位,为了保住王皇后的后位,王翰藻会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崔昭仪的儿子威胁到他的位置。
      “可我不想事事都靠他们。”魏谦的声音低了下去,“舅舅,我这个太子,不能永远活在王家的阴影里。”
      吴忌没有说话。他知道外甥说的是实情。太子魏谦,名义上是储君,实际上处处受制于王家。朝堂上的人,看的是王翰藻的脸色;宫中的事,王皇后说一不二。他这个太子,除了在东宫里发号施令,出了东宫的门,谁把他当回事?
      “舅舅,”魏谦忽然问,“寒门那边,你有什么人吗?”
      吴忌一愣:“寒门?”
      “我是说,那些没有根基的士人。”魏谦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有家族背景,没有靠山,只有一身本事的人。这样的人,如果能用好了,比世家子弟可靠得多。”
      吴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臣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
      “找。”魏谦说,“替我找这样的人。不必大张旗鼓,慢慢来。”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明年开了春,陛下不是说要在各地兴办门学吗?到时候,寒门子弟入学的机会就多了。你替我留心,有出挑的,记下名字来。”
      吴忌站起身,深深一揖:“臣遵命。”
      魏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不能急。他做了快十年的太子,最擅长的就是等。
      但他不确定,自己还能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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