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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醉春风 初遇谢其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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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里住了几日,令姁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
每日晨起要先向崔昭仪请安,崔昭仪还未起身便在门外候着,站得腿都酸了。请过安还不能走,要陪着用早膳,碗筷端起来不敢出声,吃完了还要谢恩。好不容易出了毓秀宫,路上遇到宫人要让路,遇到品级高的内侍要行礼,远远看见銮驾的影子就要跪在路边,连头都不敢抬。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翅膀还活着,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崔夫人倒是如鱼得水。这几日她跟几位皇亲家眷走动得热络,每日都有约好的茶会、赏花,回来时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伯安跟着崔泽文去见了几位朝臣家的公子,说是要“结交人脉”。令仪更不用说,跟着母亲出入各家宴席,衣裳换了一套又一套,回来时总有说不完的新鲜事。
没有人叫令姁。她也不想被叫。与其在那些场合里被人当笑话看,她宁愿一个人待着。但待着又实在闷得慌。
初六这天,令姁终于忍不住了,趁着崔泽文在偏殿看书,溜过去磨他。
“父亲,我想出宫去走走。”她站在书案边上,手指绞着袖口,“就在附近,不走远。”
崔泽文放下手里的书,看了她一眼。女儿穿着一件半新的湖绿色袄裙,头发简简单单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她在宫里这几日,确实是闷坏了。
“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崔泽文想了想,起身走到门口,唤了一个年轻侍卫过来。那侍卫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生得白白净净,腰挎长刀,站在那儿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这是赵侍卫。”崔泽文对令姁说,“让他跟着你,别走远,天黑前回来。”
令姁高兴地点了点头,跟着赵侍卫出了宫门。
京城的街巷比武都县宽了三倍不止。
出了皇宫所在的坊门,迎面便是一条笔直的大街,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茶楼酒肆的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在人群中穿行,篮子里是新鲜的腊梅和水仙,香气混着冬日的寒气,沁出几分暖意。挑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针线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嘈嘈切切地响成一片。
令姁看得眼花缭乱,恨不得多生出几双眼睛来。
“赵侍卫,那边是什么地方?”她指着大街尽头一座四层高楼问道。
那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前停着好几辆华丽的马车,进进出出的人穿着绫罗绸缎,一看便知非富即贵。楼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醉春风。”赵侍卫答。
“醉春风?”令姁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听着倒是有趣,“是酒楼吗?”
赵侍卫犹豫了一下:“算是……也不全是。这醉春风是京畿最大的产业,里头有酒楼、茶楼、赌坊、戏院,还有……”
他顿住了,没有往下说。
令姁没有追问。她已经被那座楼的繁华吸引了目光。楼下有人在表演杂耍,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把一摞碗顶在头上,旋转如飞,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喝彩。旁边有人在卖字画,一个白胡子老翁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一会儿功夫便写了一副对联,被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高价买走。
“我想进去看看。”令姁说。
赵侍卫面露难色:“姑娘,这地方……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令姁歪着头看他,“你说里头有酒楼茶楼,我进去吃杯茶也不行?”
赵侍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拦住她。
醉春风的大堂比令姁想象中的还要阔气。地上铺着大理石,四角的铜柱上雕刻着飞天的仙女,栩栩如生。大堂正中有一座假山,山上有泉水叮咚作响,几条锦鲤在池中悠闲地游着。穿着统一服饰的伙计们穿梭往来,手里端着茶盘酒盏,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令姁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你个下贱东西!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还敢跟爷动手?”
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酒气,在人群中炸开。
令姁循声望去,只见大堂左侧的一条走廊里,一个穿着酱紫色绸袍的中年男人正扯着一个少年的衣领,满脸横肉都在抖。那少年被拽得东倒西歪,脸上带着一道红印子,嘴角渗出血丝。
“松手。”少年的声音不大,但透着冷。
“哟呵,还敢嘴硬?”中年男人一巴掌扇过去,少年的头偏向一边,鼻子里立刻涌出两行鲜血,“你一个龟奴,老子花了银子进来,你就是让老子消遣的!装什么清高?”
醉春风不仅是酒楼茶楼,也是京畿最大的风月场所。龟奴就是在那些地方干活的下人——背小倌、背姑娘、端茶倒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他们像乌龟一样驮着人上楼下楼,所以得了这个难听的名字。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见到这样的人。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和她年纪相仿。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一双旧布鞋,鞋尖还破了一个洞。他的脸上还有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却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太沉,太冷,像是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打死你个狗娘养的!”中年男人又是一拳。
少年这次没有挨着。他侧身一躲,反手扣住了男人的手腕,一拧,那男人便疼得嗷嗷叫了起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一旁的盆景,泥土溅了一地。
“哎哟喂!别打了别打了!”一个浓妆艳抹的老鸨从楼梯上跑下来,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她先安抚了那个中年男人,又是赔笑又是递茶,好说歹说才把人哄走了。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时还回头骂了一句:“谢龟奴,你给老子等着!”
老鸨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寒冰。
“谢龟奴。”她叫了一声。
少年没有动。
老鸨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竹条,照着少年的后背狠狠抽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少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但令姁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你娘是个娼妓,把你养在醉春风,就是让你干这个的!你再跟客人动手,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老鸨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廊里只剩下那个少年,还有一地的碎瓷片和泥土。
他慢慢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片。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牵动着身上的伤。他的后背被竹条抽出了几道红痕,透过破烂的布衫隐约可见,鼻血还在往下滴,滴在他捡碎瓷片的手背上。
令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的样子,比哭还让人难受。
她想起自己在崔府的那些日子——被冷眼,被忽视,被当作不存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可怜了。但至少她还有一间暖厢住,有一口热饭吃,有父亲偷偷塞给她的零花钱。
而这个少年,什么都没有。
他被人叫“龟奴”,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赵侍卫,”令姁从袖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那是她攒了好久的体己钱,原想买些小玩意儿带回去,“能不能帮我买些伤药?还有布条。”
赵侍卫犹豫了一下,接过银子走了。
令姁走到那个少年面前,蹲下来。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血和灰的脸。他的眼睛是很好看的深黑色,像是夜里没有星星的天空。他看见令姁的一瞬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像是意外,又像是防备。
“你疼不疼?”令姁问。
少年没有说话。
赵侍卫很快买了药膏和布条回来。令姁接过东西,把药膏递到少年面前:“这个擦在伤口上,好得快。布条可以包扎。”
少年看着那盒药膏,没有伸手。“我没有银子还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
“不用还。”令姁把药膏塞进他手里,“你拿着。”
少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握住了那盒药膏。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白瓷盒子,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说。
声音很小,但令姁听见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要走。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令姁回过头。
少年已经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那盒药膏,脸上的血还没有擦干净,但那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回答。
“我叫崔令姁。”她说,“从武都县来的。”
少年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不知该说什么。
“你呢?”令姁问,“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
他叫什么?
在醉春风,所有人都叫他谢龟奴。“谢”是他母亲的姓——那个已经死了三年的女子,生前是醉春风最红的花魁。母亲在世时叫他“阿琛”,后来母亲死了,就再也没有人叫过。
老鸨叫他谢龟奴。客人叫他谢龟奴。伙计们背地里也叫他谢龟奴。
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名字了。
“谢其琛。”他说。
声音一开始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他又说了一遍,比第一遍清楚,比第一遍坚定。
“谢其琛。”
令姁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真心实意的、觉得眼前这个人还算不错的笑。
“憬彼淮夷来献其琛。谢其琛,真不错的名字。”她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然后令姁便向谢其琛挥手告别,转过身,带着赵侍卫,消失在了醉春风门口的人潮中。
谢其琛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盒药膏,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名字告诉她。
他只知道,那是这几年来,第一次有人问他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