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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皇宫 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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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十五年,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京畿皇宫里的的喜讯传遍了整个大宁。
崔昭仪有孕了。
消息是驿站快马送来的,说是皇帝龙颜大悦,恰逢年关将至,索性下旨大赦天下。京畿一带张灯结彩,百姓们奔走相告,虽说是沾了昭仪娘娘的光,但大赦毕竟是实实在在的恩典,人人都觉得这个年关多了几分喜气。
崔府接到正式通知的时候,已是腊月二十。
宫里派来的内侍笑盈盈地宣读了皇帝的口谕:因昭仪身怀皇嗣,皇帝特许其家眷入宫探望,以慰思念之情。崔泽文作为昭仪亲弟,可携妻儿入京,于正月初三觐见。
宣完口信,内侍还特意补了一句:“昭仪娘娘说了,许久未见家中亲人,日夜挂念,望大人务必如期而至。”
崔泽文连连应是,亲自将内侍送出府门,回来的时候,脚底下像是踩了云。
他站在前院,看着满府的仆人们奔走相告,忽然觉得这一年像是做梦一般。
年初的时候,他还是个从六品的县丞,窝在衙门里核对账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谁知短短一年,他先是升了盐运使,从六品跳到四品,满县上下都说他祖坟冒青烟。如今姐姐又怀了龙子——那可是龙子啊。皇帝登基多年,子嗣不算兴旺,除皇后名下的太子之外,仅有一位公主。崔昭仪若生下皇子,那就是皇帝的第二个儿子。
崔泽文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心里头热乎乎的。他这辈子,怕是真要走运了。
崔夫人这几日也有了笑模样。
这位崔府的女主人,平日里多愁善感,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化不开的郁色。府里人都知道,那是心病——十二年前那桩旧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但这几日,那根刺似乎暂时被喜气淹没了。
她亲自张罗着准备入宫的礼物,带着丫鬟们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翻了出来。一匹上好的蜀锦,一对白玉如意,几盒上等的贡茶,还有一柄从江南运来的紫檀木梳妆匣,雕工精细,匣面嵌着螺钿,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这些,都是给昭仪娘娘的。”崔夫人一边清点,一边对崔泽文说,“我让人专门去京城的铺子选的,虽说比不上宫里的东西,好歹是咱们的一片心意。”
崔泽文连连点头:“夫人费心了。”
崔夫人又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回伯安和令仪也能跟着去见见世面了。两个孩子长这么大,还没进过皇宫呢。”
崔泽文笑着应和,心里却忽然动了一下。
伯安。令仪。
他还有另一个孩子。
令姁。
崔泽文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他知道,这次入宫,他必须带着令姁。
姐姐在宫中多年,从未见过这个孩子。如今皇帝特许家眷入宫,这是十几年才有一次的机会,若不趁此时让姐姐见上一面,下一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夫人方才那番话,分明只打算带伯安和令仪去。在夫人心里,令姁从来不算崔家的孩子。
崔泽文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夫人脸上难得的笑意,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提那桩让她伤心的事。
“夫人安排便是。”他说。
当天夜里,崔泽文独自去了书房。他叫来管家张福,低声嘱咐了几句。张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点了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不多时,张福敲开了令姁住的那间小暖厢的门。
令姁正在灯下补一件旧衣裳,见管家来了,连忙站起来。张福把手里捧着的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一套崭新的袄裙和几件素银首饰。
“姑娘,老爷说了,初三入宫,您也跟着去。”张福压低声音,“这是老爷让准备的衣裳首饰,您试试合不合身。”
令姁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入宫?我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爷亲口吩咐的。”崔福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姑娘好好准备。”
令姁站在桌边,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件袄裙的料子,软软的,滑滑的,是她从未穿过的好东西。
她没想过自己也能去。
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是被遗忘的那一个。吃饭不上桌,出门不跟从,逢年过节亲戚往来,她永远待在后面的小院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只能听着前头的热闹,从缝隙里漏出一点半点。
她以为这次也是一样。没想到,父亲还记得她。
令姁把包袱抱在怀里,站在门口,看着崔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一点雀跃,一点期待,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不敢声张的欢喜。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柔软的袄裙里,嘴角弯了弯,又赶紧抿住了。
正月初三,天还没亮,崔府的马车便已备好。
两辆青帷油车,崔泽文夫妇带着伯安、令仪坐前头那辆,令姁和几个仆从坐后头那辆。令姁换上了那件崭新的藕色袄裙,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耳朵上戴了一对小米珠耳环,是张福一并送来的。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马车从武都出发,一路向西,驶往京畿。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官道渐渐宽阔起来,路上的车马也渐渐多了。有商队,有官员的车驾,还有从各地赶来京城过年节的百姓,三三两两,络绎不绝。
令姁掀开车帘的一角,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她还是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
武都县城不大,东西南北四条街,她从东头走到西头也用不了一顿饭的功夫。她见过最多的热闹,是县城逢五逢十的集,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而眼前的一切,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集市都要繁华十倍。
官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的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在人群中穿行,篮子里是新鲜的腊梅和水仙,香气混着冬日的寒气,沁人心脾。远处传来锣鼓声,一队舞狮的艺人正沿街表演,引得路人阵阵喝彩。
令姁看得入了神,半个身子都快探出马车外了。
前头马车里,崔令仪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缩回去对母亲说:“娘,你看她那个样子,跟没出过门似的。”
崔夫人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随她去。”
崔伯安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闻言嗤笑一声:“本来就沒出过门,可不就是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崔泽文咳了一声。两个人便不说话了。
马车又行了一个时辰,终于进了京城。
京城的城门比武都县的城墙还高,门洞又宽又深,可容四匹马并排通过。城门口有兵丁把守,查验入城者的文牒,车马排了长长的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进了城,崔泽文先带着家眷去了驿馆安顿。入宫觐见定在下午,还有两个时辰,正好歇歇脚,整理仪容。
令姁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坐车坐久了,是因为紧张。
她站在驿馆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比武都更蓝的天,心里砰砰跳。
她要去皇宫了。
午后,宫里的内侍冯通准时到了驿馆,引着崔府一行人入宫。
马车从皇城的侧门驶入,在一道高大的朱红色宫墙前停下。冯通说,此处需步行入内,马车不得再往前。
崔泽文携夫人走在最前头,伯安和令仪紧随其后,令姁落在最后面,低着头,跟在令仪身后。
她不敢东张西望,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四周扫。
宫墙高得望不见顶,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炫目的金光。脚下的青石砖缝里嵌着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有太监宫女匆匆走过,衣袂飘飘,步履无声,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高、更阔。守卫的禁军将士身披铁甲,手持长戟,目光如炬,一动不动地立在门侧,像一尊尊雕塑。
令姁不敢看他们的脸,只是盯着前面令仪的鞋后跟,一步一步地跟着走。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脚底板已经开始发酸。终于,冯通在一座宫殿前停下了脚步。
“此处是宣室殿。”冯通低声说,“陛下正在此处接见朝臣,诸位稍候,待通传后再入内。”
崔泽文连忙点头,带着家眷在廊下候着。
不多时,殿门打开,几位朝臣鱼贯而出。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官服上绣着仙鹤补子,腰系金鱼袋,一看便知品级极高。
崔泽文连忙低头,退到一旁让路。
那老者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顿,目光扫了一眼崔泽文身后的家眷,没说什么,径自走了。
待那几位朝臣走远,冯通才低声说:“方才那位,是丞相王大人。”
崔泽文的脊背又弯了几分。
原来那就是丞相王翰藻。他听说过这位王大人的名字,太原王氏出身,朝中门生故旧遍布,权倾朝野,是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物。
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进京,就能跟这样的大人物擦肩而过。
又过了一会儿,殿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弱冠之年,身穿杏黄色常服,腰系玉带,面容温润,举止从容。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太监,低着头,亦步亦趋。
“太子殿下。”冯通赶紧跪下。
崔泽文一家哗啦啦跪了一地。
太子魏谦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淡淡地从这些人身上掠过,像是在看几株路边的草木。他没有停,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便带着太监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令姁跪在最后面,只来得及看见一片杏黄色的衣角,和一双绣着云纹的皂靴。
这就是太子。
她心里想,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是生来就站在云端的。
终于轮到他们觐见了。
冯通引着他们穿过宣室殿的侧廊,拐了几个弯,到了一处偏殿。殿内暖意融融,鎏金兽首炉中焚着沉水香,袅袅青烟从兽口吐出,氤氲了一室的暖香。
殿中已有几个人候着了,是几位先到的皇亲家眷,正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
崔泽文一家被引到偏殿角落的座位上坐下,等待崔昭仪的召见。
令姁坐在最靠边的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不敢靠椅背,怕弄皱了衣裳,也不敢东张西望,只敢低着头,看着自己脚面上那一点鞋尖。
崔令仪坐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别过了脸。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宫女走进来,朝崔泽文行了一礼:“崔大人,昭仪娘娘请诸位入内。”
崔泽文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带着家眷跟着那宫女往里走。
穿过一道垂花门,走过一条不长的抄手游廊,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暖阁,比外头的偏殿小些,却布置得格外精致。窗棂上糊着碧纱,透进来的阳光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落在铺满地面的猩猩红毡上,像一泓浅浅的春水。
暖阁正中,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莲青色织金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披帛,发髻松松地挽在脑后,只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她的面容白皙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病后的倦意,却掩不住骨子里的那股温婉与贵气。
她的腹部微微隆起,身侧两个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
是崔昭仪来了。
令姁跟着众人跪下行礼,低着头,只看得见地面上那一片红毡。
“起来,都起来。”崔昭仪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快起来。”
崔泽文抬起头,对上姐姐的目光,鼻子忽然一酸。
十二年了。
自从姐姐被接入宫中,他们姐弟就没有再见过面。她在这朱墙碧瓦的深宫里住了十二年,从一个被俘的罪臣之妻,变成了皇帝宠冠后宫的昭仪娘娘。
“姐——”崔泽文的声音哑了,“昭仪娘娘……”
崔昭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顾不上仪态,伸出手,示意崔泽文走近些。崔泽文上前两步,跪在她面前,姐弟俩相对无言,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崔夫人在后头低着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伯安和令仪也低着头,不敢出声。
令姁跪在最后面,隔着几排人的肩膀,只看得见崔昭仪那件莲青色的褙子和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没有见过这位姑母。
在崔府,没有人提起她。令姁只知道,父亲有一个姐姐在宫中,是皇帝的妃子,很受宠爱。如今见到了,她觉得这个姑母比想象中要好看很多,也比想象中要温柔很多。
崔昭仪和崔泽文说了几句话,问了家中近况,问了崔夫人的身体,问了伯安和令仪的学业。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然后,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最后面。“那是……”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崔泽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猛地一紧。
那是令姁。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崔昭仪已经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
她的目光在令姁身上停留了很久。
令姁低着头,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片轻盈的羽毛,又像一缕冬日里的暖阳。她不敢抬头,只听见那个温柔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孩子,长得倒是清秀。叫什么名字?”
崔泽文连忙说:“叫令姁。崔令姁。”
“令姁。”崔昭仪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弯,眼底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头去,继续跟崔夫人说话,问路上可顺利,住得可习惯。
但令姁总觉得,那位姑母看她的目光,跟看别人不一样。
像是认识她很久了。像是等了很久。像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只是把这归结为——姑母是个温柔的人,对谁都这样。
觐见结束后,崔泽文带着家眷退出暖阁。令姁跟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崔昭仪正望着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崔昭仪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笑,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令姁连忙低下头,快步跟上了众人。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崔昭仪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像融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