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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私生女 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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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都县的崔府这几日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管家张福站在前院台阶上,扯着嗓子指挥仆人们搬桌椅、挂灯笼、摆果碟,忙得脚不沾地。几个小厮抬着一扇崭新的紫檀木屏风从回廊穿过,后头跟着两个丫鬟,怀里抱着刚摘下来的桃花枝,一路洒了一地的花瓣。
花园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灶上的婆子们进进出出,端着一盘盘冷碟热菜往席面上摆;乐师们在廊下调试琴瑟,断断续续的弦音混着人声,嘈嘈切切地响成一片。
今日是崔府的大日子。家主崔泽文升官了。
原武都县盐运使迁到了郡里,空出来的位置,落在了这位做了十二年县丞的老实人头上。从六品县丞,一跃升为四品盐运使,满县上下都说是祖坟冒了青烟。
武都县是京畿附近郡县中唯一一个靠海的。这里没有良田千顷,没有桑麻遍野,只有一望无际的盐田和日夜不停的海风。全县六成以上的百姓都以产盐为生,晒盐、运盐、卖盐,一家老小的嚼谷全指着那一粒粒白花花的盐。
盐是朝廷的命脉。武都的盐,是命脉中的命脉。
因此武都县的盐运使,虽然品级只是四品,却是实打实的肥缺——整个县的盐政、盐课、盐引,全捏在一个人手里。说他是武都县的财神爷,一点也不为过。
朝廷把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了崔泽文,自然引起街里邻坊士族们的侧目。有说是他勤恳做了十二年县丞熬出来的,也有说是他姐姐的功劳——那位在宫中盛宠多年的崔昭仪,皇帝心尖上的人。
街里邻坊的贺礼从三天前就开始送了。县丞、主簿、巡检,甚至隔壁县的几位同僚,都派了人来道喜。今日是正日子,府门口车马络绎不绝,一些有头脸的贵客亲自登门,崔泽文在门口迎了半晌,脸上的笑纹都僵了。
这热闹的几日里,有一个人被完全遗忘在了角落里。
崔令姁(xǔ)蹲在后院柴房门口,看着管家指挥仆人们忙前忙后,手里掰着一块干硬的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
她已经习惯了。
在崔府生活了十二年,她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今天是府里的大日子,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花园里晃悠,不该出现在客人们面前,不该让任何人想起她的存在。
因为她是崔泽文的私生女。
十二年前,崔泽文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女婴,说是他在外头欠下的风流债,孩子的母亲生产时血崩,没能救回来。
令姁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她不知道她是谁,长什么样,为什么生下她就死了。她只知道,因为自己,这个家再也不像家了。
她掰下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忍不住往后花园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声和笑声从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像另一个世界。
令姁沿着回廊的边角悄悄溜进了花园,躲在一丛迎春花的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瞧。
花园里摆了好几桌席面,宾客们三三两两坐着喝茶聊天,几个小孩在假山旁边追逐打闹。
崔夫人坐在主桌旁,穿着一件簇新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茶盏跟旁边一位太太说话。她的儿子崔伯安和女儿崔令仪坐在她身侧,伯安手里拿着一块点心,正跟妹妹说什么,逗得令仪捂着嘴笑。三个人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令姁站在迎春花后面,看着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她刚露出半个身子,崔令仪的目光便扫了过来。令仪的笑声停了。她看了令姁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转过头去跟母亲说了句什么。崔夫人的目光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一阵风吹过了水面,褶皱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但那一瞬间的冷意,令姁看得清清楚楚。她低下头,识趣地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伯安的声音:“娘,尝尝这个桂花糕,今日灶上做得比往常好。”
没有人愿意理她,自小就是这样。
令姁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但她知道,自己的到来毁了崔泽文和夫人的感情。
崔泽文和夫人曾是武都县出了名的恩爱夫妻。两人成婚多年,崔泽文不曾纳妾,不曾在外头沾花惹草,对夫人体贴入微,连说话都不曾高声。夫人也温柔贤淑,将府里府外打理得妥妥当当,两人育有了一子一女,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直到十二年前,崔泽文抱回来一个女婴。
夫人起初以为是他同僚的遗孤,还上前接过孩子,问是哪家的。崔泽文站在门口,支支吾吾,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是我的……我的孩子。”
夫人的手僵在半空中。
“谁的?”她问。
崔泽文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的。在外面……的私生女。”
夫人愣了很久。然后她把孩子塞回崔泽文怀里,转身回了房,关上了门。
崔泽文在门外站了一夜,里头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第二天早上,丫鬟推门进去,发现夫人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是两个桃子,手里攥着一把剪子。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夺下剪子,跪在地上哭求。
“夫人,您想开些。男人都没有什么好东西,您还有少爷和小姐呢,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可怎么办啊——”
夫人没有寻死。但从那一天起,她看崔泽文的眼神变了。
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面镜子上的裂缝,乍一看镜子还完好,细看却已经碎了。
崔泽文这些年对她依旧敬重,俸禄全数交到她手上,逢年过节的礼物从不落下,说话也仍旧温和。但夫人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讨好,而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永远也抹不去的失望。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障壁,看得见彼此,却再也碰不着了。
伯安和令仪是夫人一手带大的,他们看着母亲因为这些事流泪、失眠、在深夜里一个人坐着发呆。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所以他们从来不待见令姁。
从小到大,令姁没跟他们在一张桌上吃过饭。逢年过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令姁永远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样最简单的菜,像是一个多余的影子。伯安和令仪在花园里玩,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从不敢凑上前去。
她也不被允许住在后院。夫人给她安排了一间小暖厢,挨着仆人们的住处,配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丫鬟照顾她。吃穿用度倒是没短过,但那种“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的冷淡,比打骂更让人难受。
令姁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名义上是小姐,字辈也排了“令”字,实际上更像一个高级点的奴婢。
今日府里办喜宴,她不得不上桌。
崔泽文说了一句“今日一家人齐齐整整吃顿饭”,夫人没有反对,但也没有应声。令姁被丫鬟领到桌边坐下时,伯安和令仪已经坐好了。伯安低着头扒饭,令仪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令姁坐得很靠边,筷子握在手里,不敢伸出去。
桌上的菜很丰盛,有鱼有肉,有她从来没见过的精致点心。但她不知道该夹哪一块,怕夹多了被人说贪嘴,怕夹了不该夹的菜惹人嫌。她只是低着头,慢慢地扒着碗里那一小口白饭。
崔夫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烦躁、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烦。
“你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崔夫人的声音不大,但桌上的几个人都听见了,“我平时也没有缺你吃穿,没有虐待你。大喜的日子,你做出这副样子,倒像是我欺负了你。”
令姁的脸一下子白了。
“没……没有,夫人。”她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赶紧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伯安和令仪都没有说话,都低着头继续扒饭。
令姁又嚼了几口,实在坐不住了。她放下筷子,低声说了一句“我吃好了”,便起身退了出去。
没有人留她。
她穿过回廊,走到后院柴房。灶上的柴快用完了,她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木柴一根根捡起来,码整齐,摞在墙角。
这是她常干的活。府里没有明说让她做,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白吃白住。能干的活她都会主动干,这样至少不会让人觉得她是个只会吃闲饭的。
“姑娘。”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令姁回头,是崔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婢赵嬷嬷。赵嬷嬷站在柴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碟子点心,神色淡淡的。
“夫人让我给你送来的。”赵嬷嬷把碟子放在旁边的木架上,“夫人说了,今日府里人多嘴杂,你没事就别往前头去了。”
令姁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赵嬷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姑娘,老婆子多嘴说一句。夫人不介意你的出身,让你住在府里,衣食无忧,你可要知道感恩。不能当没良心的小丫头片子,明白吗?”
令姁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用力抿了抿唇。“我明白的。”她说,“我一直记着夫人的恩情。”
赵嬷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令姁蹲在柴房里,看着那碟子点心,很久没有动。
她没有觉得委屈。嬷嬷说得对,夫人让她住在府里,给她饭吃,给她衣穿,她确实应该感恩。她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父亲没有把她抱回来,这个家会不会一直是好好的?夫人和父亲会不会还像从前那样恩爱?伯安和令仪会不会过得比现在更开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生下来。她只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院子里的宴席还在继续。
崔泽文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他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石青色长袍,腰束革带,比平日那个灰扑扑的县丞精神了不少。
“崔大人,恭喜恭喜!”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宾客拉着他的手,笑呵呵地说,“武都县的盐运使,这可是肥差啊!大人这些年做县丞,清正廉明,百姓爱戴,如今高升,实至名归!”
崔泽文笑着拱手:“承蒙抬爱,泽文愧不敢当。”
旁边一位年轻的宾客接口道:“不过说实在的,武都这盐运使的位子,可不是那么好坐的。前头那几位,大人想必也知道——”
老宾客咳嗽了一声,年轻人便收了声,讪讪地笑了笑。
崔泽文当然知道。
武都县靠海吃海,盐利丰厚,是朝廷的财赋重地。也正因为如此,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面对的诱惑太大了。之前的几任盐运使,或多或少都栽了跟头——有的贪墨盐课被查办,有的勾结盐商私卖盐引被罢官,还有一位更惨,被御史台弹劾后下了大狱,最后病死在牢里。
“那些人啊,就是没管住自己。”老宾客拍了拍崔泽文的手背,“大人不一样,大人这些年做县丞,两袖清风,是咱们武都有口皆碑的父母官。这盐运使的活儿,交给大人,朝廷放心,咱们百姓也放心。”
崔泽文笑着应和,端起酒杯又敬了一圈。他不会说什么豪言壮语,他只是想着,既然朝廷把这个位子给了他,他就得把它坐稳了,让百姓有盐吃,让朝廷有盐利,让那些不该伸手的地方,没人敢伸手。
他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