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答案 微弱又同频 ...
-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文朔右侧臂膀的伤口逐渐恢复,去医院拆了线、卸了外支具,只保留了锁骨处的固定吊带。肘关节和腕关节已经能够小幅度活动了,独立穿衣吃饭上厕所不成问题,只是骨折断端的粘连度很低、骨痂很脆弱,因此还不能负重、也不能做扩胸一类的大动作。
右侧臂膀偶尔会有轻微浮肿,一般把手臂抬高个十几分钟就能缓解,问题不大。只是一场秋雨一场寒,阴雨降温时,锁骨和小臂骨折的位置会有些酸沉僵硬,不太好受。
除店休外,“周师推拿正骨”都得开门做生意,周煦东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尤其是周六日那两天,没什么工夫照顾病号。
然而周师傅的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是有的,每天雷打不动的康复训练、疼痛护理、伤口护理一项也不落下,饮食起居方面也花了不少心思——夜晚留一根神经监督睡姿;三餐荤素搭配,尽量做到高钙高蛋白高纤维;零食尽数没收,尤其是薯片和巧克力,只留下那么几样不上火的,例如奶酪棒、原味小鱼干、果冻一类。
周师傅都这么用心了,当事人当然也得努力赚个表现,那双眼睛不在自己身上时,文朔就乖乖地自己报备。
例如——
“周师傅,我上厕所啦,很通畅哦~”
“周师傅,我洗完澡啦,伤口没有沾到水,但是腹肌快要离家出走了怎么办呀……算了,流线型设计可以减少空气阻力……”
“周师傅,你点的鲜牛乳抹茶啵啵我喝完啦,啵啵啵啵啵啵啵~”
“周师傅,没事呀就是喊喊你~”
……
偶尔也会来一句——
“周煦东,我爱你呀~”
周煦东每每听到前者,要么挑眉要么皱眉,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其实心里美得冒泡;听到后者时,嘴角便不受控制地上扬,升上去之后要老半天才能降下来,像是有个升旗手在旁边儿站岗。有时做完一天的理疗后,摘下口罩时还勾着唇角,周遭没人时还会傻笑两声,失心疯了一样。
周日晚,周煦东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关店之后在沙发上坐下,把人搂到怀里抱了一会儿。
这个月以来,两人最亲密的行为也就仅限于拥抱接吻和贴贴,拥抱还只能从文朔左侧来,抱的时候也只能搂腰,不能碰到患肢。
外头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没什么行人了,暗沉寂寥得很。大厅开的是那条暖黄的灯带,把周遭的一切都渲染上一层暖色,衬托得氛围有些暧昧。
人非圣贤孰能无欲无求,尤其容易受到环境的影响,文朔用脑袋蹭了蹭周煦东的脸颊,问出了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东哥,你……憋不憋呀?”
“什么?”周煦东装聋。
自从在一起,两人做那档子事儿也不少了,但毕竟这半年见面次数少,况且这个月也没怎么亲密过,难免感觉生疏害羞。
文朔咳咳两声,十分委婉地暗示:“嗯……就是,我们这个月,没有嗯嗯过。”
“嗯嗯是什么?”周煦东眼珠一转,保持装聋状态。
“就是那个呀,”文朔凑近了些,用不同音调“嗯”了几声,配上些挤眉弄眼的表情,“这个。”
周煦东嗤笑两声,毕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估计小电影都没看过几部,照葫芦画瓢都不像样儿——方才那些表情和调情丝毫不沾边,反倒有些油腻,全靠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撑着,只透出几分笨拙。
“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骨头才能初步长牢,老实待着吧。”
“实在想要的话,这儿给你用。”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握着对方的食指摸了摸。
文朔登时血脉偾张,周煦东的薄唇和他做的饭一样充满张力,只消看一眼就能被勾起食欲。
可回味一下方才的“实在”,搞得像是他欲求不满一样。
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登时蔫儿了,软趴趴地靠回旁边的肩膀。
随着雨势的加大,雨声伴随凉风源源不断地从窗户灌进来,如同一盆冷水泼在烧红的碳火上,将暧晦的温度往下降了降。周煦东的怀抱温暖却不烫人,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这分寒凉,正适合睡觉。
文朔虚虚地靠着,眼皮开始打架,有些困倦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无所事事的一天反而更容易入睡,怪不得有个词叫“心宽体胖”呢。
但还是不能太宽了,不然不好看。
脑子已经开始自动编纂腹肌复健计划,腰侧忽然被一股寒凉入侵,他清醒几分,发现自己的衣服下摆被挑开了。
那只手正用做理疗的手法,沿着肋骨上移。
到了第四肋骨处,停下了。
“东哥……”那块肌肉、以及中心的圆点颤动了几下,心脏也跟着砰砰跳了起来,堪比雨后破土而出的嫩芽,就要摆脱土壤的禁锢。
“嗯。”周煦东亲吻他的侧脸,喉咙已然沙哑得不成样子,想必是忍无可忍才上了手。
文朔偏过头对上那双唇,甫一触碰就升起一杆小旗,很没出息。
残存的理智驱使周煦东抱着人上了二楼,不忘怀里是个易碎的漂亮瓷瓶,轻拿轻放,沾到床垫才敢缓慢脱手。
正值夏秋换季,瓷瓶的釉面尚且轻薄,褪去一层就露出素胎,未施粉黛亦美得惊心动魄、无与伦比。
可瓷瓶终究是瓷瓶,拆掉护板亦脆弱无比,只得小心呵护,轻而缓地印下落款。
汝瓷质地温润如玉,开片声音清亮如冰,可持续数小时。拥有者可同享视觉兼听觉之盛宴,沉沦而难自拔。
然而瓷瓶材质和白银以及钻石不太搭,擦出些不太和谐的火花:“啊!谁让你买带钻的……”
“要么摘戒指要么别那么深……!”
戒指为了不退出手指,只好退出瓷瓶。
瓷瓶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装点什么。琼浆玉露与之最为相配,多多益善未尝不可。
待瓶子装了个半满,双方都消耗了些气力。藏家最爱他的藏品,停下来去仔细检查有无折损,否则恐怕难逃悔恨与自责。
“我没事。”文朔的右手一直垫在靠枕上,缓释了大部分冲击力,加上今天周煦东格外温柔,手臂受力约等于无。
他将完好的左手虚虚地搭在周煦东肩头,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汗水沿其流淌、于指尖处同对方的汇聚在一起,爱与欲交融成河,顺背沟奔腾直下、没入山谷。
心跳脉搏尚未平复,呼吸也急促,喘了好一阵才舒缓下来。
待理智回了笼,目光重新聚了焦,文朔先是给了句称呼,而后缓缓开口:“我最近做了一件事,我觉得是一件好事,但不知道你会怎么觉得。”
“说来听听。”
“我在贵阳买了套房子。”
“……”
他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
他同时也准备了足够的耐心。
“前段时间店里不是出事了吗,加上你的积蓄也没了。贵阳的房子不算贵,我就用小金库的钱买了一套。”说完又意识到不对,赶紧狡辩,“但是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周煦东原本就没往深了想,刚释放完催产素水平上升,脑子被满足和愉悦占据,没灵光到哪儿去,也就没有深究。但“房子”“不贵”“小金库”等词汇还是给了他不小的冲击,全身的血自下而上涌回大脑,清明了不少。
他半开玩笑地问:“这是想包养我吗?”
文朔原本以为周煦东会生气,就像那次他抢着付酒店钱一样生气,出乎意料的是周煦东没有,便跟着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周煦东笑着吻他,却又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文朔突然又有些不确定,害怕对方是佯装没事儿人,暗地里自尊心已经碎成了渣,于是又补充:“谈恋爱和结婚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情,分那么清楚做什么嘛。”
“嗯。”周煦东低头蹭了蹭他的左侧颈窝,嘴唇擦在耳边,“我没有要和你分清楚,永远都分不清楚才最好。不过……”他顿了一顿,在犹豫要不要说,决定好了才直起身子,郑重其事地告诉对方:“不过我会努力的,店里的生意一直不错,原本想的是养活自己和家人,这辈子凑合活就行。但人的想法总是会变,我在看重庆的理疗行业,想着要不进军一下……走出贵阳,做大做强,再创辉煌。”最后这句话他是半开玩笑说的,把自己都给说笑了。听起来像是“贤妻扶我青云志”的戏码,十足的老套和矫情。
有些话他本来没办法说出口,但这些时日受文朔影响颇深,也学会了用轻松的方式化解:“我就是觉得你太好了,我简直是老牛吃嫩草。”
文朔噗嗤笑了。
他也跟着笑,愈发直白勇敢:“但好不容易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我不想放手。”
“前几个月我去珠海找你,你当时受了点擦伤,被你舅拎着还没下训,我有点儿心疼,安医生就和我聊了几句。他说职业车手就是这样,在你们眼里,体育精神至高无上,赛前畏畏缩缩是懦夫,赛中就要拼尽全力,只要没有最终冲线,都不算彻底结束,摔倒了可以爬起来,但是不可以放弃。”
文朔赞同:“安医生说得没错。”
周煦东点点头:“其实我能理解,但一码归一码,我能理解并不代表我能用这份理解去指导实践,我做不到那么豁达。走过小半生——”他笑了一下,“应该可以这么说吧,的确走过小半生了。好不容易遇见了自己喜欢的,无论如何都会想要抓住。”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很普通,也很小心眼儿,会对你乱发脾气,或许都是因为……自卑吧。”先前自称自卑或许有骗取一句情话的嫌疑在,这一次便是纯粹又坦荡的承认了:“我没有你那么阳光勇敢,根本不是什么煦日,不温暖,也不明亮——只是一枚阴暗的、偶尔反射太阳光的尘埃,却又无比沉溺阳光,且贪得无厌。”
文朔没料到一栋房子还能牵扯出如此深刻的自我反思,更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妄自菲薄,立刻坚定又固执地摇头,回馈以长篇大论:“可是这只是你自己的感觉啊,你怎么知道和你相处的人——比如我,是什么感觉呢?我告诉你吧,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是觉得温暖又明亮,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都只是阳光投下来的阴影而已——每个人站在阳光底下都会有的。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找个晴天出去约会,验证一下是不是这样。”他这段时间做不了大的动作,本就丰富的表情需要更加浮夸才能准确表达情感,呲着八颗大牙得意洋洋,就快要露出牙龈:“我说得对吗?”
“嗯。”周煦东这次的赞许稍有些克制,或许并不是特别认同自己“明亮又温暖”的说法,可谈及对方,画风陡然一变:“你就很像一颗小太阳。”
“这还用你说。”他自信惯了,伸出左手食指在周煦东的胸口上戳戳点点,像是要把接下来这句话戳进对方心里:“可是小太阳爱你。”
说完自己先肉麻了一下,踩到电门般打了好大一个激灵,并炸了全身的毛。
周煦东笑了,心想自己都三十出头的人了,竟然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上了一课,觉得新奇的同时又有些感动。
可是年龄又能代表什么呢?年龄和思想其实并非完全呈正相关,好比有的人或许穷极一生也只是坐井观天——或是受限于客观条件,又或是受限于主观意愿——譬如他自己。
一根长而冗杂的饼干棒,二人各执一端,你一口我一口地啃咬,把横亘在中间的那些坚硬消化掉,感情就在这个过程中熔铸成钢。
等那一阵肉麻过去之后,文朔意识到面前的人还是缺乏安全感,便想伸手去抱他。
病号肢体不灵活,不牵动右侧的情况下,文朔笨拙地伸出左臂,试图将周煦东搂到怀里。
等到对方主动入怀,他又继续喋喋不休,充分坚守并贯彻作为一个话痨的自我修养。
“虽然你比我大,但不一定就要处处照顾关心我,我也可以照顾你呀,每个人都需要爱的。没听过那首‘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吗?我就不唱了哈……”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上次去你家的时候,我总觉得虽然你已经长这么大了,但是得到的爱可能还没有我得到的多。如果每个人都是一棵需要用爱浇灌才能长大的小树苗的话,那你虽然长成了一棵大树,但或许因为叶子不够多,没办法很好的遮风挡雨——所以我要分一些给你。”说完郑重颔首,自我赞同。
随后精神分裂般摇头:“不,是分很多。”
又摇摇头:“不不,是把所有的都给你。”
又狠狠摇摇头:“不不不,是连土带树带水带空气带大气层带大太阳——全宇宙都给你!”
最后,颇有诚意地呈上一个渺小具体、但又里程碑式的承诺:“我以后,会多说‘我爱你’的。”
周煦东总是能被他的活泼逗得发笑,眼尾又出了褶子。身体里的小孩苏醒过来,几颗糖就能哄得服服帖帖,吃完还有回甘,余韵久久不散,一直缭绕至而立之年。
“总感觉应该说点儿什么,”像是给对联的上阙提下阙,他也照猫画虎地给出承诺:“那我以后……不会再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了,不对你乱发脾气。无条件相信你的爱,无条件爱你。尊重你的一切,给你我的一切。”
接着又说:“按照幼儿园小朋友的行为习惯,我们好像应该再拉个勾。”
文朔乐了,伸出小拇指同他勾了勾,将所有旧账一笔勾销。
“还要印个章。”
大拇指抵在一处,消弭了最后那点儿罅隙。
文朔有点儿恍惚,总感觉他们像是自行完成了一场婚姻公证:除了那句“生老病死贫穷富有都不抛弃不放弃”外,似乎什么都说了。
那句不说也罢,同心同德分明是爱情的基本原则,他才不要止步于及格线。
一对二三十岁的恋人,忙完生计后迎来一天中难得的温存,温存过程中点燃了欲/火,欲/火倾泄后开始交心,交完心拉勾盖章,承诺为彼此倾尽所有,短暂的一生中握紧对方的手——不论怎么看都有点儿奇异。
却也平凡。
且弥足珍贵。
前路延伸至迷雾,尚且缥缈,回归到此时此刻,文朔提议:“那我们改天去看看房子,好吗?”
周煦东把情绪收了收,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他难得脆弱,和平日里淡然自若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揉得文朔胸口一软,绕是吐荤话也温柔得不可思议:“那,要不要再当一次后羿?”
周煦东兀的笑了,自以为绅士了一次,摇头回绝:“等你好了我一次十个太阳。”
不料在对方看来简直凶残无比,受到震慑后对应部位一紧,周遭肌肉都开始瞎抽抽,像是触了电。
或许是身体里住着两个不同的人格,或许是擅长伪装和隐藏情绪,周煦东上一秒还红着眼圈求安慰,下一秒就又咧着嘴角,露出狡黠的犬牙。
伤口没有完全恢复,禁欲是很有必要的,两人在床上躺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会儿素的,睡意很快将他们笼罩。
风掀帘动,自缝隙滤进一束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两枚银戒上。
微弱又同频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