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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相亲 咖啡馆在医 ...

  •   咖啡馆在医院附近的一条安静的小街上。店不大,装修是原木色的,玻璃窗上贴着“本店信息素友好”的标志——云城最近几年开始推行这个,意思是咖啡馆里有专门的信息素空气净化系统,不会让不同客人的信息素互相干扰,方便了想要摘下信息素抑制手环放松的人还有相亲的人。

      阮宁到的时候早了十分钟。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拿铁,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明明已经相过那么多次亲了,明明知道概率不大,明明告诉自己“就当认识一个朋友”,但今天他莫名地紧张。也许是因为“医生”。也许是因为那股茶香还赖在他的记忆里不肯走,让他对所有“医生”这个身份的人都有了一点不该有的期待。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芝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到了。】

      林芝秒回:【加油!要是这个人也不行,我请你吃一年火锅!】

      阮宁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他抬头看向窗外。

      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人正从街对面走过来。个子很高,肩很宽,步子不快不慢,有一种“不管外面多乱我都按自己的节奏走”的气场。深灰色大衣,里面是深色的高领毛衣,没系围巾,看起来不像怕冷的人。

      那人走到咖啡馆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店名。然后推门进来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阮宁的视线和那人对上了。

      那双眼睛。

      很黑,很沉,像深秋的水面。他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对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如果不是阮宁正好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那人走过来,在阮宁对面坐下。

      “阮宁?”他的声音比阮宁想象的低,但不冷,像冬天早晨的第一杯热水。

      “嗯。你是陆晏?”

      “嗯。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

      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陆晏没有接,直接说:“热美式,不加糖。”然后看向阮宁,目光在他的咖啡杯上停了一下,“你点的什么?”

      “拿铁。”

      陆晏点了一下头,没有评价。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吧台那边磨豆机的声音和若有若无的爵士乐。

      阮宁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理说他已经很熟练了——先聊聊工作,再聊聊爱好,气氛好的话再聊聊最近在看什么剧。这是相亲的标准流程,他走过无数遍了。但今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一个东西上。

      茶香。

      冷泡龙井。清冽,微苦,回甘。和那天晚上在餐厅门口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深灰色大衣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脸型偏瘦,下颌线很清晰,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但眼睛——那双很黑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但也不像在走神。

      就是在看他。很认真的、不加掩饰的、直接的注视。不是那种Alpha打量Omega的方式,而是像在看一个需要他全神贯注的东西。

      阮宁的心跳不太正常。

      “你是医生?”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一些。

      “嗯。普外科。”陆晏顿了一下,“上次见你的时候,我刚下手术。”

      阮宁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膝盖。

      上次。

      他知道“上次”是哪次。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深水一样的眼睛。

      “你也记得?”他问。声音比他想要的小了一点。

      陆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不是惊讶,不是意外,更像是确认。

      确认不是自己一个人在记住这件事。

      “记得。”陆晏说。

      就两个字。

      但阮宁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突然有点紧。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咖啡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风铃又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冷风。

      阮宁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发现自己的衣领上——那件浅蓝色衬衫的领口——已经没有雪松味了。

      只有龙井茶香。淡淡的,像一层看不见的、温柔的保护壳。

      和那天晚上一样。

      阮宁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的时候慢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慢。也许是拖延,也许是想给自己一点时间把那层“从容”重新穿回身上。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被他按进水里了,现在走出来的应该是一个正常的、体面的、不会因为Alpha说了一句“记得”就耳朵红到耳根的相亲对象。

      他走到座位旁边,陆晏抬起头来。

      阮宁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脖颈右侧多停了零点几秒——那里是信息素阻隔贴的位置。但陆晏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桌上多出来的一杯东西往阮宁那边推了推。

      “你的拿铁凉了。”陆晏说,“给你重新点了一杯热牛奶。”

      阮宁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拿铁确实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看着就没有喝的欲望。而那杯热牛奶正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刚好入口的温度。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热的?”阮宁坐下来,双手捧住杯子。温度从掌心渗进来,暖洋洋的。

      “你进来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陆晏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思考的事实。

      阮宁愣了一下。他进门的时候确实缩了一下脖子——咖啡馆外面冷,里面暖,温差让他的身体自动做出了那个反应。那个动作不到半秒钟,他自己都没在意。

      陆晏在意了。

      “医生都这么观察入微吗?”阮宁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

      “分人。”

      又是这种回答。和“记得”一样的语气——平静的、随意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阮宁听着就是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是疼还是痒。

      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用杯沿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原木色圆桌。咖啡馆里很安静,吧台那边磨豆机的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某种白色噪音。窗外的云城灰蒙蒙的,路过的行人裹紧大衣低着头,没有人往里面看一眼。

      阮宁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相过的最安静的一次亲。没有刻意的寒暄,没有“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你家是哪里的”这种标准流程。陆晏坐在那里,存在感很强,但不压迫,像一棵安静的树。阮宁不用找话题,不用活跃气氛,不用假装自己是那个“甜得刚刚好”的Omega。

      他只是坐在那里,喝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热牛奶。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陆晏打破了沉默。

      这是相亲的标准问题了。但阮宁觉得从他嘴里问出来不太一样——不是走流程,像是真的想知道。

      “儿童绘本编辑,也自己画一些。”阮宁说,“在云城儿童出版社。”

      “云城儿童出版社。”陆晏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信息。

      “嗯。在文创园那边,红砖楼,门口有一棵桂花树。”

      “我知道那个地方。”

      阮宁抬起头,“你去过?”

      陆晏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但他喝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路过过。”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阮宁总觉得他说“路过过”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但他捕捉不到。陆晏的表情太淡了,淡到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画,所有颜色都沉在纸面下面。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阮宁继续走流程。

      陆晏想了想,“没有特别的。”

      “不可能没有吧?总得有点什么。”阮宁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太熟了,像在跟林芝说话。他刚想往回找补,陆晏已经回答了。

      “以前打篮球。现在没时间。”

      “以前是多久以前?”

      “大学。”

      阮宁笑了一下,“大学到现在都多少年了?那不叫爱好,叫回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到陆晏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陆晏不会笑。但他嘴角的弧度变了,从一条直线变成了一条微微上扬的曲线,幅度小到如果不是阮宁正好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温暖,但也不是冷。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不融化冰,但让你觉得这冰没有那么可怕。

      “你呢?”陆晏反问。他移开了视线,低头喝了一口凉透的美式。

      “画画,看书,逛菜市场。”阮宁说。

      “逛菜市场?”

      阮宁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一点点意外。不是嫌弃,是好奇。

      “嗯。我喜欢早上的菜市场,很热闹,大家都在认真生活。卖菜的大姐会记得你上次买了什么,杀鱼的师傅动作特别利索,还有那种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的……”阮宁发现自己说多了,但停不下来,“那种氛围让我觉得踏实。就是……大家都在好好过日子。”

      他说完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一个二十七岁的Omega,说自己的爱好是逛菜市场,听起来像是提前进入了中老年生活。

      但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陆晏在看他。

      那种眼神不是打量,不是评估,更不是相亲市场上Alpha打量Omega时惯用的那种“我在判断你合不合格”的眼神。陆晏看他的方式,像在看一本书的目录——已经决定要读了,只是在选从哪里开始。

      “我知道。”陆晏说。

      “你知道什么?”

      “那种感觉。”陆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心里那种模糊的感觉翻译成能说出口的话,“很踏实。大家都在好好过日子。”

      阮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牛奶杯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惊讶。是因为陆晏说中了那个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关于菜市场的、最核心的感受。他以为自己只是喜欢热闹,喜欢烟火气,但陆晏帮他说出来了——是踏实。是看到大家都在好好过日子的时候,觉得自己也可以好好过日子的那种踏实。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牛奶已经凉了一些,但还是很暖。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阮宁决定问那个他不该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来相亲?”

      这个问题在相亲场合是禁忌。它会暴露你在乎,会让你显得不体面。正常的相亲流程是:见面、聊天、留联系方式、回去等消息——不会有人在中途停下来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但阮宁想知道。

      陆晏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依然看不出情绪,但阮宁注意到他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下,像在做一个决定。

      “工作需要。”陆晏说。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坦然了,坦然到不像在说自己的私事,更像在汇报一个客观事实。

      “一个单身Alpha医生在医院容易被过度关注,”陆晏的目光没有回避,“影响工作。我需要一段婚姻。”

      直白。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相亲,更像在谈一份合同。

      阮宁应该觉得被冒犯。这个人说“我需要一段婚姻”,不是“我想认识你”,不是“我觉得你不错”,不是任何一句相亲场上该说的体面话。这是最功利的相亲理由,比之前那些说“你太甜了”的Alpha更过分。

      但阮宁没有觉得被冒犯。

      因为陆晏的眼睛是干净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打量阮宁的身体,没有评估阮宁的价值,没有在阮宁的脸上寻找任何“同意”或“拒绝”的信号。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好像在他眼里,阮宁不是一个需要被讨好的Omega资源,而是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

      而且——阮宁不得不承认——陆晏说的理由,他也懂。

      “我也是。”阮宁说。

      陆晏微微抬了一下眉。那个动作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阮宁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出版社有一些不成文的规则,”阮宁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已婚已育的Omega更容易获得稳定的项目和晋升机会。不是明文规定,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里的牛奶杯放下了,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捏着。阮宁没有把和林芝吃饭时说的想要自己的家之类的话说出来,总感觉如果在相亲时候说这些话有点荒谬。

      “所以我们都需要一段婚姻。”陆晏说。

      “对。”阮宁说,“一段婚姻。”

      这两个字在两个人之间悬了几秒钟。

      一段婚姻。不是一场恋爱,不是一个浪漫的故事,不是“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是婚姻,是法律关系,是两个人在一张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

      但阮宁发现自己说出“一段婚姻”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不只是这样的。这个声音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听不清它在说什么。

      他把它压下去了。

      “你有想过什么样的婚姻?”陆晏问。

      阮宁抬起头。陆晏的表情依然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坐姿变了——之前他是微微靠在椅背上的,现在他的背离开了椅背,身体微微前倾了那么一点点。

      一个信号。他在认真听。

      “我不知道。”阮宁诚实地回答,“我没有结过婚。”

      陆晏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比上次的弧度大了一点点,阮宁确定那就是一个笑——虽然这个笑短暂得像一只鸟从树枝上飞走,还没来得及看清颜色就不见了。

      “我也没有。”陆晏说。

      然后他沉默了几秒。阮宁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发现陆晏沉默的时候不是在放空,而是在想事情。他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一点,眉心的肌肉会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收紧,像一个正在解一道复杂方程的人。

      “我说一下我的想法,”陆晏开口了,“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直接说。”

      “好。”

      “我们都需要一段婚姻。我们的需求不冲突。如果我们结婚,彼此都可以解决目前的问题。”他顿了一下,“婚后互不干涉,各过各的。经济独立,家务可以分工。重要的日子配合一下应付长辈。”

      阮宁听着。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有人在用一个近乎商业谈判的方式,跟他讨论他们的婚姻。

      “你对Alpha有要求吗?”陆晏问。

      阮宁想了想。“有。”

      “说。”

      “不控制,不干涉,不替我决定任何事情。我的工作、我的社交、我的信息素管理方式,都由我自己决定。”

      陆晏点了一下头。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还有别的吗?”

      阮宁看着他。他想到之前那些Alpha——雪松味的、松木味的、海洋味的——他们用那种“我在包容你”的语气说“你太甜了”。他想到了他们打量他的方式,想到了他们在他说“我不喜欢你的信息素”之后露出的那种“你这个Omega怎么这么挑剔”的表情。

      “还有,”阮宁说,“不要跟我说‘你太甜了’。”

      陆晏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难形容。不是困惑,不是追问,不是“你为什么提出这个要求”的质疑。更像是——他在这一刻终于确定了什么事情。

      “好。”陆晏说,“我不会说。”

      阮宁不知道的是,陆晏此刻心里想的是:我怎么会说呢。我第一次闻到你的味道的时候,觉得那是全世界最让人放松的味道。我怎么会觉得你太甜了呢。但是也可以说是太甜了吧,毕竟我沉迷其中。

      但陆晏不会说这些。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然后继续谈条件。

      “你呢?”阮宁问,“你对Omega有要求吗?”

      陆晏想了想。“没有。”

      “不可能没有。”

      陆晏又想了想。这次的沉默更长了,长到阮宁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有。”陆晏终于说,“不要骗我。”

      阮宁愣了一下。

      “还有吗?”

      “没了。”

      就这一个。不要骗他。

      阮宁看着陆晏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这个人对婚姻的唯一要求,是不能被骗。他的前一个Alpha说的是“你太甜了”,他说的第一个要求是“不要控制我”,而陆晏说的是“不要骗我”。

      他们想要的东西,好像是同一个东西——被尊重。

      “那我们可以试试?”阮宁说。

      “试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合作。”

      “合作”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但陆晏的表情变了——不是变柔和了,是变认真了。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的东西,从“我在考虑”变成了“我决定了”。

      “可以。”陆晏说,“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确认两件事。”

      “什么事?”

      陆晏看着他。那双眼睛依然看不出情绪,但阮宁注意到他的手——那双手之前是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交叉,姿态很放松——现在放到了桌子下面,阮宁看不到的地方。

      “你讨不讨厌我的信息素?你愿不愿意?”陆晏问。

      阮宁以为他会问什么严肃的问题。合同条款?经济状况?家庭背景?结果他问的是这个。

      “不讨厌。”阮宁说,“你的信息素很好闻。”

      他用了“好闻”这个词。不是“不讨厌”,不是“还行”,是“好闻”。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至于愿不愿意这个问题被他选择性的规避掉了,毕竟他也没来得及认真考虑。

      陆晏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阮宁看到他的耳朵尖——那一点被黑色高领毛衣遮住又露出来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云城的冬天太冷了。阮宁想,也许是空调吹的。

      “你的也是。”陆晏说。

      阮宁没听懂。“我的什么?”

      “好闻。”

      就两个字。但阮宁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两个人沉默了三秒钟。

      阮宁低头喝牛奶。牛奶已经彻底凉了,但甜味还在,沉在杯底,像一层薄薄的蜜。

      陆晏拿起那杯凉透的美式,一饮而尽。

      “留个联系方式?”陆晏说。

      “好。”

      两个人拿出手机,加微信。阮宁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抱着柚子的小猫,陆晏的头像是一片纯黑,什么都没有。阮宁扫了一眼他的朋友圈——一条都没有,连“三天可见”都不是,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不发朋友圈?”阮宁问。

      “没什么好发的。”

      阮宁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很陆晏。他看了一眼陆晏的微信号,是一个字母加一串数字的组合,没有意义,像随机生成的密码。

      他备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打了两个字:医生。

      后来他会把这个备注改成别的名字。但那是在很久以后了。

      “我回去考虑一下,三天后给你答复”陆晏问。

      阮宁愣了一下。“好。三天后这个时间半日闲茶馆见。”

      陆晏已经站起来了,深灰色大衣搭在臂弯上,黑色高领毛衣把他的脖颈裹得严严实实。他转过身,看着阮宁,点头示意,然后说到“你愿不愿意比什么都重要”。

      陆晏推开咖啡馆的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阮宁面前的纸巾飘了一下。

      阮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深灰色大衣,步子很大但不急,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不是因为显眼,是因为太安静了。他走路的姿态像一条船在水面上滑过——不激不荡,不跟任何人碰撞。

      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新的好友已经通过了。对话框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阮宁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路上小心。

      然后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钟,又删掉了。

      太早了。他们还没有任何关系。一个相亲对象,不该在第一次见面之后就说“路上小心”,这听起来像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喝完。牛奶凉了之后有点腥,但他不想浪费。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走到门口的时候,服务员叫住了他。

      “先生,您这桌已经结过了。”

      阮宁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您去洗手间的时候。”

      他站在咖啡馆门口,风灌进领口。冷。他缩了一下脖子,把那杯热牛奶的温度攥在掌心里,好像那个温度还留在他手上,怎么都散不掉。

      手机震了。

      他以为是林芝,打开一看,是陆晏。

      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上车了。

      阮宁看着那三个字,站在风里,围巾被吹得往脸上拍。他却只觉得心头一热。

      他只是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那三个字。他把这三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揣回去,嘴角翘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冰面下游过一条鱼。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开心。只是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报备行踪,这种感觉分外新奇。

      他只知道,这是他在云城相过的这么多次亲里,第一次觉得——就算这个人最后没有选择他,这次见面也没有白来。

      因为这个人告诉他,“你愿不愿意”比任何条件都重要。

      因为这个人记得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给了他一杯热牛奶。

      因为这个人说的是“你的也是好闻”,不是“你不甜”。

      因为他第一次在相亲结束之后,没有被掏空的感觉。

      阮宁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林芝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这个不一样。】

      林芝秒回:【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阮宁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三个字:【说不好。】

      地铁进站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车厢。车厢里人不多,他靠在一个角落里,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个倒影耳尖通红,鼻尖也红,嘴角挂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

      很烫。

      他想起陆晏离开时说“三天后我等你答复”,声音很平,表情很淡,但耳朵尖好像也红了一点。

      也许是空调吹的。

      阮宁靠在车门边的扶手上,闭上了眼睛。

      云城的冬天很冷。但他的手里好像还握着那杯已经不存在的热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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