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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三天 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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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阮宁到出版社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前台王姐正在擦桌子,看到他愣了一下:“小阮今天怎么这么早?”
“起早了。”阮宁笑了笑,上楼进了办公室。
他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打开电脑,调出绘本的线稿。昨天画到那只站在窗台上的小猫,今天该给它上色了。他拿起笔,蘸了颜料,在猫耳朵尖上点了一点赭石色。
然后他的笔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盯着那只猫看了快一分钟。脑子里想的是——陆晏有没有养猫?他的头像是一片纯黑,不像有猫的人。但他那双很稳的手,如果抱起一只猫,会是什么样子?
阮宁把笔放下,深吸一口气,又重新拿起来。
他在想什么?
赭石色在纸上晕开,毛茸茸的,看起来很软。正画到一半的时候,林芝发消息来问相亲结果。
【怎么样?】
阮宁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他说他需要考虑。】
【考虑什么?你条件这么好还需要考虑?】
阮宁笑了一下:【他是第一次相亲,可能需要时间想清楚。】
【第一次相亲就遇到你???他这是什么运气???】
阮宁没有回这条。他觉得,他也是幸运的。
下午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他听到两个同事在聊天。
“你听说没,隔壁部门的小刘谈恋爱了,对方是个Alpha,信息素是海盐味的。”
“海盐味?好闻吗?”
“还行吧,就是有点咸。”
阮宁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莫名想起了陆晏的信息素。冷泡龙井,清冽,微苦,回甘。不咸,不腻,不像雪松那样厚重,不像海盐那样张扬。就是淡淡的,像冬天的早晨推开窗户,闻到远处山上飘来的雾气和茶香。
他想:如果陆晏的信息素是一种颜色,应该是浅灰色的。不是黑色,不是白色,是雨后天空的颜色——干净的,安静的,不刺眼的淡青色。
他回到工位继续画画。画的是一个Omega小朋友站在窗前看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小朋友的背影很小。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下班的时候林芝约他吃酸菜鱼。两个人坐在那家小店里,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满脸。林芝问他“你觉得他会怎么答复”,阮宁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他怎么答复,都没关系。”
他说的是真话。不是逞强,不是假装洒脱。陆晏如果同意,他会认真对待这份协议;陆晏如果拒绝,他会说“好的,谢谢”,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子。
他有父母的爱、外婆的毛衣、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一个随时可以约饭的闺蜜。他不缺什么。他不怕被拒绝。
林芝看了他一眼,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逞强。阮宁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林芝看了几秒,放弃了:“你这个人,永远都是一副‘没事’的样子。”
“本来就没事。”阮宁笑了。
晚上回到家,阮宁洗了澡,靠在沙发上看书。看了一会儿,把书放下,翻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又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发现自己确实在等陆晏的消息,但这种等待不是焦虑,更像是一种好奇。他想知道那个人会怎么选择。不是“你一定要选我”,而是“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他喝完水,关了灯,躺进被子里。云城的冬夜又冷又湿,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想:陆晏现在在做什么?值班?睡觉?还是在那个小本子上写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才过了一天。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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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陆晏正常上班。两台手术,一台胆囊切除,一台疝气修补。都不是大手术,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一针都缝得整整齐齐。助手说“陆老师你今天怎么比平时还慢”,陆晏没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不是比平时慢,他只知道自己脑子里有两个线程在同时运行——一个在做手术,一个在想事情。
在想阮宁。
不是想“要不要和他结婚”,而是在想他说过的那些话。
“我不喜欢被人控制。”
“不要跟我说‘你太甜了’。”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转,像两条鱼在同一个鱼缸里游。他听出了这些话背后的东西——不是挑剔,不是难搞,是受过伤。是不是有Alpha对阮宁说过类似的话,做过类似的事,让他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提前划出了底线?
陆晏把最后一针缝好,剪断缝线,放下器械。
他想:我不会说那句话。我也不会控制你。
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他想和阮宁结婚的理由。
下午在办公室写病历的时候,方远洲路过,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有。”
“那你拼音学的挺好啊。病历上写的‘患者否认高血压病史’,你打成了‘患者否认高血牙病史’。”
陆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沉默了两秒,删掉重打。
方远洲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抱胸看着他:“上次那个相亲对象?咖啡馆见的那个?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在考虑。”
“考虑什么?你还需要考虑?你不是说人家信息素好闻吗?”
陆晏没有回答。他确实说过“好闻”。那天从咖啡馆回来,方远洲问他怎么样,他说“他的信息素好闻”。方远洲当时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陆晏从来不会用“好闻”这种词形容别人的信息素。在陆晏的认知体系里,信息素就是信息素,不存在好闻不好闻。但那天他说了“好闻”。
这让陆晏自己都意外。
但“好闻”不等于“可以结婚”。陆晏不会因为一个人好闻就决定和他共度余生——哪怕这个“余生”是有期限的协议婚姻。他需要想清楚更多的事情:他们能不能相处?会不会有无法调和的矛盾?他能不能做到阮宁提出的那些要求——不控制、不干涉、不说“你太甜了”?
他能。这些都不难。
但问题不是“能不能”,而是“愿不愿意”。不是愿不愿意做到这些事,而是愿不愿意和阮宁这个人,签下这份协议。
他发现自己想不出“不愿意”的理由。
不是因为阮宁没有缺点——他只见过阮宁一次,不可能知道他的缺点。而是因为……他想再见到他。
这个理由太不像理由了。陆晏觉得它不够理性、不够有说服力、不够像一份协议婚姻的决策依据。但它就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晚上值班的时候,陆晏把椅子转过来对着窗户,看着外面云城的夜景。医院在城西,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高楼上星星点点的灯光。
他挂了母亲的电话。沈若华在电话那头说“你爸问你过年能不能带个人回来”,语气像是在转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陆晏知道不是。他知道陆正鸿上个月在饭桌上拍了筷子,说“奔三的人了还不结婚,像什么话”。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夜景,突然想起阮宁说的“逛菜市场”。
“我喜欢早上的菜市场,很热闹,大家都在认真生活。”
陆晏不知道菜市场是什么样子。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去过菜市场——小时候是父母买菜,工作以后是超市和外卖。他不太能想象“大家都在认真生活”是一种什么样的画面。
但他想看一看。
不是想去看菜市场。是想去看阮宁说的那种“踏实”。
他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想写点什么。笔尖抵在纸面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写下了一行字:
“每周至少一起吃三顿饭。”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这是协议条款,不是情书。但他没有划掉。他翻到下一页,重新开始写。这次他写得快了一些:
1. 不强制标记
2. 经济独立
3. 生活互不干涉
4. 家务分工
5. 节假日配合应付长辈
写完之后他又翻回前一页,看了一眼那行“每周至少一起吃三顿饭”。那行字的笔迹比后面几条都重,像是在写字的时候不自觉地用了力。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外套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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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陆晏继续上班。门诊,一个接一个的病人,他问诊、查体、开检查单、看报告、下诊断、开药。每一个病人都得到了同样的陆晏——认真、精准、不多说一个字。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对面的方远洲又来了。
“想好了吗?”
“没有。”
“你还需要想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分析。”
陆晏放下筷子,看着方远洲:“我需要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人。协议婚姻也是婚姻。我不想找一个把这件事当儿戏的人。”
方远洲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晏会说出“协议婚姻也是婚姻”这种话。在方远洲看来,协议婚姻就是各取所需,三年五载一拍两散。但陆晏不是这么看的。
“你觉得他是吗?把这件事当儿戏的人?”
陆晏想了想。他想起阮宁说“那我们可以试试”的时候,语气不轻浮,不随便。他想起阮宁在咖啡馆里喝牛奶的样子——双手捧着杯子,像在捧一杯很珍贵的东西。他想起阮宁缩脖子的那个动作,小小的,很快的,像一个怕冷的小动物。
“不是。”陆晏说。
方远洲摊手:“那你还想什么?”
陆晏没有回答。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他在想:我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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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陆晏值完夜班,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门。天刚蒙蒙亮,云城的早晨灰蒙蒙的,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
他没有直接回家补觉。他拐了个弯,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到了一个菜市场。
不是他平时会经过的地方,是他特意找的。老城区的一个露天菜市场,这个时间点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摊主在摆摊,买菜的阿姨在挑挑拣拣,卖早餐的蒸笼冒着白花花的热气。
陆晏站在菜市场入口,看了一会儿。
很吵。很乱。地上有菜叶子和水渍,空气里混着生肉、鱼腥、油条、豆浆的味道。不是他熟悉的任何环境——他熟悉的是手术室的消毒水味、病房的酒精味、值班室的速溶咖啡味。
算不上好闻,但他看懂了阮宁说的“踏实”。
那些人在挑菜,在砍价,在跟摊主聊天,在拎着大袋小袋往家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做那件事情。没有人在演戏,没有人在应付谁,没有人觉得自己“太甜了”或者“不够好”。
陆晏站在菜市场入口,大约站了两分钟。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阮宁的对话框。纯黑的头像下面是一片空白,没有一个字。他打了几个字,看了两秒,发了出去。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的“半日闲”茶馆。方便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出去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方便。】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陆晏看着那个回复,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冰面下游过一条鱼。
他已经知道明天要说什么了。不,他其实两天前就知道了。只是他需要这三天,把这个“知道”从直觉变成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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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宁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出版社的工位上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那个纯黑的头像弹出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城南的“半日闲”茶馆。方便吗?】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类似于“终于等到”的安心。好像他一直在等的不是“他会不会同意”,而是“他什么时候发这条消息”。
他打了两个字:【方便。】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陆晏约的地点是茶馆,不是咖啡馆。阮宁想起自己说过喜欢喝茶,想起陆晏说过他的信息素是冷泡龙井。
这个人记住了。然后选了一个他觉得阮宁会喜欢的地方。
阮宁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云城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桂花的香气已经淡了,风里只剩下冷。
但他的手心里,好像还握着那杯热牛奶的温度。
他低下头,打开和陆晏的对话框,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陆晏发的消息里,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没有“你好”,没有“请问”,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就是时间、地点、问号。
和他在咖啡馆里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阮宁笑了一下。这次他没有忍住,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比之前大了那么一点点。
他给林芝发了一条消息:【他约我了。】
林芝秒回:【谁?】
【陆晏。】
【那个医生???他同意了???】
【明天见面谈。】
【啊啊啊啊啊啊啊阮宁!!!】
【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这是你相了这么多次亲第一个主动约你的吧???】
阮宁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他往上翻了翻记忆,发现林芝说的没错——以前那些Alpha,相亲结束后要么直接消失,要么发一条“我们不太合适”,从来没有人主动约他第二次。
陆晏是第一个。
他把手机收起来,打开绘本的线稿。那只站在窗台上的小猫终于上完了色,赭石色的耳朵尖,灰蓝色的眼睛。
他盯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了两秒,觉得这个配色好像在哪里见过。
灰蓝色。外婆织的那条围巾的颜色。
他拿起笔,在小猫旁边画了另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只大猫,蹲在窗台另一边,姿势很安静,像是在等什么。
他没有画完。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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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宁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走出出版社的大门,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然后他站住了。
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深灰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没有系围巾。
陆晏。
他的站姿很直,像一棵种在风里的树。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被路灯的光切成明暗两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看着阮宁的方向,看不出情绪。
阮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这条街上没有医院,没有餐厅,没有任何陆晏可能会去的地方。
这个人就是专程来的。
阮宁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风把阮宁的围巾吹得往陆晏那边飘,陆晏没有躲。
“你怎么来了?”阮宁问。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路过。”
阮宁看着他。从医院到出版社,开车要二十分钟,地铁要四十分钟。“路过”这个词,在陆晏的字典里,大概和“记得”是一个意思。
“那……你路过得挺远的。”阮宁说。
陆晏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目光在阮宁的围巾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说话。街上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车灯扫过他们的脸,又暗下去。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明天见。”陆晏说。
“明天见。”
陆晏点了点头,转身往街口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早点睡。”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这次没再回头。
阮宁站在路灯下,看着他深灰色大衣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很大,吹得他眼睛有点酸。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很烫。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拿出手机,给林芝发了一条消息:【他说早点睡。】
林芝秒回:【???他就为了说这个特意跑一趟???】
【他说路过。】
【……阮宁,你信吗?】
阮宁想了想,打了四个字:【我信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街角已经没有人了。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地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阮宁转回头,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
围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没有茶香。
但没关系。明天就能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