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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元夜 一无所有, ...

  •   浸湿的竹篾横平竖直地放在桌案上,旁边堆放着纸和薄绢,几根小蜡烛正立在桌沿,在灯下拉长细窄的影子。

      炭盆烧得暖和,司珑已经灵巧地将圆月灯的骨架编好,一边调整成正圆的样子,一边微微转头看应玉手上的动作。
      也许是平日里翻书拿笔太久,她纤细的手指上生了文人茧,微微皱着眉穿沾了水润湿的竹篾的时候也像在谨慎地握笔,编织的速度比他慢上许多。

      终于差不多成型时应玉吐出一口气,将有些扁的灯架放在桌面上,伸手揭起一张纸,在灯架上比了比。
      “糊灯的纸这个大小如何,还是再裁一些下来?”她转头问司珑,手上一下不查,猛地被横斜的竹篾勾住。

      司珑急忙把骨架放下,探身拿起手帕,将她的手翻过来才发现竹篾已经划破了掌侧皮肤,洇出几滴血来。
      应玉本就气血不足,鲜红的血滴和素白的手掌一比更显触目惊心,他缓慢地将血擦去,伸手将她编织的骨架捞过来道:“还得再裁一些,我来吧。”

      她从善如流地向后靠,微微眯着眼睛看司珑将纸裁成合适的样子,又将糨糊端过来,两三下糊成一个黄色的圆月,在顶部和底部分别留了放蜡烛的圆。
      再确认一下底部竹篾骨架的完整与牢固,他俯身将小蜡烛在炭盆中点燃,小心地卡在骨架之中。

      那灯在堂屋之中安静地亮起来,就像人间突然落下一枚月亮,司珑刚想如法炮制给应玉的灯也点上,突然听到她闲谈一般问:“你我相遇,也要有三年了。”

      “是。”司珑垂下眼睛说,手上动作不停,思绪却不能遏止地闪回到那个春天。

      再向前的记忆一片混沌,只记得短暂的片段和长时的痛苦熬煎,好像在烈火焚身的地狱之中,突然伸来一双洁白的手。
      那双手将他捞出来,缓慢地浸没进万丈凡尘之中。

      “虽然还没有到冠而字的时候,”应玉弯起眼睛,“我来给你取个字吧?”

      某种分离的预感铺天盖地地摄住他的思绪,司珑耗尽力气才弯出一个笑容来,他问:“怎么不等到我二十?”

      “我还不知道能活几年呢,而且哪里能一直留你。”应玉轻飘飘地说,她的眼睛也垂着,长睫遮住眼瞳,司珑不能从中读出她真实的想法。
      他徒然张了张口,但面对她时却又说不出反驳或是拒绝的话,只能听应玉继续说:“曾栖泥淖,不染其尘;有此心性,如执宝玉。未来有字的话,叫司执珩如何?”

      “自然是……荣幸之至。”他说,被她认可、获得她赐予的字的喜悦与分离的预感纠缠抗衡,司珑的心里烧得有如火沸,手上一丝不乱,将第二个圆月灯糊好,提在手中向她笑了笑,“我们去灯会吧?”

      .

      元宵之夜,甫一天黑,西苏的街道就热闹起来,除却像应玉司珑这样提着自己手作的灯的游人,还有四处叫卖的摊主,以及昂首挺胸提着瓷灯、琉璃灯的人,人间与天上相映,如同两条倒悬的银河。

      从小院走到这里,应玉已经察觉到司珑情绪有些不对,她隐隐地多看他,在心里轮转过几个猜测,还是微微地皱了皱眉。
      难道是不喜欢她给的字?不应该啊,最近也没有做什么其他的事;还有可能是她说不能一直留他……

      她心里思绪繁杂,走路时差点撞上人家的摊子,被司珑一把捞回来,反应过来却先笑了一声。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她的手还搭在司珑的手臂上,眉眼弯弯,“你也是个小孩子,被宋淳那小子带着人追,也是把人家的摊子撞翻了,我还帮你收拾收拾。”

      “是啊,”提起这些往事,司珑转过头来,隔着衣袖感受她指尖冰冷的温度,“那时候我一无所有,幸亏得遇贵人。”

      他半护着应玉劈开人流,越过形形色色欢喜的人群,往后水两岸放河灯的地方走。
      去年中秋时候没有放河灯许愿,今年不知应玉有没有兴致。

      后水岸边比起街道中人更多,这边河道宽,还有游船在水上,登船的人们在船头船尾亮起各色漂亮的焰火,笙歌之声越过水面和欢闹的人群,飞到应玉和司珑身侧。

      她向河边看到卖水上灯的摊贩,立刻挤过去,价格也不问就递出荷包,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抢着买了两个河灯。
      可以在河灯内部写上纸条,将自己的心愿带去远方;摊贩在旁边铺了纸笔,应玉提起笔,转头看了一眼司珑,眉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垂下头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心愿。

      红尘紫陌,凡尘烟火,她的心愿还能有什么?
      就算知道世事无常,命途在天,河阳花昔如泥土今如霞;但即便无用,在这个团圆喜庆的漂亮日子中,在后水岸边欢腾的人群里,还是忍不住写下一句……
      年年平安,岁岁今朝。

      应玉写得迅速而洒脱,司珑却犯了难。
      他手里提着笔,目光定定地看着地上那一张洁白的纸,余光瞥到应玉已经写完提起来晾,还很尊重地偏过头去没有看他。

      司珑不由得想起那一天,将他从污泥里拉出来的人耳侧落着杏花,手里提着宣纸,那洁净的纸大概已经散落在街角。
      要写什么呢?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愿望,就算有,大约也是希望能够维持现在的生活,安静地留在应玉身边,继续为她做那些生活琐事,平日里空余的时候去西元寺,也帮着做一些事情。
      也许是因为并没有过过正常的生活,他也想象不出来没有应玉、脱离她的关系网是什么样的;他就像一颗菟丝子,只能依附在她的身边,借着她的光芒生存。

      半晌之后他落笔写下一个愿字,顿了顿,最大的希望还是她能够身体健康、且乐且安,笔锋刚落下去,就从身后被人一撞,猛地划出一根墨色长线。
      那人道着歉匆忙远去,司珑皱着眉看着那一道长线,片刻后还是将纸卷起来,塞进自己的河灯中。

      一个愿望并无所谓,何况他并不信神,会放河灯也只是为了陪应玉。他有心愿,大可自己去达成;而生死之事,又有谁说得准呢?

      两盏河灯并肩下水,很快汇进四处漂来的无数水上灯中,共同亮成灯火的洪流。
      应玉盯了一会儿就找不到两盏灯了,抱着臂看晃眼的亮光;司珑看着河灯远去的形状,却无端地觉得……这盏灯会去往他还能看到的地方。

      他垂眼看着水上灯越过游船,逐渐在水天相接的地平线前模糊地化进那一片溟蒙的光影之中,背后突然传来连片的惊呼。司珑不为所动,直到应玉也抬起头来,在他的耳边短暂而喜悦地轻呼。
      顺着应玉的视线看去,遥远的、黑沉沉的天幕中洒下细碎而密集的雪粒,半空中很快飘散开成片成片的雪花,在灯下晶莹剔透,恍如琅嬛仙境。

      没带伞,司珑想,看着应玉伸出手去,一片大而完整的雪花乖巧地飘落在她的掌心之中,她把手摊平在司珑面前道:“看!”
      他不由得也微笑起来,伸出手,却没有雪花肯青睐他的掌心。

      建明十六年的春节,最寒冷的时候已经过去,在长街交映灯火、沸反盈天的欢呼声中,水上灯方才远去,应玉和司珑并肩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

      “张大人叫我来什么事?”应玉手上还沾着一点墨汁,手帕擦不掉,她原本要去洗一洗,结果刚出书堂还没拐到水缸,张兴就着人来将她叫走了。

      “前段时间春巡你还记得吧?”张兴眉目间拢着一团喜气,看来即将迎来的是好事,应玉也放松下来,点头示意自己记得,“去年西苏二山假领荡旗匪兵之名大闹公堂,我被人堵在郊外,这件事情你处理得漂亮,春巡道员来问时我就夸了夸。”

      “多谢张大人。”应玉拱了拱手,听他继续说:“结果道员转头报至封疆大吏那里,汇报时可能稍微夸大了点,大吏回京时蒙圣上召见,这件事上达天听了!建明皇帝令你去考秋闱呢,一旦考中,这可是升官发财进京的大事啊!”
      “此事还要多谢张大人美言,应玉不才……”她一边本能地客套,一边心中重重一跳,本能地浮现出杏花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们对她伸出的援手,又即刻想起他们倒在血泊中的幻象。

      建明大涝这样的浩劫也过去十六年了……而她这条天生劣命,竟然荣幸地上达天听,或许能够去见一见那位高踞云端的人间帝王。

      她垂头听张兴喜气洋洋地安排事情、说一些秋闱相关的东西,思绪忽上忽下地跳着,站在登天梯之前一时只想冷笑。最后到底是克制住了,向一门心思为她好的县令大人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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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专栏已完结《独裁本能[星际]》欢迎阅读~ 下一本开《过界》,正道魁首收留魔界妖女后,求收藏^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