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债》李殊调

21、一岁除 喜庆地迎来

　　司珑沉默地听她将那些尘封的岁月揭开，应玉神情自若，好像讲的那些淋漓故事并不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搭在桌沿的手指却轻微地颤抖着。

　　终于流畅地讲述完，她垂下眼睫笑了笑：“今天小年呢，马上迎来红红火火的新一年，我在这里讲这些有些煞风景了。”
　　“怎么会！”司珑急迫地反驳她自贬的话语，又缓下来，低声说，“我……很希望能了解你，但是你也不用——”

　　他既想表现出自己对应玉的全盘关心，又担心这种关心是否会超出界限而显得冒犯，斟酌词句一时无果，不由得住了嘴。

　　室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温和地燃烧着，向外散发热量，偶有噼啪弱响。

　　应玉缓缓地将袍袖拢了起来，她长久积弱病根难除，司珑费尽心思也只让她重了一点点，衣袍裹在身上，看上去形销骨立。
　　“我知道。”她弯起眉眼一笑，“的确已经过去了，只是告诉你而已，别担心。走吧，厨屋冷。”

　　果盘糖瓜还放在灶王爷的画像之下，她已经打开门，一步迈入小年的料峭寒风之中。

　　.

　　等应玉缓慢地从被窝中爬起来的时候，司珑已经把丸子馅调好了。大灶轰轰地烧着，腊月三十这样冷的天气，短打的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面粉。
　　“醒了？”他说，洗手去给应玉端洗漱用的温水。

　　“唔，”哪怕已经相处三年，应玉也无法想象司珑平日里怎么能这么勤快，她眯着眼睛应了一声，“今日除夕呢。”

　　温水洗过脸，再漱了口，靠在门扇上被寒风迎风扑面，应玉总算彻底清醒过来，饶有兴趣地凑过来看司珑炸丸子。

　　西苏的习俗是除夕上午炸丸子，肉馅里混着粉条碎和细小的藕片等等，三分肥七分瘦，过油两次，出锅时还沾着细密的油泡，简直十里飘香。
　　司珑已经将馅给调好了，只有两个人吃，放在一个算不得大的盆里。

　　应玉也起了兴致，往锅边站，司珑侧立在她身前，有点无奈地说：“风大、烟气又重，小心被冲着了。”
　　“就这么一会儿，不妨事的。”她将自己的袍袖挽起来，露出一截简直清瘦的手臂，“上一回做饭得有三年了，司大庖师教教我？”

　　司珑被她这么一调侃，耳朵又默不作声地红了，又往前站了站帮她挡掉烟气，挤了一个丸子到锅里试了试油温。
　　那丸子很快金黄地浮了上来，圆润又漂亮，十分讨喜，应玉伸出勺子把它捞上来，放进垫了油纸的柳条筐里。

　　“我来试试。”她挡开司珑的手，自己捞了一小团肉馅上来，在虎口处装模作样地挤了挤，贴着锅沿投进冒泡的油中。
　　并不太圆，却也漂亮，在油波中浮浮沉沉一阵，自己探头上来，被捞进柳条筐中。

　　她挤得好玩，司珑微微往后靠了靠，眼底含着笑，一边帮她看着时间防止炸过头，一边看准时机伸勺捞丸子。
　　平日里他和应玉都不是话多的性子，最热闹的时候也就是教他写字念书；也只有在“年”里头，家家欢庆的时间中，隔壁的欢声笑语与自己面前大灶中炸丸子的香气交织，才好像那些沉重的过往都随着炊烟飘散，他们沉入人世，在经历“生活”。

　　不用多长时间，这一小盆的丸子已经下锅完毕，司珑看着时间过油了第二次，金灿灿香喷喷地放在堂屋的桌案上。

　　除去丸子，再炸一点茄盒，还有炸鱼。应玉平日里不喜欢吃鱼，但过年要取“年年有余”的好意头，说什么她也要少炸一些。

　　这些都折腾完，看时间也近午，晚上要吃年夜饭，午饭可以直接省去。
　　应玉的做饭水准只能养活自己，三年不做，手生得近乎全忘了，年夜饭几乎由司珑全权操刀，她站在旁边起到一个“干活不累”的作用。

　　下午司珑又出去一趟，将银匠手里的长命锁取回来，珍重地交还给应玉。
　　虽然说是过往如烟，但要真的忘却是不可能的，何况应玉看上去完全不像不在乎的样子。
　　她收下长命锁，没有再放在枕头下边，而是挂在书柜边，当作悬垂的某种装饰。

　　好像也没做什么，兵荒马乱的一天却也过去了，一晃神天已经黑下来，到了吃年夜饭的时候。
　　应玉把所有灯都翻出来，亮亮地点上，堂屋里简直明如白昼。司珑把菜一道道端上桌案，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每一道都做得少，一溜摆开全是应玉偏爱的菜式，放凉的炸物摆在桌角，倒扣着一份八宝饭。

　　遥远的地方不时传来爆竹摔炮的炸响，长久的安静反而成了声音的背景，好像那一份宁谧就是在等候一个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时刻，被猛地浸入紫陌红尘，沾上完满的人烟。

　　应玉拨开筷子、端起茶盅，与司珑轻轻碰杯，白瓷轻巧地一响。

　　她少见地吃得很多，八宝饭的每一粒米都被浸得又甜又软，如意、长庚、红什盘，连带着炸鱼也吃了两块。
　　平日里总是浸在药气墨香中的堂屋终于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填满，应玉将筷子放下，含着笑与司珑对视，屋外的爆竹声响也歇下来，西苏的天地之间只剩下宁静，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等待着。

　　铛——
　　西元寺中洪钟骤响，一百零八声的第一声炸出一连串烟花爆竹，喜庆又延绵不绝。

　　建明十六年的序幕被钟声敲开，几乎是同时应玉向司珑俯过身去，在骤起的背景音中几乎贴上他的耳际，大声说：“万事如意，新岁平安！”

　　司珑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那一瞬间他简直庆幸钟声和爆竹声遮掩住他狂放的心跳，好让应玉没有察觉到异样；他压着嗓音咳了一声，也道：“新岁平安。”

　　“快上山排头香！”应玉迅速将斗篷和手炉收拾好，与司珑并肩踏出堂屋门，微微仰起头来。

　　烟火正在上空燃烧，流星一般划过晴好的夜空，坠落之前烧出盛大绚烂的颜色。

　　.

　　来西元寺排头香的人实在多，所有人都喜气洋洋，路上碰见，张口先是一句新岁平安。

　　他们站在蜿蜒到山门之外的长队之中，身前恰好碰上林湘。司珑对这位小姐的印象不错，却没想到应玉曾经教过她。

　　“对，”应玉微微扶额，林湘挽着她一边的胳膊，“我之前……从晏城南下之后，在同福客栈做过事，那时候恰好林家在客栈落脚，林小姐就看上了我，真教的时间也算不上多。”

　　林二小姐个子小，脸和眼睛圆到一起去了，看上去比真实年龄小两三岁。她松开扒着应玉的手，后退两步认真地打量她，眉眼弯弯地说：“不过……业师比起那时候，看上去温柔了许多呢。”

　　司珑一直在侧耳偷听两人的交谈，这一下听到从前的应玉，转过头来颇有求知欲地看向林湘。

　　“哪个时候？”应玉含着笑，“你为了不念书翻墙出去的时候？”
　　林湘撒娇地晃了晃她的小臂：“哎呀那时候不懂事嘛，喜欢跑着玩，谁喜欢被关在书房里一天到晚念自己还不明白的东西。”

　　“是不是要有四五年了？”她说，“我头一回在同福客栈见到业师，当时年纪小，看她简直惊为天人，漂亮得像话本里的仙女一样，谈吐听上去很有文化，吵着闹着就要我爹娘把你捞回家当老师。”
　　也许是因为述说的年月已经相当远，林湘的眼睛里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之情：“那时候业师和现在不太一样，我也不太会形容，不怎么说话，又漂亮又冷淡……”

　　像一块锋利的玉。

　　林湘转转眼睛，看向跟在应玉背后呈洗耳恭听状的司珑，觉得她的变化很有可能与这个人有关。
　　她发挥自来熟的本性，亲亲热热地凑到青年旁边问：“你是不是上回号称义匪的那帮人来的时候，去西元寺叫武僧的人呀？”

　　司珑猛地被拽进话题，有些茫然地点头道：“是，是姐——你的业师让我去叫的。”
　　不然他绝不可能将风寒高烧的应玉一个人丢在县衙中。

　　“幸会幸会，我叫林湘！”她说，“上回可把我吓着了，那土匪头头提着刀就冲着业师去，急得我撞开旁边的人就要上去踹，结果还给躲开了。”
　　“幸会，我是司珑。”司珑说，“多亏当初林小姐仗义出手。”

　　两个人你一眼我一语地交谈，司珑不动声色地从林湘嘴里套出来应玉在林家的很多事，悄悄拼起一个十来岁的、年轻锋利的应玉。而她在一旁抱臂纵容地听着，偶尔催一催跟着队伍上山。

　　西元寺带着庞然的香火与信仰高踞，神佛慈悲垂目，将芸芸众生拢在长久的庇护之下。
　　长风从远山旷野呼啸而来，拂过人间沸反盈天的声音，裹着烟火气吹向欢声雷动的人群。
　　钟声暂歇，爆竹仍红红火火地炸着，喜庆地迎来人间第无数个春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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