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羁留 换句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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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三年一回，下一次是建明十七年的八月。听张兴转述的建明皇帝的意思，竟是考中秋闱后直接召她进京，暂且没有提春闱和殿试的事情。
这个消息下来之后，应玉就半辞了官，抛却县衙里的事务，在小院里专心温书。
除却已经读熟的四书五经，还有五言八韵、公文写作，这些她在西苏做帐侧和主簿时都没少写。
最难出彩的是时务策论，既不能固步自封，又不可流于浅薄，倘若标新立异，又有剑走偏锋之虞。
如何将自己的观点柔和地拆分开来，塞进数百个冠冕堂皇的文字之中，不让暗含的锋芒刺痛阅卷者，又能让他认为此人确有才华。
比起那些只用记在脑子里的诗书文史，反而是这一部分更令应玉头疼。
过去的年月……就算不论她在陈先生身边听他讲学的五年，隋人屠杏花庄、她和应怀应蕨仓皇南下之后，她在同福客栈中也见过太多世事无常。
那时候崇朝还有老本能吃，崇桓帝还未昏庸无能前提拔的臣子还有些用，扶着年幼的新帝，也跌跌撞撞地走过中原洪涝、四处大旱的数年，从虎视眈眈的隋人手里保下了大片土地，好歹没有让他们渡过沛河，直插中原。
年少的建明皇帝终于从顾命大臣手中拽回属于自己的权力，也许因为尚且年幼时就大权在握，他轻易地磨炼出一副喜怒无常暴戾猜忌的脾性，短短数年，中央大臣洗牌换代几次，终于堪堪稳定下来。
也趁着这个机会，隋人打过一回沛河，将应蕨从她长住的地方赶到南边。
西苏虽然算不得多么物阜民丰，但地处东南，靠着青平原南部，离海也算不得太远，百姓们务稼穑，自给自足也算殷实。
平日里有自然人群流动，但近日流民颇多，大家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都在屯粮，粮价一时水涨船高。
司珑一边倚着门框慢慢同应玉讲粮价和菜价，一边看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明明要考的是秋闱，她看得更多的却是兵法和史书，好像穷尽才智，要从这些书里找出些什么……方法和道路一样。
这样的应玉总是笼着一层狠劲与愁绪交杂的烟气，就像那年中秋在岸边、目下无尘的样子，让他总担心她会为了什么目标抛却一切。
司珑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从菜价粮价轻巧地一转：“我方才提着菜回来，看到街上有人嫁娶，高举着旗子，前面后面都有唢呐锣鼓，轿子抬得很高。”
她的思绪果然被转移，微笑起来：“大约是觉得过段时间可能不太平，趁着最近的吉日先把大事给办了。”
司珑觑着应玉的面色没有什么异常，不由得问：“……有想过这方面的事吗？”
那新嫁娘坐在大轿之上，蒙着盖头看不清面容，但看上去很年轻，身边陪伴的姐妹也只有十几岁的样子。
他站在欢腾的人群里，看那抬轿子摇摇晃晃地穿过街道向远方行去，一边在心里祝福新人，一边在心里，莫名其妙地突然浮现出应玉的面容。
她比这些姐妹们都大，年龄已经合适了，也没有什么短板，长得还那么漂亮，令人见之倾心忘情……
她有没有寻觅良人的想法呢？
“嗯？”应玉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嫁娶之事吗，没有这个打算。”
她将手里的书卷合上，侧过头看一眼窗外阴沉沉山雨欲来的天，平和地说：“或许小时候会有这样的想法，觉得是不是会有人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来救我于水火……”
“后来世事无常，独自站在同福客栈的大堂里时我想果然小孩子就是天真，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凡给宠爱必有所图，我剩下的东西实在太少，不能把自己也给丢了。”她收回视线，听遥远的唢呐刺破风声撞进窗棂，呼啸的喜庆之下简直藏着某种凄哀，“不过新娘子的衣服很漂亮，新房也很喜庆，倘若事情都经历完还有机会，我也是愿意试试的。”
应玉点亮灯火，微微眯起眼睛继续看方才的书卷；司珑倚着门框从侧面看她读书时美丽而冷淡的面容，千头万绪缠绕成幕天席地的巨网，不容拒绝地将所有隐秘的暗涌抓捕到明晃晃的灯烛之下，他就像悬浮在虚空中的人，居高临下地审视自己不愿直面的部分。
你的失落和你的窃喜，分别是出于什么？
在家读书，应玉的头发干脆不挽起来，在脑后如同一匹黑绸，勾在素白的衣襟袍带上，衬得她犹如游魂。
她向后靠了靠，青丝流泻在座椅和桌案边，司珑手指动了动想替她束发，又被心中的诘难悚然止住动作。
无论有多么难以直面，多么不愿承认，司珑也只能对自己坦然招认。
三年多的时间在他心里刻下浓墨重彩的印痕，他对人生所有未来和情感的想象都被应玉垄断。
换句话说……他只能爱应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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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居在家的时间过得实在快，每一天都是对上一个日子的重复，转眼春夏已过，风里夹着秋日的气息，尚且青翠的叶子被吹落，在院中杏树旁堆积。
司珑也几乎不去西元寺了，整日留在小院里陪应玉，有时她自己看烦了，就来教他读书，已经讲完了半本诗。
从前在杏花庄的时候她学过笛子，算来已经十多年过去，要捡起来与重新学无异。应玉买了一支竹笛，就着曲谱也吹得像模像样。
秋日的天渐渐短下去，她流畅顺利地吹完一首落东风，站在门廊下看暮色从天际线侵袭而来。
司珑提着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糕点踏进门，他在巷口外就听到那一首落东风，顺手接过应玉的竹笛，问：“方才我听说萱草山的白花海开了，要不要去看一看？”
原本司珑对萱草山的印象只有当初冒充“荡旗义匪”的一帮匪兵的出身地，算不得什么好回忆。但应玉常年停留在小院之中，他实在希望她能出去走走。
“白花海？”应玉松开竹笛让他拿走，糕点放在堂屋的桌案上，“从前也听过，不过那时候没什么赏景的兴致。竟然已经是秋天了，那出去走走也好。”
她又多披了一件外袍，干脆什么都不带，两手空空地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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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院到萱草山的距离不近，司珑本想叫一辆马车，被应玉止住。
“马车走得太慢，等到萱草山要第二天了。”应玉指了指集市，“我知道那边可以租马。”
司珑很有些担心应玉的身体，她现在看上去比从前还要瘦削一些，但他知道应玉有在努力加餐饭，好像也希求自己能够活得更久一些。
既然应玉说自己能骑马，他也就过去租了两匹，付了租金后马牵出来，看上去很是营养不良，矮得和驴一样。
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好挑剔的，司珑凑合地翻身骑上，转头去看时发现应玉的身法也格外利落。
她骑在马上，伸手调整束发，一边扬眉一笑：“我从前也练过骑马的，那时候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清不楚，总以为以后遇上一个名医，三两下就治好，然后或许还能横刀立马，保卫一下和杏花庄一样的地方呢。”
应玉轻轻叹一声，夹了夹马腹，马温顺地开始向前：“不过现在也清楚有些事情就是无力回天，我大概也只能做一些帷帐里的工作了，真上阵杀敌，第一个被捅下马的就该是我。不说这个了，趁天还没全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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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萱草山的时候，暮色已经沉沉地压住天际最后一丝晚霞，应玉在山下农家杂货买了盏灯提在手里，将马拴在山前的拴马桩上。
天晚，走在山道上的多是农户，显得应玉和司珑两个两袖清风的人格格不入。山道两侧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白花，如同某种指引与预告，引着两个人向向阳的坡道去。
青平原南部的山都很低矮，偶尔有山泉从脚边流过，渗透进土层与岩缝中。
靠近山道的树有些被砍倒，只剩下树桩；这里大概白天很热闹，路边还丢着没有被捡走的、包食物的油纸，一直到向阳坡都是做生意的痕迹。
绕过一片树林，最后的晚霞也悄然隐没，明月清辉温和地洒下来，群星环绕，形成横贯天际的烂漫银河。
应玉提着灯站在坡上向下看，无数白花在微风中连成摇曳的一片，在月色之下映出冷感的光，猛地晃眼一看就像波光荡漾的河流。
她伸手向腰侧一摸，想起来竹笛被放在堂屋的桌案上了，不由得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道：“往年秋天怎么没想着过来，倒是错过了这么久。”
“若你喜欢，可以挖一些种在院子里。”司珑说，一边颇有行动力地就着灯光月色低头，看这些花的根系是什么样子的。
“喜欢归喜欢，挖走还是算了。”她将灯火向上挪了挪，“倘若以后……以后有机会，可以在萱草山也置办一座宅院，随时可以看。”
应玉许过的愿望实在很少，所以她的每一句话司珑都会认真听。
他将这份期盼也记在心里，转头去看月色下摇曳的花海。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羁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