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钟》肆由Y

9、烦躁 夜里，

　　夜里，没由来地一阵烦躁，谢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耳机里传来低沉舒缓的曲调，宛如红酒般醇厚的电子女声让谢羽更添几分躁意。
　　太像了。
　　她的声音跟顾语太像了。
　　谢羽不喜欢，手指动弹两下，却并没有切到下一首。
　　谢羽其实很少听歌，曾经她有一个磨损到几乎破开的藏青色MP3，里面也只塞满了听不完的英语对答。
　　后来，她用奖学金买了人生第一部手机。
　　于是，终于坚持不住，一分为二的MP3便被收进了柜子的最底层，再也没出现过。
　　今日从医院回到顾宅之后，谢羽少有的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思考，只想躺着。
　　谢羽关掉屋子里所有的灯，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躺在木地板上，自虐式地让寒冷浸透她的躯体。她近乎于痴迷的沉醉于这股冰冷的刺痛感，直到后半夜，谢羽猛地从梦中惊醒，才意识到自己的小腿已经冻得麻木。
　　“呃！”
　　她近乎于泄愤似的砸向自己的小腿，换来的是更加剧烈的酥麻痛感。
　　门外传来浅浅脚步声，谢羽闻声收住动作，身子略微前倾，呼吸也慢慢放缓，专注地鉴别门外之人是谁。
　　可惜，脚步声只不过是佣人在按时巡查罢了。
　　谢羽自暴自弃地躺回木地板上，抬手遮住琥珀色眼眸，神情难得几分落寞。
　　回忆被拉回几小时前，终于苏醒的顾语完全没想到谢羽会在一旁陪床，又惊又喜的情感丝毫压制不住，亮晶晶的眼神差点把谢羽闪瞎。
　　谢羽吐槽道:“真该他们看看，以往仰慕的高冷女神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顾语歪头，一脸不解道:“什么？”
　　“你是S高的的校外女神，高岭之花。”谢羽一边解释，一边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腕，但顾语仍旧攥得很紧:“松手！”
　　“原来还有这回事。”顾语又将谢羽朝自己拉进了几分，诚恳道:“我确实长得好看。”
　　谢羽原本挣脱的动作都被顾语的坦然诚实给惊地定住了，她怎么记得顾语发烧前不是这个性格？
　　“烧糊涂了，我去叫医生过来。”
　　“我不好看吗？”顾语蹙眉，强行掰过谢羽的脸，让她能更好地看清楚自己的脸，接着一字一句道:“我，不，好，看，吗？”
　　好看，当然好看。
　　顾语绝对是谢羽短暂的十七年人生里遇到的顶级美人，就连现在也是如此。
　　黑发蜿蜒，病态白皙的精致脸庞，弱不禁风的单薄躯体。平日里透着清冷与沉静的眸子里此时泛着几分湿意，似乎只要谢羽一用力，顾语就会如玻璃般易碎，让人怜惜。
　　但，谢羽的目光移至二人相交的手腕，这病弱美人的力气可大着呢。
　　谢羽向前靠近一步，对上顾语因为生病而恍然的双眸，反客为主道:“你希望我夸你好看？”
　　顾语努力用烧得不清醒的脑袋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这次换谢羽蹙眉了，她不耐道:“你到底要什么”
　　顾语闻言，低着脑袋沉思几秒，然后松开了抓着谢羽的手。
　　就在谢羽松了口气时，顾语忽而抱住了她，少女因发烧而升高的体温此刻也灼烧着谢羽。
　　好烫。
　　谢羽恍惚中以为自己被烫伤了，心脏弥漫着微不可察的痛意。
　　冰冷的黑色发丝贴着谢羽的脸颊，顾语独有的香气沁入她的鼻腔，紧贴的胸腔里是两颗在不停碰撞的滚烫心脏。
　　这就有点要命了。
　　唯一保持清醒的谢羽如此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羽故作镇定地推开了顾语，但颤抖的声线还是出卖了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别抽疯，我去叫宋悦简他们回来。”
　　顾语恋恋不舍地松开她，末了，甚至补了一句:“好，我等你回来。”
　　谢羽闷声不语，落荒而逃。
　　不对劲，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她们可以是陌生人、仇人、敌人，可以维持虚假的和平，可以互相折磨，可以致对方于死地。
　　但绝对不会是相互拥抱的关系。
　　为什么不能？
　　谢羽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提问道。
　　因为谢柔，那个她恨之入骨，立誓要饮其血，啖其肉的养母。
　　只要谢羽一天忘不了谢柔，忘不了她的所作所为，顾语与谢羽之间就永远隔着一道抹不平的深壑。
　　想通之后，谢羽终于从慌乱中平静下来，但挥之不去的烦躁却一直萦绕在身边，就好像身体变成了许多错位的方块，别扭且无法复原。
　　“阿语姐她一直很愧疚，认为自己是谢柔的帮凶，认为自己要一辈子赎罪，直到......”
　　“直到我原谅她为止？”
　　“我不会原谅她的，一辈子也不可能。”
　　谢羽放完狠话后，通体舒畅，长舒一口气。
　　没错，就是这样，她和顾语就该一辈子互相折磨，谁都别想逃跑。
　　好冷。
　　顾语蜷缩着身子，明明开着暖气，可她还是好冷。
　　是因为生病么？
　　听说发烧的症状之一就是畏寒，怕冷。
　　谢羽现在应该在温暖的被窝里睡着了吧。
　　哦，不对，平常这个点她应该在洗漱。
　　谢羽的作息规律的可怕，和机器人设定似的，一分一秒都不差。
　　虽然一言一行刻板，性格毒舌冰冷，但谢羽的体温却意外地很温暖。
　　彼时的顾语因为高烧不退，大脑无法很好地处理谢羽的话语，只记得她隐隐约约说了句「你到底要什么？」
　　那她想要的可太多了。
　　任何寻常人所求的，她都想要。
　　可她的身世经历已经偏离了大多数普通人的人生轨道。
　　无论她再怎么痛苦挣扎，他人都无法真正地感同身受，甚至只会觉得她矫情。
　　明明出生在一个破烂恶臭的底层家庭，这辈子本该生为地沟里的老鼠，阴暗落里的蟑螂，未来单调无趣到一目了然。
　　可命运竟让她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家庭里，有了视她为掌上明珠的父母，永远会维护她的兄弟，幸福美满的童年，光明坦荡的未来。
　　而这一切原本都不属于她。
　　她本该是谢羽，却成为了顾语。
　　她是十恶不赦，死后应当下石磨地狱的贼人小偷。
　　你看她多幸运呀，即使身份被戳穿，她也没受到任何处罚，父母兄长仍旧垂爱她，她没有失去一分一毫。
　　从头到尾，受到伤害的，只有当初被替换的顾语，现在的谢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