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钟》肆由Y

6、忽视 顾语又

　　顾语又在哭了。
　　谢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如此想到。
　　很难想象花几千万建出来的豪宅，隔音竟然如此垃圾，她几乎每天都能听到顾语偷偷哭泣的声音。
　　但无论出于自己立场，亦或者名为同理心的东西......
　　好吧，其实这两样东西她都没有。
　　她大抵能猜到顾语为什么夜夜哭泣，她只是不想去管，选择忽视罢了。
　　谢羽慢慢阖上越渐沉重的眼皮，喃喃道：“哭个屁啊，我都没哭呢......”
　　今天的天气很糟糕，昨晚刮了整夜的风，庭院里的常青树枝丫散了一地，车窗外淅淅沥沥落着雨雪，指尖也冻得麻木。
　　谢羽准备上学时，第一次没见着顾语守在门口，李姨托着脸颊，担忧地看向二楼某处紧闭的房门，不知是在说给谁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小姐昨晚也没吃饭，今早也没下来，会不会是生病了？”
　　谢羽装聋作哑，拎着背包默不作声地离开。
　　沉重泛白的房门关上的最后一瞬，她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叹气和低语：“都是苦命的孩子哟。”
　　冯叔望着后视镜里的谢羽，又低头看了看手表，迟疑着开口道：“小姐，您要迟到了，我们还要等吗？”
　　“我没在等。”
　　“好的，那我开车了。”
　　“等等！”谢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编了个借口：“我的意思是，早上吃太饱了，等等，我需要缓一缓。”
　　冯叔眼底蕴起笑意，并不戳破，而是将车内空调的温度稍微调高了些。
　　可惜，分钟走完了半圈后，顾语也没有出现。
　　在S高里，走读生是不需要上早自习的，谢羽赶到教室时，第一节英语课已经上了大半。
　　英语老师给站在门外的谢羽递了个眼神，谢羽便乖乖地去最后一排靠墙罚站。
　　“好，现在大家把书翻到Page 39的reading部分，谢羽你来读一下。”
　　“As we walk the ‘path of life’......”
　　终于熬过了第一节课，谢羽动了动发酸的脚脖子，趴在桌子上犯懒。
　　宋悦简立即凑过来，拿起谢羽的课本贱兮兮道：“羽宝儿，今儿怎么迟到啦，是跟某位假千金吵架了吗？”
　　谢羽笑笑，当所有人都对顾家千金避而不谈，生怕自己说错什么的时候，宋悦简永远会大大咧咧，自然而然的展开话题。
　　对谢羽来说，反正都是众人皆知的事情，摊开来讲真的没什么，遮遮掩掩反倒是奇怪。
　　谢羽扭过宋悦简的脑袋，朝向窗外，不谈真正的理由：“看见外面这么大的雨雪混合物了没？这么恶劣的天气，迟到的肯定不止我一个。”
　　“无聊~我还以为会是更有意思的理由。”
　　“唯恐天下不乱的逆臣，拖出去，斩首示众。”
　　“皇上，臣错啦！”
　　周边的人对随时随地大小演的二人组已经见怪不怪，后桌笑着戳了戳谢羽的脊背：“学霸，刚刚的笔记借我抄抄，最后几分钟，老师语速太快，没来得及记。”
　　还不等谢羽制止，宋悦简就将手里的课本递了出去：“你抄完记得给我，我也抄抄。”
　　后桌借过“英语”课本，脸色顺便变得古怪，因为那不是老师上课讲的英语课本，而是一本封面相似的练习题。
　　也就是说谢羽在后排罚站时，并不是将课文念出来，而是背了出来，非常顺溜的，不打一点磕绊。
　　而那本练习册里的好几道题都被写上了答案，连黑色的墨水都没干。
　　面对后桌令人发毛的眼神，谢羽解释道：“我忘记带课本了，如果不背出来，老师肯定要把我抽筋剥皮。”
　　这才是最恐怖的好吗！
　　你是怎么面不改色地拿出练习册，然后迅速反应背出来的啊，甚至还有心情做练习册！！
　　你们学霸脑子也太可怕了吧！！！
　　宋悦简见后桌迟迟不作声，凑过去看了一眼课本，接着便了然于心是谢羽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拿出自己的纸笔道：“羽宝，你没写的话，就口述吧，我现在记。”
　　“口......口述？！”后桌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谢羽，按宋悦简的意思：谢羽在没带课本的情况下，一边做完练习册，一边在脑子里记下了英语笔记，她脑子里是有一本英语书么？？
　　谢羽点点头，开始逐字逐句地口述。
　　后桌的眼神逐渐从惊恐变成崇拜，最后有种远离尘嚣的超脱感：哇塞，妈妈，您儿子当不上学霸是有原因的。
　　随着午休铃声的响起，乌泱泱一大片人朝着校门外涌去，宋悦简推了推谢羽，如同饿鬼求生：“你们家那位田螺姑娘，什么时候过来呀？”
　　谢羽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宋悦简说的是谁：“我们不是一家。”
　　宋悦简从容地换了个说法：“请问真千金小姐，假千金小姐什么时候过来呀~”
　　“闭嘴，蹭饭叠词怪。”
　　“好嘟。”
　　“她......”谢羽指腹摩挲着翘起来的纸边，散落的刘海让人看不清神情：“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宋悦简趴在课桌上，静静望着自己认识多年的老友，比谁都真切意识到她身上发生的变化：“你很在意她。”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谢羽摩挲着的指腹蜷缩，少有的避开宋悦简的眼神：“嗯，我知道。”
　　怎么可能不在意一个与自己互换人生的家伙呢？
　　谢羽无数个时刻都在思考，如果她们的人生没有被调换，那如今的她们又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此时此刻坐在这张课桌前，面对宋悦简的是另一个“谢羽”呢？
　　正因为太过在意，在某些时刻里，无论是顾语小心翼翼的话语，带着愧疚的眼神，每晚隔着墙传来的哭泣声，她总不知道该作何应对，于是下意识选择忽视逃避，躲进自己的安全区里。
　　谢羽与宋悦简都讨厌吃食堂，二人达成共识准备去北门的小卖部垫吧两口，然后，她们就遇见了雪中撑伞的顾语。
　　顾语撑着黑伞，灰色毛呢大衣衬得她身形更加瘦削薄弱，手里拎着印着白色雪花的蓝色保温袋，不知道在这场雨雪中站了多久，裸露在外面的手冻得通红。
　　谢羽眉心一皱，忽而想起自己谢柔赶出门外，在大雪天里洗衣服时，小小的手也是冻得这样通红。
　　或许是谢羽的错觉，她总觉得顾语立在雪中的身体在微微晃动。
　　“嘿，田螺姑娘！”
　　宋悦简靠沾谢羽的光，这些天也跟顾语稍微混得熟了些，张口闭嘴就是田螺姑娘的叫着，好在顾语脾气好，每次都点头应着，这次也不例外。
　　她走上前，低头伸手拉住谢羽的手腕，边走边说道：“外面冷，你们去车上吃吧。”
　　顾语的手很冷，肌肤相碰的时候，谢羽以为自己被冰块圈住了，但很快，顾语就松了手。
　　车里的暖气很足，谢羽冻得硬邦邦的手脚都舒展了不少，宋悦简的脸色也红润不少，她一心一意都扑在了香喷喷的饭上。
　　宋悦简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不忘夸道：“田螺小姐，今天的饭比平常好吃诶。”
　　顾语闻言，眼神中微微透露出几分怨念：“平常的饭菜很难吃吗？”
　　谢羽难得回道：“不难吃。”
　　“与其说是不难吃。”宋悦简就着汤咽下了口饭，接着道：“倒不如说有时候好吃，有时候难吃，你们家厨师水平还挺......”
　　宋悦简话还没说完，谢羽直接夹了一块肉塞在她嘴里，眼神不留痕迹地朝旁边一瞥：“食不言，快吃，等会要上课了。”
　　宋悦简眼神逐渐变得疑惑，为什么不让她把实话说完，刚开始那几次饭就是很难吃啊，跟她小学开始学煎鸡蛋一样，乱七八糟的，跟新手一样。
　　新手？
　　宋悦简瞪大眼睛，突然联想到谢羽的那句“不难吃”，以谢羽的性子很少会说这么不左不右的话，除非有某些特殊原因。
　　而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谢羽了，宋悦简几乎一下子就猜出了顾语就是那个特殊原因。
　　“不是吧，我靠。”宋悦简无意识骂了句脏话。
　　顾语不知就里地看过去，谢羽则轻轻踹了踹宋悦简，示意她少说话。
　　谢羽慢条斯理地收拾好碗筷，拎着宋悦简下车往学校走，只留下了一句：“晚上别来接我。”
　　又是相似的话语。
　　顾语立在雪地里，天地雪茫茫一片，谢羽和宋悦简的身影渐渐成为两个黑色小点，直至消失在视野里。
　　在谢羽的嘴里，好像经常能听到滚开、别、不、好烦这类的话语，顾语一向装聋作哑，自虐般地接近她。
　　我今晚也会来接你的，顾语在心里默默念着。
　　下一秒，天旋地转，顾语倒在雪霁冰融的世界里，薄雾透过朦胧天光，她望见了枯寂的冬和破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