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裳染秋央》夜慕黎

7、陆 灿然寒锋现

　　绵绵秋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天，长欢殿前的菊花沾染着雨珠扶风摇摆，晶莹闪烁。一地零星飘落的花瓣被宫人们扫成一团。
　　“谁让你们扫地的？”本来很好的一幅烟雨残香图，就这样硬生生的破坏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那么大的火，就对那些宫人厉声道。
　　那些宫人一看我发怒了，乌压压跪了一地。“公主恕罪，奴婢们知错了。”一个还算胆儿大的宫女认罪道。
　　“你们都给本宫下去。”我怒喝道。在我看来，这些花好比地位尊贵的人，而卑微的人就是那落地的花瓣，倘若连自己都看不惯自己，非要扫走，那谁还会看得起卑微的人？
　　“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轩国主皱着眉头，问道。他一早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竟没有找到他，此刻看他走进长欢殿，竟莫名的心安下来。
　　我回身看着容光焕发的父皇，勉强笑了笑，道：“哪有，这不是父皇没来嘛。”
　　他笑道：“那还是我的不是了？好，父皇现在来了，那你就不必生气了吧？”
　　我浅笑搀着他，道：“父皇天天看我跳不变的舞蹈也该看腻了，不如我给父皇跳一个，‘雨末残花翠’。”
　　“在这儿？”
　　“对啊。这样才应景。”
　　说着，我拂袖遮面，一转身、一挥袖，拂起千万浮花，金色的修长花瓣混合着朦胧烟雨盈盈璀璨。挽尖眉袖、拈花拢月，雨水浸湿的乌发紧贴衣衫而下，宽大的衣袖洇开一朵朵碧花，飘开的裙摆，甩出剔透水珠，弧型洒落。
　　长欢殿门前，宫人为他摆上龙椅，他威严的坐在上面看我舞出无限风景。
　　我靠近他的身边，为他周而复始的舞蹈递菊。他笑着一一接纳，笑的那么坦荡、笑的那么潇洒，让我恍惚间觉得他年轻了。
　　身上，已被雨水浸透，彻头彻尾的冷，彻头彻尾的寒。
　　我看了看天，惨淡阴霾的天空像是哭诉，像是嘲弄。我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眸。
　　爹，娘，女儿为你们报仇！我手下菊花残碎，亮处一根银针来，寒锋一转，直推向他的心房。
　　结束了，一切到此为止。
　　我对上他的眼睛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他错愕惊讶的表情，他淡笑默然，就像他刚才的笑声，坦荡而没有不甘。他声音有所沙哑，道：“我真的赌输了吗？”
　　那种空洞，那种绝望，不言而喻。我心弦刀绞，手底一颤，已然失了先机，偏离擦过。轩国主一掌击在龙椅扶手上，便施施向后退去。没有伤到他。
　　我报仇失败了，我认贼作父不说，还有了父女之亲，我无颜面对我的父母，我也无颜面对我的师父旆月，我更加无颜面对救我一命的昭王。
　　“你终于来了。”轩国主的声音幽幽回荡在整个长欢殿。
　　我木然地向身后望去，那里，我的师父，旆月，一袭月白长裙灵动飘逸，雨水打湿在衣衫上，晕开一朵朵碎花。漆黑的长发翻卷在长空之中，扰乱一世的清梦。
　　“我来了。”师父飘逸的声音散荡开来，没有欢喜，没有仇恨。
　　长欢殿外，昭王的眼线将讯号礼花绽放，殷红胜血的烟花在昏沉的天空绽放,那是开始行动的讯号。我隐约开始能想到，不过片刻我将会听到金戈铁马的声音。那些嘶喊，那些惨叫，那些溅开的血水，那些碾坏的花园。
　　轩国主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旆月走去，目中满是凄哀，道：“难道我真的赌错了？难道你真的忍心让绿儿杀我？”
　　我跪倒在地，我承受不了，这种罪孽，这种压力，这条命中注定的路，我不过是一个女子，我原本可以深居闺阁，闲花品茗，书画琴棋。可是现在的我，剥了一层皮，就是一个狰狞扭曲的肮脏灵魂吧。
　　旆月看了看我，道：“是的。你知道吗？你错了，你一开始就错了，她不是我的女儿，更不是你的女儿！”
　　轩国主不禁后退一步，这无疑对他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他不可置信地又看了我一眼，几乎悲痛道：“你真的没有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我们承诺过你会把孩子……”
　　“承诺？”没等轩国主说完，师父嘲笑道，“你给我的承诺呢？既然你都可以背信弃义，我又为何不可？孩子，本就是个错误。”
　　师父顿了顿，对我道：“淳于绿漪，还不动手？”
　　轩国主目光诧异，他看着我，几乎想扒了我的皮，仔细看清楚。淳于家，我想他大概死都不会想到淳于家尽然还留了我这样一根苗。他倾尽所有的父爱，集万千宠爱于我一身，却发现我是他的仇人。
　　我看着轩国主的目光，他一点都不像昏君，为什么父亲血溅朝堂换来的是灭九族呢？他是故意杀害我们淳于家的。我应该杀了他的。
　　我从他的面前缓缓站起，从发间抽出玉钗。这支玉钗雕刻成弯月，镶嵌旆旆拂柳做苏，是轩国主送给我的礼物，世间独一无二的玉萼钗，我就要用这支钗杀了他。
　　雨水扑打在我的脸上，冷的让我颤抖，发丝黏贴在脸颊上却无暇顾及。他看着我一步步向他走近，我笨拙地对上他的眼睛，道：“父皇，我恨你。”
　　他自嘲一笑，道：“应该的，寡人对不起你们淳于家。”
　　真的让它结束吧，往事尘封，今生不换。
　　我举起玉钗，直刺下去。
　　我想起那日离开昭王书房的时候，他对我说，如果我能成功完成这次刺杀行动，他容许我跟随慕亦桓离开乾国。
　　这是多么一个诱人的报偿啊。
　　只是，我已沾染上血腥，离慕轩主愈来愈远，我跟随在他的身边，合适吗？
　　他说让我活得快乐些，轩国主也说让我活得快乐些，他们都真心的为我着想过。而师父养育我这么多年，昭王又对我有救命之恩，他们对我也真心好过。
　　我都该报答的。
　　我闭上眼睛，直刺下去，准对自己的咽喉，用上十二分的狠绝，刺了下去。
　　我杀不了任何人，我不想让自己彻彻底底的堕落成行尸走肉，我不能对不起慕轩主对我的温润微笑，我想，我难以想象他对我失望的神色。
　　那就让我解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