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裳染秋央》夜慕黎

6、伍 惊鸿挽袖纱

　　我入宫了，不管我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不管我是怨恨还是不怨恨，我都入宫了。身着一袭绿锦华裳，佩戴精致上乘的步摇簪花，乘着宫辇，在空洞而悲凉的“吱吱”声中，进了宫。
　　然而使我始料未及的是，轩国主将我安置在离他正华殿最近的长欢殿内，自第五家族开朝以来，长欢殿内居住的都是皇后嫡出。第五轩继任国主后，没有将任何一位子女安置在这里，所以这个宫殿就空了下来，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我？不，不是在等我，而是在等他和旆月的女儿，可惜他竟真的把我当成了他的女儿。
　　我走进长欢殿，看着站在宫殿正央的轩国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给我的殊荣，是一个父亲对爱女的疼爱。我看着他慈爱的笑容，心中隐隐作痛，我在欺骗他，再利用他的感情。
　　我缓步移到他的面前，恭敬地拜倒在他的脚下，柔声道：“绿儿拜见父皇。”
　　轩国主忙扶起我，大笑道：“好好好，以后有你陪在我身边，我也就无憾了。”他在我的面前，竟然不用“寡人”这两个字眼，他是很爱旆月的，他对她有着沉重的愧疚，他极尽爱我、疼我，只是想补偿他对旆月的过失。
　　我不语，他拥我入怀，畅快地继续说道，“以后啊，你就是长欢殿的主人了，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我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孩子。”
　　我微微一愕，他的话，话中有话。我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他在收买我。原来他一点也不昏，他是知道昭王的心思的，他也知道我不会就此作他贴心的女儿，他却不动声色的静待“佳音”。
　　我心中起伏跌宕的如同潮水，我正式的迎上他的眼眸，他的眼眸深邃而漆黑，能作帝王，也就说明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而此刻，我才清楚地认识到这点。
　　我问道：“父皇，你真的觉得我是你的女儿吗？”
　　他的眼中如我所料的升起一丝诧异，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这么问他，是个聪明的人都不会犯这种最低级的错误。
　　我继续道：“如果我不是您的女儿呢？如果我冒充您的女儿是不怀好意呢？如果……”
　　他摇了摇手，阻止了我的话，他长舒一口气道：“我愿意赌一回，赌我对旆月的感情和旆月对我的感情。你是一个孩子，却卷入我们的是非之中，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快乐点，因为，我确信你就是我的女儿，我的玉萼公主。”
　　他的目光没有一丝冷意和失望，他和蔼的眼眸看着我。让我想起我进宫前和慕轩主慕亦桓的一次见面，我没想到他会来找我，他儒雅温润如玉，仿佛晨曦薄雨令人清爽温馨。他挥洒泼墨，为我书写下一行字，竟和轩国主的不谋而合。
　　“如若能够远离，就别让自己活得痛苦。慎重行事！”
　　我微微一愕，我和他不曾有过交流，但是他却明白我的处境，我也能明白他对我的良言。
　　我也不会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会在不经意间想起他，他那谪仙脱尘的一袭净白。
　　“想什么呢？”轩国主问道。
　　我忙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父皇说的是，女儿明白。”
　　他眉眼舒展，点了点头，道：“寡人答应你，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他这次自称了“寡人”，他用他一国之主的身份来向我承诺，他赌定我就是他的女儿，我惨淡一笑，现实往往会很残酷，但是明知道结果却不能阻止分毫。
　　我点了点头，我相信他的承诺，他是父亲更加是一国之主。我道：“女儿新编一段舞蹈想呈献给父皇，不知父皇今日可有时间欣赏？”
　　“有，”他握住我的手，并握得很紧，“女儿的舞蹈定如旆月一样的倾国倾城，我会认认真真的欣赏。”偌大的宫殿里，他的声音气魄而宏大，震彻的日光暗淡，震彻的明月生寒。
　　三日，整整三日，我为轩国主舞尽风华，带着旆月对他的思念，带着旆月对他的愤恨，带着世事的嗟叹。他认认真真地欣赏着我的舞蹈，带着他对旆月的思念，带着他对旆月的愧疚，带着尘世的无奈。
　　我起舞翩然，将一罗绿衫舞尽千态，将人生画出悲喜。
　　宫外暗流涌动，宫内歌舞升华；宫外铁马山河，宫内锦绣罗纱。谣言四起，说我冠以义女的名号对国主进行魅惑，一时大乾上下怨声载道，列下轩国主的罪状，拥贤德的昭王取而代之。一切的一切我尽收眼底，并浅笑待之。
　　“绿儿，”我一曲舞罢，他唤我坐在他的身边，“怎么会错呢？你的一颦一笑，都像极了旆月。”他顿了顿，苦笑道，“作为帝王一定会生性多疑，所以旆月一定会觉得我不相信你……她在试探我对她到底还有几分真心呢，可是我真的对她用尽了我的全部真心，我对你的身份深信不疑，你知道吗？”
　　我的手微微一颤，酒杯差点摔落于地，我避开他的目光，就连笑容也变得僵硬。
　　他不看我，对着漆黑的夜空，喃喃道：“这么多年，想见她一面都是奢望。这回应该是真的了吧，熬了这么多年，就快要见到了。”
　　父皇，我的父皇，我攥紧的衣袖皱成一团，正如我此刻的心。这是父爱，我可遇而不可求的父爱，难道，我真的要亲手毁灭吗？